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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镜中鸾遇画中仙(七) 什么时候我 ...

  •   菱月还记得最后一次与蔺行交谈时,那少年晃悠在祝家堂修士们的末尾,漫不经心地回头道:“对了,邪祟之所以能入画中,也与赵丹青内心的妄念有关。倘若一味依顺纸笔,借画中人喧宾夺主之势,执笔者反成阶下囚,有些事便由不得他了。”

      她尚还在原处愣怔,少年已微笑着说了句“告辞”,挥了挥手远去了。

      回到祝家堂时已晨光熹微,薄雾咬破了朝云的唇,流出一片旖旎的霞光。

      蔺行在路上已经和祝黎解释了来龙去脉,但省去了见到衡忱一事,只说是得云极某位路过的弟子相助,一并将朱遇带走了。

      祝黎听到云极二字还未及显现震惊之色,又听蔺行问道:“兰将说这飞鸿踏雪每十年清明夜会一次,黎叔,十年前也有这种干尸杀人之事吗?”

      他沉思片刻,肯定地摇了摇头道:“以前的表演很正常,从未有赠送灵羽之说,也未曾出现精魅害人的情况。”

      难道朱遇的出现是偶然?蔺行想起那只巨大的云雁,想起朱遇催动阵法时数以百计的血池傀儡,那绝不仅仅是十日内杀戮一些平民便能积攒的怨气,还有那幅诡画,究竟是她偶然所得还是另有他人背后推波助澜……可惜朱遇已被衡忱带走,蔺行无法获取更多的信息,心中不免无奈叹息。

      “原来是一只‘魅’。”祝兰将恍然大悟。

      魅者,擅以美艳之姿摄魂夺魄者也。他们从小听先生讲学,只觉魅定然是窕冶招展的,不曾想还有朱遇这种看起来一尘不染的假仙。

      祝窗含惊诧道:“竟真是云极?那个四方域中上四门的云极?究竟是哪位高人,竟到我们衢州城的地界,这种级别的鬼魅他们会搭理吗?”

      蔺行打了个哈欠,边往屋里走边慢吞吞地说:“既是高人我自然不认识啦,你可别小瞧朱遇,她还有一只品阶不低的坐骑,光是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他脚一勾将门踢上,把祝窗含他们关在门外,困倦的声音从屋里传出:“这都快天亮了,你们不累我还困呢,我先睡了。”

      当时他为了速战速决,直接以精血催动和夜灭敌,虽然利落干脆,但毕竟他现下的修为还不足以随心所欲地使用这等神兵,因此战后难免血气不足,须得好好休整一番。

      这一觉直睡到日昳时分,蔺行懒洋洋地爬起来洗漱完毕,眯着眼睛闻着味儿挪去否极轩,呼噜呼噜地吃完大半碗给他留的鸭肉粥后,体力终于充盈起来。

      这才想起还有幅画跟临添阁交代了今日去取。

      他买画的初衷是受了杨怜儿房中那幅画的启发,想来个引蛇出洞,但后来朱遇自己暴露了行踪,再被降伏后,那幅画其实也没有买的必要了。

      但蔺行记不清自己当时有没有付钱,想着还是去一趟,横竖今日无事,又不必念书,出去转转也无妨。

      他这样想着,抬脚刚要往外走去,却见老管家迎面而来,似是正要寻他。

      蔺行于是停了步子,笑道:“何叔,找我呢?”

      老管家亲切地拍了拍少年的小臂,也笑道:“是啊蔺公子。今日休课,兰少爷出门时托老奴给蔺公子带句话,说小少爷与他们一众弟子出去吃酒了,待蔺公子醒来自可去日沉阁寻他们。”

      祝黎平日里管他们甚严,叫众人互相监督不可出门吃酒看戏荒废修炼,唯老管家何叔心疼他们少年天性被拘,有些事儿偶尔睁只眼闭只眼,是以祝兰将也只敢让他给蔺行传话。

      蔺行笑盈盈地应了。

      他先去临添阁将昨日定了的画给拿走,仿佛没有看见掌柜的一脸“这些纨绔子弟”的沉郁表情,然后一路晃悠到玉泉街的日沉阁。

      “阿行,这儿!”祝兰将在二楼招了招手。

      祝窗含见蔺行没睡醒似地走上来,不满地道:“你怎么这么墨迹,说书的都走了,戏也唱一半了。”

      “我又不爱听曲,只来吃酒。”蔺行一边坐下,一边将手里的画抛给祝窗含。

      “这什么?”

      “好东西,打开来瞧瞧呗。”

      祝窗含一看画上娇媚灵动的女子,蹙眉道:“你一天到晚就看这些东西?”

      “这是我送你的,”蔺行一杯酒下肚,眉眼攒着坏笑,“我问人家,少爷一天到晚脾气不好肝火过旺怎么办,人就给我这幅画,说挂在少爷房里,叫你日日相对,保管神清气爽……”

      周围人憋笑憋得辛苦,祝窗含耳根泛红,勃然大怒:“好你个蔺行,敢编排少爷,少爷要你好看!”

      “停,等等!我还没说完,”蔺行抬手示意祝窗含别动,笑得十分之欠揍,“这画呀亦不能多看,少爷血气方刚,倘若把持不住,恐会适得其反——”

      其他弟子们哄笑成一团,蔺行一跃躲开祝窗含的拳脚,猫在祝兰将的背后嬉皮笑脸。

      一群少年聚在一处嘻嘻哈哈,忽然听得一道突兀的声音:“我当是谁这么闹腾呢,原来是祝家堂的各位兄台啊。”

      众人抬眼一看,只见元清门的荆子栾领了七八个弟子走来,一身绣鹤长袍,略算白净的脸上一双吊梢眼泛着骄矜的笑。

      蔺行一手搭在祝兰将的肩上,低声道:“这群龟孙还没走呢?”

      “听说明日启程,可算是要走了。”祝兰将撇了撇嘴。

      他们都对这群眼高手低的子弟很不感冒,偏偏有人不识眼色,硬要上前坏人兴致。

      “窗含兄,兰将兄,真是巧啊,”荆子栾与众人寒暄,有意无意地忽略蔺行,“这几日诸位兄台忙于除魔捉妖,今日好歹得闲,不若临别前卖子栾一个情面,换个地儿吃吃茶可好?”

      蔺行无声一笑,重新坐下,悠闲自在地吃了口酒。

      祝窗含皱眉道:“不必了,荆小公子,晚间我二叔会在否极轩设宴为你们饯行,现下还是各吃各的酒,各看各的戏吧。”

      荆子栾被祝窗含一噎,眼角跳了跳,心道这些愣头青们真是给脸不要脸。但他被荆子初告诫过不可与祝家堂弟子起明面冲突,于是眼风一扫,落在了一脸心不在焉对他视若无睹的蔺行身上。

      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拿腔作势。

      荆子栾心中冷哼,并未接话,而是从乱糟糟的席上挑来方才作消遣的那幅画,旁若无人地打开,啧啧叹道:“没想到祝家堂的兄台们也爱看这些美人图啊,早知如此子栾便从通阳带一车来供诸兄欣赏了……不知这幅画是哪位的?”

      蔺行闻言,眼皮子一撩,道:“我的。”

      荆子栾一惊,仿佛才注意到有这么个人似的,迟疑道:“你是……?”

      哦,原是贵人多忘事。蔺行无所谓地笑笑:“祝家堂弟子,蔺行。”

      “原来是世尊提过的门生蔺公子,”荆子栾抿起一丝刻薄的笑意,作势要将手中的画递给蔺行,“子栾一向记性差,蔺公子切勿介怀。”

      却在蔺行伸手之际,荆子栾手一抖,画便擦着他的手腕掉到了地上。

      蔺行挑了挑眉。

      祝兰将上前一步:“荆小公子这是何意?”

      元清门弟子中亦有一人上前道:“我们公子不过是一时失手,兰公子又何至动怒?”

      “失敬,失敬,”荆子栾从那弟子手中接过拾起的画卷,纡尊降贵地又递了过来,“许是夜里稍染风寒,有些手抖。”

      蔺行没说话,依旧伸了只手去接。这下倒是拿住了画,荆子栾那头却不撒手。

      未几,但闻一阵布帛撕裂之声,卷轴坠地,碎絮纷飞,本是笔墨姣姣女,旦夕落得糟粕身。

      这是明晃晃的折辱蔺行了。祝家堂弟子看在眼里,悉皆面现怒色。

      祝窗含冷笑连连:“荆子栾,你他妈来找事呢?”

      荆子栾没想到祝窗含这么不留情面,当即也懒得装什么兄友弟恭,讥诮道:“不过是一张乡野村夫所作的破画,撕了就撕了,难道你们祝家堂要为了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跟我们元清门翻脸吗?”

      不待旁人说话,荆子栾又以鄙薄的眼神看向蔺行,戏谑道:“况且祝家堂对于门下弟子的管教未免过于松散,卑贱的外姓门生跟嫡系子弟同桌之事,在我们元清门可是从未——”

      他话还未说完,人已被踹飞在地,身体贴着地面搽出去十余米,撞翻了沿途的桌椅花瓶,周边顿时传来阵阵惊呼。

      “风寒挺严重啊?”蔺行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说道。

      荆子栾被踹得气闷于胸,几欲吐血,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与汹涌澎湃的屈辱,他兄长说蔺行不过是个被四方域赶出来的废材,可他今日居然被这废物一脚踹得周身灵力都委顿了。

      他面色惨白,目眦尽裂,方要喝令门生将其拖回去打死,却见蔺行神态自若地缓步踱来,少年身形瘦削且冷利,面上明明笑意盈盈,却教人想起那锐不可当的三尺青锋,浸着寒潭的清光刺来,令他突然胆寒不已,色厉内茬地怒骂道:“蔺行,你…你干什么?!你敢对我动手,元清门必要你拿贱命相抵!”

      少年敛了笑容,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满不在乎地歪了歪脑袋,然后在一众弟子震惊的眼神中,抬脚猛地踹向荆子栾的心窝: “干什么?老子干你妈的!”

      这一脚直将败絮其中的荆小公子踹得满嘴是血,溃不成军,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整座日沉阁内一时鸦雀无声,掌柜的心里暗暗叫苦,却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上前掺合这些小仙士们的恩怨,尤其是玄衣缎靴的那位……前一秒还在说说笑笑,后一秒就能把人踹到吐血,实在是乖张凶戾得很。

      早有人通风报信,荆子初闻讯汲汲皇皇赶来,甫一看到昏迷的二弟,脸色顿时白了三分,命人速速抬了荆子栾回去医治。

      再看向祝家堂众人时难得卸了那层虚伪的亲和,眼中隐隐泛着血丝,怒极反笑道:“在下竟不知舍弟是有什么能耐,得罪得祝家堂弟子将他打成这样!”

      祝兰将正色道:“荆公子,荆子栾辱我门中弟子,折我祝家颜面,倘若不是他先挑事,又怎会自食恶果,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荆子初怒声打断。

      “更何况,”祝兰将咳了咳道,“谁晓得他身子那么虚,一脚就被踹翻在地,爬都爬不起来了。”

      这话旁人听着皆是忍俊不禁,唯有元清门的人满脸铁青,荆子初青筋暴起,阴沉着脸道:“我们诚心前来,祝家堂就是这般对待远客的,好,好得很呐!”

      他转身拂袖欲走,却听得一少年淡淡的嗓音传来:

      “荆子初,你当你们元清门是个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地一回头,那少年懒懒散散地倚柱而立,双臂抱于胸前,脸上挂着闲适的笑,眼里却一派嘲弄:“从前听都没听说过的破烂门户,以为到了这儿,便能由得你们这帮臭鱼烂虾跟我面前端姿作势了?”

      “你!——”荆子初气急败坏,怒喝出声。

      “今日就算荆子栾没有弄坏我的画,我看他不爽照样打,”蔺行不耐烦地打断他,“什么时候我蔺行想打人还需要理由了…你以为我是缘何来到这江陵越州的?”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虽嘴角带笑,荆子初却惊觉寒水兜头淋下,一阵发虚,不由便想到从前在通阳时,听到的那些关于蔺行的传闻。

      此子乖悖违戾,桀骜不驯。虽常一幅笑相,性情却最是阴晴不定,当初在四方域的纨绔之名无人可比,如今纵使被发配到了越州,却依旧未有丝毫收敛。

      荆子初心下发怵,不是对蔺行的背景,而是单单对眼前这个小他好几岁的少年。这感觉实在是荒谬又真实,他一时竟分不清蔺行是真有底气还是羊质虎皮。

      于是众人只见得元清门大公子疾言一句“欺人太甚”,便拂袖愤愤离去,那背影却莫名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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