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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重逢 “多凑凑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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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住几楼?以前没见过你,是新搬来的?”
电梯里擦得不大干净,人影照进去一半映在广告牌上,一半模糊成许多色块。
“实在不好意思,我没有听清您在说什么。但是如果您问我住哪里的话——”
声音嘈杂,栾凤岐估摸他没听到讲话声略停了一下。
“我在十一楼。不过平时都在学校,这边是亲戚家,不怎么住。请问您是?”
话音也渐落下去,栾凤岐鼻尖都出了层薄汗,总担心人家看见不礼貌。也不怕,他宽慰自己说,就当是夏天热,昏了头。
“哎,我也算是同学——别这么见外。陈士启,就是中文系的学长。他托我给你送封信。”
电梯厢终于停下来。栾凤岐揣着信溜出去,刚好瞥到电梯里那人掏出手机。跑回十楼去,心好像定了些。记得那人衬衫上有条墨龙,不由得想起陈容的画来,思绪也就跟着飞走,最终不知落在何处了。
回家他收拾好桌椅,垫起凳子来刚要拿书,忽然有人进门,点头向他打招呼。
“今天我来得是真够早的,还没等到您老人家收拾好。”那人笑道。
虞梦熊倚门上下打量他。房间那头整面墙的双开门书柜,一应黑色。满桌满凳的书,有些翻开一半,匆匆压着。纱窗大半都掩着,阳光略沁进来,洒着金粉似的。不过他向来不爱亮堂。
几束光远远投在虞梦熊脸上,更显得此人削瘦、苍白。算得上清秀的脸,齐耳头发,刘海故意露出一点尖。都说他爱笑,有时候笑得太假,反而教人害怕。倒是从小都夸聪明会说话,大了居然犹佳,和栾凤岐一理一文,明明是密友,家长口中却颇有些对峙的气势。
“也不早了。我今天有些材料要看——不过今天出去也可以,我不着急。你决定吧。”
栾凤岐竭力把自己塞进转椅里,直到被书卷埋起来。阳光滤过一遍褪了色,打着旋照在他头顶,揉碎了迸出落日的灰黄色来。他也是高而瘦,直鼻剑眉,很齐整的短发。平时不大爱说话,眼中常带着凝固的思绪。
虞梦熊不由得想笑。
“去哪?又是藏书楼?栾教授天天在里面读文献,怎么没发现我们先走了?”
“你们去哪里也可以啊......我并不要求别人都要跟着我,完全可以自己走,不是吗?我也明白,我出门总是那几样,博物馆、图书馆、古董店。理解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兴趣。”
说完栾凤岐俯下身子细看,在书本里佝偻得更深。虞梦熊笑他每次都这样说,每次又自己去老地方。他也不答,只是读书。日光打在浮尘上,灌进来无数涌动的金粉。虞梦熊无聊,便胡乱踱步,眼睛对着手机,只是笑。
过了小半天,栾凤岐换另一本书,姿势分毫没动。虞梦熊便乱翻桌上的字纸。
“‘一体与双魂’——近代早期的教//廷。新出墓志见晚唐河东裴氏——摩洛哥的下白垩统化石。”都堆在一起,外人看不懂;“书单。‘河东栾先生凤岐敬启,士启白。’——这又是谁给你写信?”
栾凤岐在书后面翻白眼。“陈士启,中文系的学长,说起来是个‘才子’......开学时加了他的诗社,现在一天到晚邀我们登楼吟诗。”
“六月之初,风气和畅。草木生翠,清景难逢。故北涉松江,至于太仓玄墓山之阳——”虞梦熊失笑。“访吴梅村先生之墓。”
“倒是会抄四六,”虞梦熊冷笑,“还写了点什么?”
“确实。不过喜欢古文恐怕也未必是坏事,我不太想说他什么——第二张纸又附了两句诗:‘圣人无梦不能神,大海无波不生宝’;‘多见摄衣称上客,几人刎颈送王孙?’——这句倒确实是吴伟业的。总而言之,明天他请我去苏州访吴梅村墓。”
“那加我一个。要不去苏州多玩几天,去寒山寺也好,虎丘也罢——你在上海再这么宅下去,真要发霉了。”
“我还没说我想不想去呢。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恐怕还是不想凑这种热闹......”栾凤岐皱着眉头,嘴里默念,倒像是小声咀嚼起自己的话来。
虞梦熊不由分说,欠身在栾凤岐面前坐下。
“其实多凑凑热闹也没什么不好。你真的不去吗?这么说和高中时候真是变了,当时你多喜欢发一发‘思古幽情’。”
“思古幽情有什么意思呢,你感受一下景观倒也没什么。而且一群人发思古幽情怎么像招魂似的——我又说多了。没什么,只是我确实一点都不想凑热闹了。”
原来确实能有说有笑地聊上一整天,栾凤岐忽然想,风雨不透的密密的话,三个人嚷得满屋子鼎沸。可是每一句话现在想来都漏了气。
两人都不说话。忽然又听见敲门,栾凤岐几乎吃了一惊,偏偏这“第三个人”到了。
陆雁南高大身材,很阔朗的眉眼,看见虞梦熊在,大笑着靠过来。虞梦熊虎着脸,朝栾凤岐吐舌头。栾凤岐只是苦笑:认识这么多年了,这一点还是老样子。
“才半年不见,简直要不认识了。你们这是商量什么呢?”——陆雁南在南京上学,平时不常见面。
虞梦熊自然都告诉他,也少不得添油加醋。栾凤岐本想说些什么,见两人谈得起兴,也不知话头从何寻起。于是只是笑。书页横在他脸上,仿佛面纱掩着。
“就是,你不是喜欢去古迹吗?上海的博物馆你都带我们去了多少,现在去苏州看看多有意思——不是我说,你现在真变得有点无聊了。”
“我吗?也许吧,”栾凤岐低下头微笑,“哎,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只是假如我们三个人去也就罢了,就是现在去,也不必凑这个热闹。你们要陪我去了,到时候陈士启问起来,我该怎么说?要一起和诗社去,他倒是乐意,诗社的其他人又怎么说?”
“管那么多呢。栾凤岐——”栾凤岐一怔,这口气亲热得吓人。“我这次来只准备住三天。我报了大创,作业没写完,辅导员还安排了别的事情,所以要去哪里玩只能赶快。其实当时没告诉你要来,本来是想准备惊喜,没想到事情这么多——不管怎样,你快决定。不然我就走了。”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我想想,”栾凤岐捧着笔记本,心不在焉,“去别的地方也可以。要不要看电影?我笔记本上记过的。”
“这是你高三就用的笔记本,怕是几年前的电影了——而且你又不喜欢看电影。”
“谢谢你——那你们想去就去吧,我尽量解释...等他们走了我再聊聊我知道的东西。”栾凤岐还是犹豫,虞梦熊倒一拍桌子鼓起掌来。
“别着急,别着急——”
也就这么定了。栾凤岐干笑两声,背手往外望,心底觉得有一股神气活泛起来,他知道不过是多年前的月亮又照回去。夏云总是昏沉沉,随处聚散,他竟说不出是天阴还是天晴。小区整个是现代林地,钢铁枝干水泥骨架,望出去行人如蚁。上海人习惯把衣服挂出去晒,红绿黑白挤在窗台上轻轻摆荡,远看是一套精致的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