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望》纪衡

5、揣着礼物的幸福小孩。

　　超乎林野想象，她以为复试结束的晚上，她回难过的睡不着觉，但这一晚她睡得很熟，甚至都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8点被闹钟叫醒，她掀开昨晚戴上的加热睡眠眼罩，从床头拿起一面小圆镜子，那是她买明炀代言的品牌洗发水套装送的赠品，银色的手柄，带着科技感。

　　镜子里出现林野睡觉醒来的一张脸。25岁，学生时代熬过的夜在她脸上留下了眼袋，眼睛下方的胶原蛋白流失，苹果肌也已经有隐隐往下走的趋势。但毕竟还是年轻，皮肤水润有光泽，眼角丝毫不见任何皱纹。

　　是很小巧饱满的一张脸，眼睛是眼尾向上挑的丹凤眼，看人要笑不笑时，也很有些生人勿近的意思，但一笑起来，就有几分小女孩的活泼。

　　对着镜子做了做鬼脸，林野起床洗漱。一天没上班，还怪想念的。

　　她现在的工作是产品经理，在一家互联网中厂，常常需要和运营、开发、营销风部门的工作人员掰头。

　　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个人一起工作，团队一起推进一项任务，她还是开心的。但涉及到不同意见的来回倒腾，一件事上上下下的会议，又让她疲于应付。

　　总的来说，是一份能做下去的工作，如果她没有被唤醒重新写小说的热情的话。

　　9点55分到公司楼下打卡，拎着包子豆浆坐电梯上楼，隔壁同事已经在工位上了。

　　“早，圆婷～”林野轻轻摇了摇她的座椅靠背，当是打招呼。

　　最近产品要上线一个新的AI陪伴功能，工作量急剧增加。一天没来上班，很多工作都堆积到今天，林野看着工作交流群里的艾特，还有各种文档，头昏脑胀，不太想干。

　　耐着性子，先从回复工作消息开始。

　　复试录取的电话就是在她沉浸工作时打来的。她当时正在写文档，手表来电提醒，她拿起手机，来自北京的座机号码，还有点怀疑是不是信用卡推销。按下通话键，对面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是林野同学吗？

　　温柔的女声伴着耳机的嘶啦声，一起传到林野的耳朵里。然后林野福至心灵。是昨天复试候场时的那位行政老师。

　　“你被录取了，政审通知已经发到你的邮箱，请在4月15号前将政审材料快递到我院。”

　　“好的，谢谢老师。”

　　电话挂断。林野有点蒙，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电脑屏幕。是复试通过的意思吗？

　　为什么呢？

　　复试10个同学，录取6个。她初试排名第6名，复试自我感觉也发挥得不好。

　　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又拿起手机，看通话记录，把座机号复制出来到浏览器里搜索，直到出来的网页显示是国戏戏剧学院的研究生办公室行政电话，她才有了一点实感。

　　内心是压抑不住的开心，和一点隐隐约约的忧愁。所以，是真的考上了吗？

　　打开明炀的账号，在最新一条内容下，删删打打，她想告诉他，她真的考上了。

　　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她没在评论区发出那些话。她点开账号的头像，发了一大段私信过去，发出去的那一瞬间，收到一个红色的圆圈箭头。

　　在所有需要支持需要分享的时刻，她都和明炀在一起，精神上的，心灵上的，没有任何人知道。于是这成为她的秘密，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也在于它具有不可公开性和神秘性，神秘就有探索欲与力量。林野带着这力量前行。

　　9月开学，如今3月底，还有5个月时间。

　　少有的，空档期。

　　自林野有记忆以来，生活一直都是困难生存模式，读书时逢年过节在考虑成绩，父母盘算着这一年花了多少钱，成绩得对得起花的费用。

　　毕业后工作，工资虽不说有多高，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一笔钱了，一个月工资就是她曾经一年的生活费，倒是有过一阵经济宽裕的时间。

　　但总有种莫名的焦虑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什么成长，以后又能做哪些事情。35岁，职业危机的坎。她也不知道如果到了那时候，她该何去何从。10年后的自己，在做什么呢？

　　总不能失业流浪街头吧？

　　但是要说她是个多么会规划的人，那倒也没有，一边扣扣搜搜，一边花了很多的钱。所以一份工作于她来说，是积蓄。多做一点，就能多存一点钱。

　　她头一次感受到时间的富裕，和对未来的希望。读研三年，学费几乎和奖学金抵掉，她只需要一笔生活费就好。按照大学的花销，一个月1.5，她只需要6万，就可以度过3年。读研期间可以创作剧本，写小说。

　　她想象不到，还有什么比梦想成真更快乐的事情。长期走在自己喜欢的道路上。

　　而她工作3年，这些储蓄当然是有的。所以到9月前的5个月，她是否还要再继续工作？何时离职？

　　她把日子定在了6.1号，儿童节那一天。她感觉自己像是终于拥有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她创造了这一切，不必再担忧钱财的问题。

　　按照邮件里的要求，她打电话给老家的档案存放机构，可以本人去准备政审资料，也可以委托其他人。林野请了下周一周二两天假，买了周末回去的高铁票。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家。这一次，也不打算回去。她没有家里的钥匙。父母双双在外地打工。

　　高铁抵达成省会城市，她换乘地铁去客运中心，坐班车回县城。

　　客运中心的牌子上落了厚厚的灰，原本黑色的字体发白，褪色，陈旧破败，和当年她第一次从这里下车去外省读大学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时空凝固在这一片土地，经年累月不见任何的改变。

　　坐在汽油味重的班车里，林野听见旁边座位的人讲着熟悉的方言，回到老家的感觉变得格外清晰。从18岁出省读书后，她就很少有讲方言的机会，只有过年回家时才会用得到。

　　如今她都快要不知道怎么用家乡话说话了。但耳边响起熟悉的腔调，她倒有了些熟悉的好感。

　　那是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再次浮现，人会对自己熟悉的东西感到亲切。尽管年少时，林野最渴望的就是离开。

　　但人就是这种生物，离得足够远时，远到已经有了自己尚且满意的生活，曾经的怨怼就会随着时间消散。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她都已经不太这里生活。

　　周天抵达，住在县城里的小宾馆。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先去派出所开了无犯罪证明，又去档案中心，在政审材料上盖章。

　　周一下午，她推着行李箱，离开。

　　周三去公司，给领导发离职通知。没过几分钟，领导看到后恭喜她，离职时间就定在了6月1号。这1～2个月的时间，也方便他们再招聘交接工作的新员工。

　　在这家公司工作了2年，林野还是有一些感情。尤其是和隔壁工位的同事。她们是饭搭子，中午一起下楼去公司楼下觅食，找喜欢吃的餐厅，平常也一起吐槽工作里令人无语的事情。

　　这种感觉就像是读书时的同桌。尽管常有言论说，工作的同事之间有利益关系，不是同学，没有那么友好。但林野所在这家公司人员变动少，尽管互联网公司，但是一家有自己成熟产品和业务的公司，领导也都是干了很多年，大概是坑位太稳定，大家也都没有晋升的想法，也就做好手上的业务板块，彼此之间没有利益竞争，相处也就挺愉快的。

　　5月下旬，林野约着平常关系好的5位同事，一起聚餐，离职聚会。和新来的员工交接完后，6月1号那天，她上午办完离职手续，正式结束这份工作。

　　很平静的一天。没有眼泪，没有激动。像是又离开了一所学校，她要去往另一所大学。她对这离别，十分熟捻。

　　下午买票去了儿童乐园。她像是真的，在满足自己儿时的梦想，坐在旋转木马上转一圈又一圈。一轮10分钟结束后，她又站在队伍的尾巴排队。

　　人如何从幼年走向成年？

　　林野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大人，因为她有太多太多的愿望被忽视，被压抑，她有太多太多童年的需求，没有被看见被重视。于是时间在她身上留下年龄的印记，但她童年的一部分，也随身携带，直至如今。

　　只有被满足，才会消散。

　　她是她成年后养育的第一个小孩。她为此感到骄傲。

　　“我为自己感到骄傲，哥哥。”6月1日的日记，林野以这一句话结尾。

　　日子怎么会随便过过就能抵达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呢？并不会。随着时间河流往前走，人是悬浮的，无根的，就算有面对未知的能力，也让人感到虚无，然后在工作一天下班走在路上，不可避免的问自己，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的生命就这样晃荡吗？你到底在做什么？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林野有了自己的梦想，她是一个揣着礼物的幸福小孩。

　　从明天开始，她就要向成年时代迈进啦。导师邮箱里发了书单过来，她已经提前找到电子版和纸质版书籍，准备开读，写读书笔记，开始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