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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偏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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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听禾曾在知乎看到过这样一个提问:你是怎么想通放弃一个喜欢很久的人?
其中的高赞回答是这样的:我爱的是曾经的你,我好像对现在的你没有丝毫感觉,我放不下的是我年少的那段感情,不是你。真实的你,也许早已腐烂在我未曾发现的时光里。
夏诚对于宋听禾正是这样的存在,晚冬的第一场雪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而他却烂在了早春惊蛰的最后一场雪中,彻底埋葬了她的少女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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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她走,我看她能走到哪去?老子能让她威胁到?不惯着她我告诉你!她以为她这个性格以后在社会上能活得下去吗?小小年纪叛逆,就是欠收拾!”
门内,桌板被拍的啪啪作响,宋建国的怒吼把邻居家的狗引得狂吠。
“嘘嘘,别叫了。”
邻居斥责狗的声音入耳,原本被打的右脸更加红热,门内像有一道无形的目光审视着站在走廊上的她,一寸寸剥下她的自尊。
“都是你惯的,天天对她脸色太好了,她才会不怕你,惯的!”
桂云的声音不大,刚好可以传进宋听禾的耳朵里:“怎么又怪起我来了……”
一切都像是一场闹剧,一场无法收拾的闹剧。
父亲在饭桌上的批评压的自己喘不过来气:“这次期末考试你怎么考这么差。”
他的那双眼睛严厉,像一只凶恶的野兽,手里的筷子快速地在盘沿上敲着。
“是不是在学校又交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了?”
宋听禾把头埋得更低,使劲地扒拉着米饭,塞住自己的嘴,不想说一句话,她也不能说。
“小宝,去把姐姐手机拿过来,我看看。”宋建国见她不语,对宋洋阳开口。
宋洋阳乐呵呵地答应:“好的爸爸。”拐着小腿短腿很快找到了宋听禾枕头下的手机,幸灾乐祸地递给宋建国。
“密码。”宋建国划开屏幕。
宋听禾身体发抖,压抑的她呼吸不过来,眼眶湿润,小声地说:“不要……”
“我问你密码多少,你耳朵聋了!?”宋建国突然一声厉吼,吓得宋听禾筷子掉在了地上。
宋洋阳为虎作伥,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宋听禾的头:“爸爸问你密码,你为什么不说话?”
“别碰我!”宋听禾眼里积蓄的泪滴在冰冷的米饭上,伸手推倒了坐在椅子上的宋洋阳。
摔了一个屁股墩的宋洋阳立刻哭起来:“姐姐推我,姐姐推我……”摆着手臂在地上撒泼打滚。
沉默已久的桂云心疼起来:“听听,你弟就打你一下你怎么能推他呢?他多大你多大?”
“期末最后一次家长会,只有我,只有我的家长没有来。考试前我发烧发了一个星期,是我自己去打的点滴。晚自习回来,只能听见宋洋阳在你们房间的笑声,好像只有你们才是一家人!你们管过我吗?凭什么,凭什么要求我这要求我哪?”
“我承认,我确实很笨,作业要写到凌晨一两点,你们都睡了。我也害怕,一个人的晚上,我也好害怕。有人在意过吗?没人在意为什么还要生我,为什么啊!?”说着说着,宋听禾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滚落。
她把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但哽咽在嗓子里的质问她始终未能说出口,你们是不是爱宋洋阳更多一点?她总觉得只要她不说出口,父母的偏心就不存在,她也还能自欺欺人。
宋建国只认为宋听禾的反抗是对他权威的挑战,重重地给了她一巴掌,常年干重活的宋建国力道是很大的,红肿立刻显现:“白养你了,我和你妈在外面累死累活供你上学,你却从来不懂得感恩!”
他脸上的肌肉狰狞,吐沫横飞。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压在宋听禾的身上。
宋听禾不愿意在家里再呆下去,转身去推门。
“听听。”
母亲喊住了她,捂住嘴无声地哭着:“听听,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啊……你小时候很乖的,你是妈妈最乖的小孩,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一刻,宋听禾只觉得血液从头凉到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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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四处张灯结彩,为新年的到来渲染着气氛。
高大的树木在空中相拥,遮的看不见一丝黑夜。暖黄色的灯光从树冠往下倾泻,从金黄向翠绿渐变着,碎在柏油路上的光向路的尽头延申,以至于宋听禾也不知道走到了哪,只是一直一直向前走,任由寒风在脸上撕出口子,把泪吹干再吹干,裸露在外的皮肤不再有知觉。
宋听禾觉得好累好累,脑袋像被灌了铅沉重起来,鼻子彻底罢工,只靠嘴巴呼吸着,一圈一圈的白雾消耗着她的热量。
她睡在了一个可以遮风的墙角,四周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篮球场上篮球在地上的摩擦和欢呼。
如果能永远睡下去就好了,永远醒不过来就好了……
耳边的风声呼呼,腿脚麻木僵硬,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却只觉得安心和平静。
“嗨,你还好吗?”
毛毛小雪下,夏诚微笑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单薄的外套下他穿着篮球服,腋下夹着篮球,额前的碎发湿润,衬得他眼睛明亮,长长的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扑闪扑闪地看着她。
宋听禾下意识躲避他的目光,她知道此刻她的脸上一定泪痕遍布,十分丑陋:“我没事……没事……”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用手背胡乱地擦着。
夏诚挨着她坐了下来,他穿的并不多,却传来阵阵热量,扰乱着她心绪。
“虽然不知道你怎么了,但你可以试着相信我,也许我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篮球,声音很温柔。
那夜的雪下得很美,薄薄地覆盖住柏油路一层,周围居民楼窗口里一盏一盏灯亮起来,四周静谧,只有黑夜不断往下飘着雪花,世界仿佛只剩他们,像一场荒诞的梦境。
她可能真的太需要一个人倾诉了,倾诉她的委屈……
所以,毫无意外,少女向这个突然闯入她世界的男生敞开心扉,毫无保留地诉说着她内心的隐秘。
“……小时候,我总觉得他们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是我的全世界。”
“我妈为了几毛钱菜钱可以和小贩斤斤计较,却毫不犹豫给我报着一节课五百块的辅导班。我也总想着好好学习给他们争气,可是我真的真的撑不住了。夜晚的奔溃无人诉说,他们累的睡着了。
“我知道他们也很幸苦,他们也无能为力,他们所能做的只是为我报更贵,老师名气更大的辅导班。”
“渐渐的,我也不再是他们的骄傲,他们总是夸奖着我的弟弟,他好像哪里都比我好。作为姐姐,我要更多地去包容他,即使是他的错处,也没人会站在我这一边。”
“夜晚,每每会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着我,痛的我只能抱着自己的身体去咬手臂,直到觉察出疼痛,流出血来。”
宋听禾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眼泪啪嗒啪嗒落在雪地上,温热的泪水融化了雪花。
夏诚一言不发,做她情绪的宣泄口,也并未流露出宋听禾想象中的怜悯,末了,用很轻很轻的语气,怕吓到她似地说:“你只是想要偏爱……你渴望偏爱。”
他盯着她,目光直达她的内心。
这句话狠狠击中了宋听禾的心脏。
她的父母当然爱着她,却又不仅仅爱着她,他们爱着自己,爱着宋洋阳,爱着一切……但宋听禾错把他们当成全世界,她需要他们很多很多爱才能填满内心的空虚。
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们给的爱不再足够,在宋听禾下坠的时候也无法再稳稳地接住她的情绪,以至于她的象牙塔正在崩塌。
“你要学会爱自己,和自己和解。”他的黑眸深深吸引着宋听禾。
那是宋听禾第一次正视面前的男孩,他们同班半年,未曾有过一次交流。他是年级前端的优等生,她是吊车尾的差生,在等级分明的学校里,他们完全是两条平行线。
夏诚陪宋听禾在雪夜里坐了很久很久,将自己唯一单薄的外套为她披上,光着胳膊笑着说自己年轻气血足不冷。
等到宋听禾开口说想回家的时候,他跑进已经下大的雪里,说:“等我一下。”
没让夏听禾等太久,他顶着一头白雪回来,将便利店买的伞撑开,向台阶上的宋听禾伸出手:“我送你回家。”
廉价的伞又小又薄,顶不住寒风,夏诚只能尽力向宋听禾这边倾斜,他的肩膀被冻得通红,满不在乎地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脸,递给宋听禾一个暖宝宝:“刚看你手冻红了,暖暖吧。”
暖宝宝已经被撕开包装袋,揣在口袋内捂热了。
“谢谢。”宋听禾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埋在领口里。
茫茫白雪里,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是窗户里传来小孩子的笑声:“下雪啦,下雪啦……”将手伸出窗外感受着凉意。
行至宋听禾家楼下,她踟蹰地看着家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炽白的灯光,等待她的想必又是一场审判,她不愿意面对家里的一地鸡毛。
“宋听禾,做一切为自己好的事情,学会爱你自己。你想要的偏爱不要祈求任何人给你,只有你自己才能给予。”他冰冷的手附上她被打的右脸,充当冰块消肿的作用。
两人离得很近很近,近到宋听禾可以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听见他浅浅的呼吸。
“我会的,夏诚。
“谢谢你。”
在晚冬的第一场雪里,宋听禾意料之中爱上了夏诚。
世界安静,只剩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