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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人   梅雨在 ...

  •   梅雨在玻璃窗上爬出蜿蜒的蚰蜒纹路。谢眠跪坐在满地水渍里,紫檀木匣倾翻在一旁。那面铜镜正躺在青砖地上,镜面朝上泛着诡异的琥珀色光晕。
      "这不可能..."她颤抖着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屏幕上清晰映出自己苍白的脸。然而当她直接望向铜镜时,那个穿月白长衫的少年依然站在那里。他脖颈间悬着枚残破玉璜,细看竟是铜镜缺失的另一半。
      少年忽然抬手叩击镜面,涟漪自他指尖漾开的刹那,谢眠听到某种类似瓷器碎裂的脆响。镜中人的口型在说:"别怕。"
      "你...是鬼?"谢眠抓起修复用的玛瑙碾子挡在胸前。常年接触古物的经验告诉她,此刻最该做的是用红绸裹住镜子封存。可某种诡异的引力让她无法移开视线——少年眉心的朱砂痣正在渗血,那抹猩红是她二十八年来见过最鲜艳的色彩。
      铜镜突然剧烈震动,海兽葡萄纹泛起青光。少年痛苦地蜷缩起来,那些鎏金浮雕竟如活物般蠕动,将他缠绕成茧状。谢眠下意识扑过去按住镜面,指尖触到冰裂纹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顺着神经末梢涌入。
      她看见暴雨中的镜湖,看见青铜棺椁浮出水面,看见戴着馆长工作牌的男人将錾刻刀捅进少年后心。最后一帧画面里,濒死的少年用血在镜面写下"谢"字,正是铜镜背面那道抓痕的真实形态。
      "你姓谢?"少年虚弱的声音直接在脑海响起,"我是顾泽,被困在这面永徽三年的镇魂镜里..."话音未落,镜中景象突然扭曲,身着蓑衣的老者鬼魅般出现在顾泽身后,烟杆重重敲在他天灵盖上。
      谢眠尖叫着掀翻铜镜,腕间传来灼烧般的剧痛。掀开衣袖,赫然浮现出与镜背相同的海兽纹,只是本该对称的图案此刻残缺不全。窗外的雨声里混入窃窃私语,她猛然回头,看见积水倒影中无数模糊的人形正朝工作室聚拢。
      "子时三刻,镜界洞开。"顾泽的声音变得断续,"用朱砂混着你的血涂在..."
      铜镜突然被黑雾笼罩,紫檀木匣自动扣合发出闷响。谢眠冲向工作台翻出应急药箱,却发现止血绷带早已变成写满咒文的黄符。当她扯开符纸时,一只青灰色的手突然穿透镜面扣住她手腕。
      "小心引魂灯!"顾泽的警告与鸡鸣声同时响起。晨光刺破云层的刹那,铜镜恢复平静,仿佛昨夜种种皆是幻觉。只有腕间隐隐作痛的海兽纹,以及镜框上新出现的裂纹,提醒着她某些禁忌已然苏醒。
      谢眠跌坐在满地狼藉中,突然注意到镜面倒映的日历显示着农历五月初五。而三天前她在鬼市见到老者的日历上,分明是五月初十。
      晨雾裹着香灰的气息渗入窗棂,谢眠盯着镜框裂缝里渗出的暗红色液体。那东西不像血,倒像是融化的朱砂,在青砖地上蜿蜒出诡异的卦象。手机屏幕显示着五月十一,而铜镜倒映的日历依旧固执地停在五月初五。
      "时间差是六天..."她蘸取少许红液在宣纸上涂抹,墨迹竟自动洇出《镜渊志》残页的内容。当读到"以魂饲镜,七日一轮回"时,腕间的海兽纹突然收缩,桌案上的汝窑笔洗砰然炸裂。
      瓷片飞溅的瞬间,铜镜泛起涟漪。顾泽的脸庞从青雾中浮现,月白长衫浸透血迹,脖颈玉璜裂痕里游动着银丝般的蛊虫。"别碰那些血砂,"他的声音裹挟着断续的杂音,"每个雨滴都是倒流的沙漏。"
      谢眠猛地扯开窗帘,庭院石阶上果然布满反向绽开的水花。那些本该坠地破碎的雨珠,正从青砖缝隙里逆升回天空,在接触到槐树枯枝时凝成冰晶。一只黑猫从屋脊跃下,落地时却变成羽毛零落的乌鸦。
      "你究竟在镜中困了多久?"她将铜镜压在《金刚经》上,经文却无风自燃。灰烬飘落处显出斑驳壁画——唐代侍女手持的菱花镜,分明与案上铜镜有着相同的海兽纹。
      顾泽的指尖穿透镜面,在虚空勾勒出星图:"永徽三年至今,一千三百个朔望月。但真正可怕的不是时间..."他忽然抓住右臂,皮肤下凸起的经络竟与镜背纹路完全重合,"是每个雨夜都要重历剜心之痛。"
      子时梆子声传来时,铜镜开始渗出更多血砂。谢眠惊觉自己的长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而镜中顾泽却在恢复生机。他破碎的玉璜逐渐修复,缠绕在身的鎏金海兽发出痛苦嘶鸣,仿佛在抗拒某种逆转。
      "快用辰砂混入犀角粉!"顾泽突然厉喝。谢眠扑向材料柜时,瞥见镜中景象突变——蓑衣老者正站在顾泽身后,烟杆顶端弹出的刀刃滴落黑血。她本能地将犀角杯掷向镜面,飞溅的粉末在空气中燃起幽蓝火焰。
      镜中传来皮肉焦灼的声响,老者发出夜枭般的惨笑:"谢家丫头,你比祖父心狠。"谢眠如遭雷击,这个声音与记忆深处某段空白完美重叠。七岁那年从镜湖获救时,在救护车鸣笛声中隐约听见的,正是这句讥讽。
      铜镜在此时迸发强光,顾泽的手掌终于穿透镜界。他冰凉的手指握住谢眠渗血的腕脉,海兽纹如活物般游入他的掌心。"记住,真正的囚笼不是铜镜..."他的身影开始透明化,"是谢氏血脉里代代相传的..."
      暴雨骤停的轰鸣吞没了后半句话。谢眠昏厥前最后看到的,是镜面上浮现的族谱——在曾祖父谢明渊的名字下方,本该属于祖父的位置,赫然写着"谢怀镜"三个字。而博物馆现任馆长的姓名,正是谢怀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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