81、第 81 章 真相与公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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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四面透风，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干柴，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朽木味，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被踩得东倒西歪，露出底下冰冷的泥地。
壁上挂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噼啪”地爆着火星，昏黄的光将整间柴房染得晦暗不明。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草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廖远被绑在柱子上，粗麻绳勒过他的胸口、腰腹、手腕，将他死死地固定在木柱上，一动不能动。
衣袍皱成一团，沾满泥泞和干涸的血迹，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青紫的瘀伤，显然是在树林间躲藏时，自己不慎摔伤了。
他何时这般狼狈过，在见到宋楚惜和李长泽进屋的那一刻，视线就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李长泽，虽然口中塞着布，他还是激动地冲李长泽呜咽两声。
嘴角因长时间被布撑开而开裂了，随着他刚才的动作，裂口处渗出细密的血珠。
宋楚惜掩了一会口鼻，等到能适应这个味道时，才拿开手帕，站在了廖远的对面，目光扫过四周，最后稳稳地落在廖远脸上。
李长泽站在她的身侧，双手环胸，背脊挺直。他上前利落地扯下了廖远口中的布，并没有理会廖远的挣扎。
宋楚惜没有开口说话，屋内只有烛火燃烧的爆裂声，和廖远粗重的喘息声。
廖远没有正面接触过宋楚惜，只是听五皇子提过一些关于她的传闻，现在与她对视时，不由有些发怵。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吞咽了口口水，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鞋尖，又从鞋尖移到她的衣摆，随后猛地弹开。
“廖通判，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宋楚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廖远的肩膀抖了抖，“公……公主，我是冤枉的，你听我解释啊，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鹤大人在巡逻，我还以为是什么贼人……”
还不等廖远把话说完，宋楚惜就出声打断了他，“廖大人，本宫问你，壶关城护城河的水，是谁让你动的？”
闻言，廖远的目光闪烁了几下，嘴唇翕动，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像在把涌上来的话咽回去。
“如果你现在不愿说，本宫可以把你交给城外的皇城使沈确，沈大人可有不少手段，让你开口说实话。但是到那个时候，也不顾上廖通判你的颜面了。”宋楚惜的声音像是从深渊传来，带着鬼魅般的阴狠。
“不！殿下，我说，我告诉你，还请殿下不要将我交给沈大人！”
廖远的瞳孔猛地一缩，实在是害怕极了，瞳孔周围的虹膜在烛火下泛着惊恐的光，“是五皇子，是他让我投毒，药粉和投毒的地点都是他告诉我。”
“五皇子让你投毒？”宋楚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底划过狐疑，“目的是什么，让二皇子失了民心，让朝廷对他失望，还是要他丧命？”
“不，不是这样的……”
廖远浑身都在发抖，眼眶渐渐红了，眼泪涌上来，混着眼角的血痂，变成淡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
“五皇子说那药只是让人腹泻一段时日，再风寒发热，让百姓们闹一闹，让二皇子难堪。我不懂药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会死这么多人。”
廖远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的身体剧烈地扭动着，麻绳上的刺勒进肉里，在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红痕，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不停地挣扎。
“可你下药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壶关城也是你的家乡，这里的百姓都是你的街坊邻里，你怎么能狠得下心对他们下手？”
宋楚惜微微眯眼，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继续说：“还是说我那五弟拿什么要挟你，你的家人？”
廖远猛地瞪大了双眼，他张着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殿下！您是如何知道！
我的女儿被五皇子绑走囚禁了起来，五皇子他拿我女儿的命来威胁我，若是我不这么做，他就要我女儿的命啊。
我是这样想的，既然这药粉只是让人腹泻、风寒，大夫们一定可以治好百姓们的疾病，而我也能把我的女儿救回来。
殿下，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啊，我不得不从啊，您要是有女儿，您一定会明白我的痛苦。”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撞进柴房的墙壁上，带着一股凉意，发出低声的呜咽，将柴房里沉闷的霉腐气冲散了几分。
廊下的灯笼猛地晃了晃，火光忽明忽灭，将满院的树影搅得东倒西歪。
“那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廖通判的意思是，五皇子让你投毒，目的是让二皇子失了民心，你不懂药理，以为只是小范围的影响，短暂的让二皇子束手无策，不会太严重。
可你没想到毒物流入河道，瘟疫蔓延，壶关城数万条生命差点死在你手里，而你只是一个救女心切，无辜受牵连的父亲？”
宋楚惜沉静地复述着，远处不知哪扇没关严的窗“吱呀”一声被吹开，又“砰”地一声关上，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廖远疯狂点头，像是寻到了知音，他急切地说着：“是啊殿下，我真的是受害者。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不知道啊……五皇子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廖远的话音落下，屋内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几乎熄灭。
“本宫可以保你女儿平安无事。”宋楚惜说。
“只要你到御前，当众指认五皇子，把你刚才对本宫说的这番话，再说一遍。本宫可以保你女儿无恙，送她出京，给她一个新的身份，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辈子。”
廖远盯着宋楚惜的脸，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一旦到御前说了，自己也活不了，可是如果真的能保女儿平安，他也甘愿赴死。
宋楚惜看着廖远眼神中的挣扎，她平淡地继续说着：“你若不愿指认，我们也可以去找其他证据。
只是你女儿这辈子，都永远要被囚禁，做人质，五皇子的手段，你说一旦你与你女儿没有利用价值了，他会怎么做？这一点，你比本宫清楚。”
廖远缓缓闭上了眼睛，滑落一行血泪，“我指认，多谢殿下成全。”
“你女儿的事，本宫会安排，你只需要记住，在御前你说的话，关系到你女儿的命。”
宋楚惜转身朝门口走去，又朝李长泽吩咐了句：“给廖通判准备些吃食。”
柴房的门在她身后沉沉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抽泣声。
李长泽跟在她身后，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脚步声很重，走出了一段距离后，他才开口，声音低哑：“殿下，廖通判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信了吗？”
宋楚惜脚步没有停下，她简单回应：“他是不是受害者，不重要。”
李长泽蹙了蹙眉头，不解地问：“那什么重要？”
还有什么比真相更重要的事情吗，李长泽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就好比他想为父亲复仇，不去找真正的凶手，反倒是找鹤行风报仇一样，自己把自己陷了进去。
“二皇子。”
闻言，李长泽脚步一顿。
“廖远说什么、不说什么，只要他说出是受人指使投毒，为了什么目的。那就能为二皇子平反。”
宋楚惜转过身来，月光映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肤色衬的更加白皙，“二皇子是抗旨留在城内，若没有他，这座城早就没了，更不要说查什么真相。
而朝堂上以御史中丞为首的不少朝臣们上书，说二皇子德不配位，该为这场瘟疫负责。
二皇子已经死了，难道你希望在他死后，还要背着‘抗旨不尊’、‘连累百姓’、‘德不配位’这些骂名，还要让那些没有亲自到过壶关城的人，在朝堂上指指点点？”
还有吕明雁和那个刚刚过世的小皇孙，他们的牺牲也是壮烈的，不该就这样死的悄无声息。
宋楚惜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然平稳。
李长泽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含冤而死，死了，还要被人戳脊梁骨。
真相究竟是什么，没人在意。
人们也不过是在意“听说”。
“原来殿下要的……不是真相，是公道。”李长泽旋即领悟了宋楚惜话中的深意。
“真相与公道，都要。真相是给活人看的，公道是给牺牲的人还的。”
话落，宋楚惜转身继续往前走。
李长泽站在原地，望着宋楚惜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在她的身上似乎带着一种让人甘愿信服她的力量。
那不是威势，不是权柄，也不是她公主的身份，而是她站在那里，不必高声，不必疾言厉色。
你便觉得，她说的话是对的，她走的路是对的，她认定的事，值得你拿命去跟。
李长泽快步跟上了宋楚惜的脚步，只听宋楚惜接着沉稳道：“他没有提到你父亲的案子，等押送他回京后，交给大理寺审问，一切都会查到的，一步一步来。”
“多谢公主！”李长泽这一次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感谢。
……
那一夜，吕明雁用了晚膳，又吩咐侍女为她沐浴更衣，侍女们都以为她要振作起来。
而她做完了这一切后，遣散了下人们，独坐在梳妆镜前，为自己描眉梳妆，然后静静地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脸上带着一抹释怀的笑容。
五月的天，本该亮的早些，可今年的时节像是乱了套，都到这时候了，晨风里还裹着一股阴恻恻的凉，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远处的城楼上，晨雾还没散尽，灰蒙蒙地笼着，将整座壶关裹在一片将明未明的混沌里。
侍女端着早膳推开房门，脚步轻盈，怕惊扰了吕明雁的安眠，谁料，托盘从她手中话落，早膳的瓷碗摔在了地上，碎成几瓣，粥水四溅。
侍女的尖叫声撕破了整座王府的寂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