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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诗人吴梅村之墓 ...

  •   三个人开车,出上海,入昆山;出昆山,入苏州,石青的压人的天,树木明艳艳的鲜绿色,几乎刺目。水田脉脉,远处飘来荇藻的臭味。
      高考完互相都说要学开车,上了几年大学到现在,还是只有陆雁南有驾照。驱车过来一路找,却只有墓而不见人。青灰的石板墙拥着一堆土,墓前留下几支残梅,是诗人笔下的荒凉。
      “你们诗社选盛夏的中午出门,也真是不怕中暑。”虞梦熊直往阳伞底下蹭。陆雁南最高,交给他撑伞。栾凤岐总觉得静得异样——不该这么静,记得之前聚会总有几个人高谈阔论。忽然四下里一齐传来蝉鸣。
      “并不是‘我们’诗社,我没有实际参加。谁知道呢,可能他们又决定不来了?”
      “也难免,”虞梦熊往墙外瞥一眼,“这么热的天。”
      陆雁南把伞随便搁在地上,着急撩起衣服来擦汗。远处有人匆匆看过一眼,扶好斗笠又匆匆走远。阳光打下来是无数灼人的铁花。
      “你们诗社真是有气度,一点不怕我们在太阳底下待这么久。到时候出什么事他们付医药费吗?”虞梦熊拍拍脸拍拍手,大概是害怕防晒霜不起作用。栾凤岐也觉得闷热过分,往外望还不见人来。
      “再不来也没办法,我们自己看也可以,”栾凤岐赧然,“以前我其实来过一次,吴梅村墓这里有两方看不清的石碑,虽然到现在还没看过相关研究,不好意思。要让我讲吴伟业,哪怕是泛泛而言我也不敢。毕竟只读过几本相关著作,也不是专门学这方面的,了解根本不算多——所以当时同意一起来,我也很惶恐,要是问起来我也犯怵,更不用说讲了。”
      “这倒不怕,”虞梦熊已经晒红了脸,“我们更比不上你。”
      “更何况我现在很少读诗,虽然从前很喜欢他《鸳湖曲》的末尾:‘白浪掀天一叶危,收竿还怕转船迟。世人无限风波苦,输与烟波钓叟——’”
      几个人一起扭过头去,看见有辆车停过来。黑沉沉的车盖,底下黑柏油路面还在发烫。想来大约是诗社的人,他忙过去招呼:
      “您好?请问您是——”
      打开车门看见几个中年人迈出来,穿花衬衫,不声不响,拿着砍刀。其中有个格外矮胖的,满脸青胡茬,墨镜还缺了一片。很久以后栾凤岐回想起来,觉得照理说该感到滑稽,尤其是在石碑前,夏威夷风格的图案格外扎眼——可是当时只记得尖叫。腿脚先溜出去了,才意识到心也在重重地跳。后面人很快追上来,陆雁南离得最近,忙拿起伞一挡,刺剌一声便是一道口子。
      一边跑栾凤岐还是想不明白。断断续续吐出来什么“你是谁,我们不认识你”,话音跟着脚步,也一上一下地颤。
      “什么意思?不是说诗社吗?‘死亡诗社’呀?”虞梦熊道,把矿泉水瓶往对面一扔,毫不在乎垃圾分类似的。
      “现在还开玩笑!先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陆雁南,麻烦开车门!”
      车门一声巨响,虞梦熊跳进车座,刚好撞在栾凤岐肩上。回头便看见后面那群人转去开车,踩尽油门开出去,一晃神又给追上来。车里太阳晒如蒸笼,可是没人敢开窗。后面那辆车也只是追,车道两侧无边的树木,车窗滤进来沉沉的碧色,看不到一点人影。栾凤岐总觉得仿佛是个梦。
      陆雁南不敢开慢,只好拣人少的路走。一路在城外绕,慢慢看见工厂,又掠过去几座小楼。忽然车追得紧些,陆雁南急转弯,后座两人都扫在地上。虞梦熊惊魂未定,一边往后望一边手里还空自按着拨号键。也说不上是哪里来的车——突发奇想给陈士启打电话,竟是空号。陆雁南紧张时愈沉默,栾凤岐决定报警,打了几次,只有机器声,不知出了什么问题。阳光一路罩下来,栾凤岐从没觉得这么晒,脸上却发冷,是极昼下的冰川。稍一转,火舌便捻成金丝,随溪流滑下去。
      一直绕到嘉定,陆雁南眼看着车上油箱告罄,才决定下高速。碰巧追车也远了些,拐个弯竟看不到了。没有人说话,两边只有路牌向他们打无声的招呼。
      最后还是虞梦熊开了话头。
      “情况?信息?——我们这是遇上什么人了?”
      “没看到什么信息。我不理解,我怎么知道...”栾凤岐犹自出神,说话倒是幽幽地,有点抱歉似的。
      虞梦熊直翻白眼,往栾凤岐头上一弹。
      “要我做法给你招魂吗?——陆雁南,现在还能开多远?”
      陆雁南伸出手,比了一个“二”。
      虞梦熊心领神会。“那就开到地铁站下车,我们赶地铁。谁也别丢了谁。”
      “好。”栾凤岐这才感到痛,只好点点头。绿树荫里显出粉墙碧瓦,一簇簇的假山。他不由得问自己现在怎么还顾着想无关的事情,可是思绪就是这样,一点浪涛把另一点浪涛盖着。也不知该说什么。
      虞梦熊还是笑,只是面色垮下去,笑容反显得无奈。
      “会开车啊,陆雁南?在南京没少飙车?”
      栾凤岐看见他笑得太窘,忍不住为他难过,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垫着。
      最后还是安全下了车。郊区的地铁站空荡荡,偶尔有人过来,不过是借空调乘凉。其实还没过去两个小时,可是仿佛已经一昼夜了,真是做了个梦似的。行人步履匆匆,也没人看他们一眼,不过是三个透明的影子。
      地铁上几个人仔细分析,谁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三个大学生,没什么特殊社会关系,也不像是抢劫:凭空冒出来几个人要害他们?也没有前因后果。
      虞梦熊忽然说:
      “你说是不是陈士启借了贷,正缺钱,所以看你好欺负,想绑架你?”
      没有人回答他。
      一路坐到江苏路去,好像又看到有个花臂花衫的中年人,往他们那边瞪。虽然凶器过不了地铁,栾凤岐总觉得还不安全。
      “不过大概也没什么事了,”虞梦熊强笑道,“我们回去报警就好。”
      “但愿如此。我刚才又给陈士启发微信,他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都没安排过这次聚会。还给诗社其他人发信息确认了一遍。”栾凤岐说。
      “你这么说岂不是有人想害你似的——几个大学生,有什么必要?”
      栾凤岐忽然扭过头去,仔细端详虞梦熊的脸,总害怕他也是假的。
      虞梦熊默然片刻,低头去看手机,又小声说:
      “我不明白。哎呀,有人给我发短信。可惜车厢里信号不好——”
      除了通知,还要发短信,近乎古意盎然了,栾凤岐心说,轻声问了句是谁发了什么。
      “虞梦熊、栾凤岐、陆雁南先生:很抱歉将你们拖入不必要的险境。鉴于您在六和花园的住宅可能已经不安全——”栾凤岐听着莫名其妙:他家真在这里。“恳请诸位来敝庐安福路189弄暂住。田常。”
      “怎么还知道这么多细节?我不记得惹过什么人,总不能是你们做了什么?”栾凤岐小声琢磨。
      “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虽然他更不该知道我的手机号。”虞梦熊小声答道,想了想又说:
      “恐怕是有点事情。要不去看看?”
      “先回家看看?再怎么也不可能潜伏在家里行凶。”
      “小心人家早派人等在那里。”
      “那我至少回去搬两本书也算——”只觉得嗓子干涩。地铁站惨白的灯照下来,冷气透骨。
      虞梦熊嗤笑。他大概觉得短信也是骗局的一环,要故意引他们入险境,所以建议晚上先住酒店,之后再说。
      “他又说了什么?”栾凤岐又听见微信提示音。
      “他说若不去,他请朱心海、傅清来找你。然后发了条语音。”
      栾凤岐顿时觉得眼前晃荡,头上闷闷地往下坠,扶着栏杆才略透过气来。朱、傅都是他熟悉的老师。是谁知道这么多底细?又实在看不出要做什么。拉着地铁的橡胶环也是冰冷的,有点毛刺刺。
      “和傅老师、朱老师有关系——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许多话堵在嗓子里。
      虞梦熊耸耸肩表示不屑,不过还是建议先去安福路看看。隔着玻璃门影影绰绰的,好像看见几件花衬衫又往下拥过来。
      “小心,我们快走。”虞梦熊指指窗外,把声音压下去。
      只好弯腰挤在人群里溜出去。
      “幸好是娄关路。”栾凤岐悄声道,虞梦熊暗笑。他们以前有时从这边走,都夸张说这里是虚空想出来的,换站麻烦。黄昏时这里更是挤得厉害,人潮一冲,也就淹没在肩和肩肘与肘之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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