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望》纪衡

3、你拿什么和她们比？

　　复试结束后林野在国戏校园里晃荡。她甚至哭不出来。只是觉得自己很差劲。

　　自我介绍时，她看到对面老师们严肃的表情。左边的一位女老师，瘪了瘪嘴，右边的一位穿着夹克的男老师，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然后她的声音开始抖。抖个不停。

　　她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声音一顿，试图找回稳定，然后声音逐渐平稳了一些。

　　但是她只要一看到老师们的脸，就不可抑制的紧张。她实在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高大上的场面。

　　只要一涉及到竞争，涉及到被挑选，她就觉得自己会落选。她永远不是那个被第一个选择的人。

　　她太害怕了，从心底里觉得自己还不够好，耀眼的太阳照到她身上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赏太阳的明亮与温暖，而是担心自己身上的污渍与晦暗被看见。

　　如果被看见了，一定会被讨厌吧？
　　她还真的不是一个完美的，会被人喜欢的人。

　　林野为此感到沮丧。

　　她一边凭着肌肉记忆背完了自己的自我介绍，一边在脑海中闪过自己还不够好的念头。她真是完蛋了，明明很重视这次复试，为什么还是会这么的差劲呢？

　　只是心里烦忧对吗？但其实根本没有付出多少努力。她和其他那些同样来复试的同学相比，有付出更多时间吗？

　　她的阅片量是多少？看过多少书？写过多少字？大学期间毫无规划，每天看小说玩手机熬夜追综艺，上课听着自己不感兴趣的课，上班后每天做着自己提不上劲的工作，她到底为戏剧，为写小说付出过多少时间与精力呢？

　　露怯。

　　林野深深的知道这一点，但她无能为力。她无能为力，她没有力气改变，没有力气在工作压力，生存本能之余，再来面对自己的欲望与困境。她没有力气了。

　　于是每每到需要竞争的时候，每每到她觉得这个场合很厉害，这个人很优秀时，就会不自觉的尴尬，沉默，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

　　就好像，她的那些小的奇思妙想，天马行空，都会被看作是不切实际，不被接受，一旦她觉得自己不被接受，她就更不敢说话了。

　　2分钟漫长的自我接受终于结束，林野感觉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跳，跳到嗓子眼。

　　但好在当老师开始提问，问题刚好在她的准备范围里，她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有关热门影视剧爆火的原因，分析自己看过的书，喜欢的剧。

　　林野倒是能说上一些。

　　问道为什么选择跨专业考研到戏剧专业，林野想了想，因为热爱。

　　很喜欢小说，很喜欢故事，很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创作出治愈人心的作品，很希望有一天自己的作品，真的被人看到，被人喜欢，说有被这部作品治愈到。

　　她没有说谎。不是为了通过复试考上研，故意说的让老师们喜欢的爱听的话。

　　林野确实喜欢小说。

　　她记得自己小学6年级看到人生第一本小说，是住在一起的小学同学在书店借的一本小说杂志，里面是各种短篇小说。

　　封面是穿着粉红色公主裙的女生，围绕着3和男生。她现在只记得那本杂志里一篇小说的内容。大学校园小说，女主性格果断，会跆拳道，爱打抱不平，常常帮助弱小，有3个男生都喜欢她。

　　前期很有魅力的一个女生，突然生活发生变故，然后转学，她慢慢变得封闭自己，沉默。

　　等男生再次遇到她时，发现她几乎变得和原来完全不一样了。在一点一滴的鼓励中，女生又变得活泼了起来。

　　林野还记得她看完这个故事的感受，她当时觉得自己和文中的女主也太像了。

　　从前的她，也是非常胆大非常热血的人。做什么都非常主动，非常想尝试，笑起来声音超大，到处跑来跑去，还很会爬山爬树。

　　但是5年级转学后，加上青春期也渐渐到来，她逐渐发现自己的家境是贫穷的，寄宿住在学校外面开的小店里，这家店专门来给父母不在家的学生，一个学期住在这里，交住宿费。

　　总共有5层楼，一层是吃饭的地方，2层老板和老板娘住，3层4层女生住，5层男生住，一层楼有十几张床挨在一起，上下铺。

　　借宿生活让她有快乐，也有羞耻。快乐是她有一群小伙伴，大家放学了就到处玩，天黑了就回宿舍吃饭。

　　羞耻是，老师放学布置家庭作业时会说让家长检查背书并签字，但她家长不在呀。所以每次都是和舍友们互相当家长签字的。

　　小孩的心就在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琐碎的小事上变得敏感脆弱了起来。

　　越长大脆弱越发明显。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老师同学们都道她成绩好，可是她自己知道，她最羡慕的是教室里那群很会玩又很漂亮好看的同学们，哪怕有些成绩不是那么好，她也同样的羡慕。

　　而成绩还很好的，她更是不知道如何与她们打交道。是彼此差距很多，没有共同语言。

　　中学时的林野如此想到。这个念头深入她骨髓，哪怕她大学到了北京很好的学校，参加过很多校园活动，也没办法洗刷干净她内心的阴影。

　　她只想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不要被聚光灯照到，那样可太危险了。

　　太聪明也危险，太蠢笨也危险。无论如何，被看见，就会带来危险的可能。

　　可是，你的眼睛又常常看向哪里呢？林野。

　　那些聚光灯下的美丽华服，那些闪耀的光芒，璀璨的故事，每一个都吸引着她。

　　她只敢偷偷看。

　　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然后结果一塌糊涂，还被嘲笑。她又偷偷的缩回壳里。

　　就是这样胆小懦弱又不安心的林野。她都认命了，她就是再也回不到小时候的勇敢。

　　明炀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出现。唤醒了她沉睡的勇气，她又蠢蠢欲动，往前试探。

　　然后能量有用完的时候。

　　一场复试结束，抽干了林野所有的能量。她开始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那群本科就学戏剧专业的学生，有理论知识，有实践经验，那你有什么呢？

　　你拿什么和她们比呢？林野。

　　自我介绍声音颤颤巍巍，回答专业问题时也一两句的往外蹦，简短的要命。

　　英语问题更是有几个都听不懂，回答的都是啥啊，本科期间论文碰到最大的难题是英语看不懂？嗯？这和你现在面试的戏剧专业到底有什么联系呢？

　　坐在国戏的湖边石凳上，林野看着水波荡漾的湖面，内心一片空白。

　　三三两两的游客站在国戏的特色石碑下合照，欢声笑语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所以林野，你到底在干什么呢？
　　为什么会这么差劲？

　　她低着头闭着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

　　“你是这里的学生吗？”旁边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