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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中何人 智者不入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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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流,春去冬来又是九年。
这一年的北姜分外寒冷,刚入孟冬,便大雪飘飞。
琉璃宫檐下倒悬的冰锥折射着冷光,黑裘掠过朱红廊柱,将少年奔跑的身影切割成碎片。
小厮气喘吁吁的追着:“小殿下,您慢点!不要跑!慢点!”
少年根本不理会,一路狂奔:“折觥看招!”
嬉笑着掷出雪球,冰晶在少年的指尖融成水痕,她故意把笑声扬得极高,震得梅枝积雪簌簌而落,却惊不醒檐角铜铃——那些先太子留下的哑铃,早在九年前就被父皇命人塞了棉絮。
折觥站在原地不动,讷讷承接拳头大的雪球,故作惨叫一声:“殿下好厉害,砸的真准!”
少年莫名发恼起来:“孬种!你还手呀!砸我呀!”
说着又丢了几个雪球过去,小厮一躲不躲,任凭雪球尽数砸在身上:“殿下神勇,折觥不敢跟殿下过招!”
“都滚!”
她将黑裘砸在雪地上,里衬的月白锦袍下摆沾着点点墨迹——那是晨起临帖时故意打翻的砚台所留。
父皇说墨要研到“面如镜,声如磬”,可她偏要搅得混沌不堪。
小厮脸色大变,正欲疾步上前,少年一声冷喝:“不许动!”
语罢,径直往前走,小厮拾起地上名贵黑裘,想要悄悄跟上,少年猛一回头,遥遥瞪来,使他浑身一颤。
“不要跟着孤!”
偌大的皇宫,少年像一只踽踽独行的幼兽,形单影只。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猎场围鹿。
那只被箭雨逼到绝境的幼鹿瑟缩着,任由金箭穿透咽喉却不挣扎,仿佛早知这锦绣围场不过是更大的囚笼。
在这个囚笼里,每个人或敬重或畏惧,都很有分寸感的守着为臣的本分。
无人会逾矩,更无人能逃出这囚笼。
她很小就明白,“孤”并不单是一个自称,还指孤独。
可说到底,她还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她渴望陪伴,渴望朋友,渴望有人能分享她的开心和难过。
所以她逆反的想着,怕自己生病,担心越界,那自己就偏偏打破规则,打破僵局,打破这种界限。
虽然这种打破,建立在折磨自己身上。
没有裘衣,雪风一吹,她便连续打了几个喷嚏,瑟缩的抱着自己的臂膀。
腕间那对雕龙金镯在雪光里泛着冷芒,看起来分外碍眼。
雕龙瞳孔处的东珠硌着脉搏,像极父皇批阅奏折时扫来的眼风——晨昏定省差半刻便要问罪,休息超一盏茶即斥玩物丧志。
“好个太子信物!”
她心中憋闷,嗤笑着扯开云纹襻膊,咬住金镯活扣。鎏金雕花在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血腥味混着铁锈味在口腔漫开时,终于听见“咔嗒”轻响。
“这对金镯,美其名曰“太子信物”,实则是丈量我每日行止的镣铐。"少年染血的唇绽开癫狂笑意,扬手将变形的金镯掷向雪丛:“我偏要看看,你还怎么囚得住我!”
金镯坠地的刹那,惊起一片寒鸦。
不知不觉,少年便走到了梅林深处,青石苔上雪,似是人迹罕至。
少年熟稔扣门,稍过片刻,应门小僮才打开宫门,本来倦倦的目光看见少年那刻瞬间一亮,精神抖擞的将她迎进去。
少顷,紫极宫内热闹起来。黄函一边捧着貂氅一边大叫着“小祖宗”追来时,少年正对着博古架上的错金弩出神。
这架本该随葬的兵器泛着幽蓝——常听父皇说皇兄能挽弓三石,她若能拉开一石弓,才能带她去猎真正的雪狼。
好像是在告诉她,你若能有你先皇兄三分之一优秀,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她早已习惯被比较,先皇兄太过优秀,常人实在难以望其项背。
打点半晌,她坐在大殿里喝了热姜茶,整张脸被手炉烘的红彤彤的,煞是可爱。
白发太监立在一旁,低眉顺目,时不时偷偷打量她一眼。
一盏茶尽,又恭敬斟满。
少年瘪了瘪嘴,瞧着桌上快要满溢的茶,面色一沉:“大黄狗,你敢赶我走?”
被骂作“大黄狗”,白发太监丝毫不气,反倒觉得格外亲切,面上带着讨好的笑:“老奴不敢,只是天色已晚,让陛下知道您来这里,又该罚了。”
少年不怒而威,剑眉轻挑,面上冷笑:“先是茶满欺人,现在又话里话外拿父皇压我,你倒越发懂规矩了!”
闻言,一旁的小太监心惊肉跳的听着二人谈话。他们虽闭居紫极宫,可也知道眼前人是活脱脱的霸王,发起怒来是真能把人折磨掉层皮的。
可白发太监依旧淡然自若,笑容不改:“老奴不敢。”
殿内虽点着金丝炭,可还是空旷寒冷,小太监却觉得自己汗流浃背,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气氛似乎降到冰点,谁知,少年忽然莞尔一笑,好似春风融化冰雪,威严一扫而空,反倒暴露几分孩子心性。
“你嘴上说不敢,可我看,你敢的很。不过,你虽然喜欢忤逆我,但我偏偏不气!我就不走,你还能把我抬出紫极宫吗?”
少年耍起无赖,老太监也不恼怒,依旧是淡笑着:“小殿下造访,紫极宫蓬荜生辉,老奴能伺候殿下,自然也是与有荣焉。老奴依稀记得,陛下好像刚罚殿下抄完《论语》,《论语》抄完是不打紧的,还有《孟子》和《中庸》,相信一定能让小殿下的文学造诣更上一层楼。”
少年一听,顿时气得咬牙切齿。自己月前只是下学后偷偷溜过来借阅了一幅吴道子的画,便被老太监告状,害得自己闭门思过半个月,日日抄写诗书。
想到此,少年怒斥一声:“黄函!你不要以为你是父皇和皇兄的伴读孤就不敢拿你怎么样!再敢跟父皇告状,孤定让人勾了你的舌头喂狗!”
说着,恼羞成怒的不顾众人阻拦,偏偏直向殿内而去,一边颇为惋惜的抱怨。
“紫极宫这么多宝贝,真不知道父皇为什么要把它锁起来,还不让人靠近!皇长兄收藏的宝贝全都糟蹋了!”
终究是少年心性,耐不住性子,随意激几句就跟小老虎一样四处嗷嗷叫。
黄函颇有些无奈,一边跟在身后耐心劝着:“小殿下!真不能再拿了,上次老奴只跟陛下说了吴道子的画,实际上,张芝的临帖您也没还回来呢!”
少年一听便恼羞成怒,索性破罐破摔,在内殿搜来索去。
“反正你是告状精,反正父皇要罚我,我不如多拿点,索性一起罚了!”
翻箱倒柜的,不少她不喜欢的孤品被随意扔在一旁,忽然,柜子深处的一幅画卷吸引了他的注意。
画展,舒颜。
只是惊鸿一瞥,那幅画便被箭步冲上来的黄函一把夺去。
她这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人。
心脏狂跳,是她控制不住的悸动,瞳孔微张:“她……她是谁?是神仙吗?”
黄函和叶观澜错开一段距离,脸上满是他从未见过的仓皇。
她只觉得喉咙也干干的,继续追问:“画中,是何人?”
“是祸害,妖精。”
黄函捏紧手中画,目光落在十二扇琉璃屏风上,屏面斑驳处还留着用匕首镌刻的《出师表》,那时少年太子笑着说要传给子孙,如今字缝里全是细碎蛛网。
四目相对,皆是无言,叶袭玉刚想开口,便被黄函打断:“小殿下,请回吧!”
叶袭玉目光紧盯着黄函手里的话,千头万绪难以理清:“可是画……”
黄函忽然抬高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小殿下!请回!”
黄函是父皇钦定的守宫人,紫极宫是已故皇长兄的旧居,叶袭玉终究不敢造次,一步三回头,在宫人拥簇下,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人走后,黄函颤抖着点燃犀角灯。
暖光流淌过画中少女的云鬓时,竟与后方书架某处形成奇妙辉映——三排七列那卷《战国策》的书脊上,太子殿下用金粉画的小箭正指向画中人。
他忽然想起某个春深午后,殿下枕着这幅画小憩,醒来时脸颊压出了画轴红绳的印痕。
当时自己笑说“殿下与画中仙子结缘去了”,少年郎君却少见的脸红起来:“黄伴读再胡说,罚你去守皇陵!”
书案旁,似有墨香,那个惊才绝艳的红衣少年郎恍若依旧在窗边温书,时不时心神不属的抬头看画。
画中少女依旧明眸善睐,倾国倾城,可再也不见昔日温书的少年郎君。
窗外北风卷起残雪,黄函习惯性摸向腰间药囊——里头装着镇痛的雪参丸,殿下胃疾发作时总靠这个缓解。
药已陈了九年,他却年年亲自晾晒,仿佛明日还要伺候太子早朝。
可叹这满殿的死物,唯剩他一个,是先太子活着的遗物。
黄函有些恍惚,低声喃喃:“殿下,您已经走远了吧……温柔乡,原是英雄冢,须知智者不入爱河,您已行差踏错一次,您若有灵,断不可再让她误入歧途,重蹈覆辙……”
没有人看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