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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泰晤士河静静地流2:精神故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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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组织中广为流传的刻板印象不同,贝尔摩德和雪莉实际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不可调和,宫野志保自认为,至少比黑麦威士忌和波本威士忌的关系好——大概。
只贝尔摩德与雪莉的矛盾永远不能只看她们自身,她们之外的太多角色往往是矛盾的激化点,比如朗姆,比如克丽丝,比如宫野艾莲娜。
就像贝尔摩德所说的那样,她只是在憎恶命运。
雪莉又何尝不是呢,宫野志保想,她和贝尔摩德本来是一样的人。
雪莉拿起后座上的电脑,自顾自地进入克丽丝的账号,无需任何黑客技术,克丽丝掌握的组织机密就和便利店中的商品那样供她检阅。
作为宫野夫妇遗物的保管者,克丽丝·温亚德并没有将其数字化的想法,不过宫野志保那段时间真的很无聊且叛逆,顺手将它们传上去不过是举手之劳,又或者,只是浅香低劣的模仿犯。
她记得母亲录音带中的每一个字,遗物的绝大部分文字也能倒背如流,除了用证据说服贝尔摩德外,她还需要——
“停止你手头的一切工作,速水。我知道你是克丽丝的人,现在,立刻去监控宫野明美的动向,注意不要让她和那个男及背后的情报局的发现,直接汇报给克丽丝即可,我能看到。”
“ps,如果姐姐问起我的去向就说去英国开学术会议。”
编辑完毕,用克丽丝的邮箱发送邮件。
在飞鸟羽入的眼中,刚还在说“宫野既然失踪了今天的组会是不是也不用开反正他根本没做”并开始摸鱼的速水前辈在看了一眼手机后噌的一下从躺椅上弹射起跳,拿起外套就往实验室外冲。
“我讨厌现代发达的通讯技术。”他咬着牙说。
宫野志保扫过电脑屏幕上来自组织内部的各色信息,分析道:“我们没有必要真的造出一个‘宫野艾莲娜’,只需要让她作为一个引子。作为亲生姐妹和MI6的特工,世良玛丽对真实情况有自己的判断。”
“我们不需要让她相信什么,只需要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或许不想见妹妹的赝品,但一定想知道自己的妹妹和丈夫究竟为何而死,也一定很想在这场博弈的最后,亲眼见一次组织的高层。”
宫野志保觉得,她一定会那样做。
而且——
光标移动到屏幕中的一处,那里标记着一封邮件,内容简要为:波本近日依旧在调查宫野夫妇的火灾事故,雪莉对此态度不明……
——这样执着的人,确实是存在的。
“宫野艾莲娜在组织时曾经给自己的姐姐写过一封信件,但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寄出,否则事情绝不会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那样。当然,我们没必要找到原件,只需要向她证明,我们掌握着宫野艾莲娜的遗物,所以我们的说辞是合理地,即可。”
“你只是很想去他们曾经的家且谋划许久,不必为自己找各种理由装模做样地说服我。”
贝尔摩德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她真正的想法,雪莉看向窗外飞驰的景色,不置可否,她猜得到,贝尔摩德还会接着说下去。
“那里从来不是你的故乡,雪莉。”
“黄昏别馆也从来不是你的故乡,贝尔摩德。”
五天前,克丽丝第三次驳回了贝尔摩德关于重新将黄昏别馆作为组织据点的提议。这则讯息同样停留在屏幕上,宛若一个休止符。
她们当然从未追求过那些早已沦为废墟的荒芜,可这种飞蛾扑火的感情又算什么,只是对“家”的执着,对和平与安宁的追求,一定要有一个灵魂寄托的精神故乡吗?
或许只是无论如何都想好知道:我们为何而诞生,此等命运又为何会降临,世界上究竟存不存在能像家一般,包容而温暖,可以卸下一切伪装的居所,仅此而已。
比起怀念和向往,更多是遗憾与惋惜。
没能亲眼见证那段岁月,甚至无人能将那时的事告诉最该知道的她。
一路上,宫野志保瞥见不少豪宅,轻池泽是著名的避暑圣地,日本众多名人均在此有各自家族的房产,也就是近二十年的事。
政府并没有翻新改造原先居民区的建筑,而是将其划为轻池泽历史遗产的一部分,不准任何人新建房屋或翻新外墙,老旧无人的建筑大门紧闭,但大部分的街景均是欣欣向荣的景象,不少本地居民将住宅改装为民宿,靠旅游业的兴荣赚得财富。
很难说贝尔摩德最开始的计划究竟如何,宫野志保并不意外她顶着的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居然是曾经宫野夫妇救治过的患者,她很自然地向当地人询问那对夫妻以及他们的诊所位置。
宫野志保想了下,在推开车门前还是顺手带上那个花里胡哨的墨镜,真的,一点都不遮阳,还特别影响视野。
顺着一位本地老者的指引,她们终于在十分钟后找到宫野夫妇曾经的诊所。
那是一栋破败的白色建筑,外层粉刷的白漆尽数剥落,露出里面红褐色砖瓦,干枯的棕色枝干如网一般将其罩起,只有一半在春日的暖阳中重返嫩绿,开出不知名的白色花朵。
似乎只有它停留在原地,似乎唯有它停留在原地。
宫野志保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能理解浅香几乎病态的执着了。
门口落着不少烟蒂,她踩过烟灰和烟蒂在泥地里的混合物,勉强完好的墙面上有不少涂鸦,从颜色鲜艳程度和样式能看出非一时一人所做,她还在地上看见几颗彩色的玻璃珠、半个羽毛球、被折断的乒乓球拍——
“和你想象的一样吗?”贝尔摩德点起一支烟,环视四周。
“完全不一样。但我想,它就该是这样的。”
没有任何存在能永远停留在过去,同样包括这样的建筑。
但她的灵魂能跨越时间与岁月,透过这栋残败不堪的建筑,看见它曾经的模样。
同样,她也不能对时间本身视而不见。
“组织在这里搜查过很多次,一无所获,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宽裕。”
“拿几件遗物就走,他们当时走的很急,会有不少遗留的物品——就当我们是来偷东西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贝尔摩德。”
贝尔摩德用浅色的双瞳冷淡地盯着茶色少女的背影:“你完全可以向克丽丝申请你母亲的遗物,雪莉,它们也随你一同到达日本,此刻就在日本的某地。克丽丝可瞒不过我。”
“我也算宫野艾莲娜的遗物。”
宫野志保当然比宫野艾莲娜任何一件遗物的份量都要重,因为她拿走了自己母亲的命运。
“也许我应该绑架宫野明美,世良玛丽一定很想见到她长子的女朋友或妹妹的女儿,但是绝对不想看到她们是同一个人。”
最重要的是,宫野明美肯定比她妹妹听话不少。
“雪莉还是FBI本来的接近目标。”她反驳道。
“很显然,你的个人魅力完全比不上我们的二把手,shock程度也比不上你姐姐。作为女人还是太嫩了雪莉,不够苦涩也没有回甘。”
“……哦闭嘴吧沙朗,我们现在不应该思考怎么进去吗?”
诚然宫野志保确实想象过自己回到这栋父母和姐姐曾经居住过的建筑时的场景,或许独自一人,或许和姐姐一起,在一切结束之后,最不想结伴的是琴酒,最遥不可及的是波本和和苏格兰威士忌。
如果被追杀而走投无路的话,她想将其作为最后一站。名为宫野志保的女性在这里诞生,也会在这里死去,很有宿命与仪式感。
但其中没有一个幻想中身旁的人是贝尔摩德,她也没有从袖口中抽出一把细长半透明的,直尺般的刀刃,用其划开门上的锁链。
这里恰好是摄像头的死角,来往的人也很少,贝尔摩德认为她们最多花费30分钟收集遗物,时间越长风险越大。
“看上去你经验十足。”
“比不上因完美犯罪破例获得代号的雪莉小姐。”
贝尔摩德明显是故意的。对宫野志保来说,那件事象征着她与第二个家的彻底诀别,亦是她走上这条路的起点,但这座诊所,是她一生的起点。
行将就木的老人会怀念母亲子宫的温暖吗?
客死他乡的女人会梦见地球另一端的故乡吗?
坠入地狱的天使会怀念本可以选择的那条路吗?
念念不忘、可望而不可即之地,人们一般将其称为——
精神故乡。
宫野志保缓缓推开十几年未曾打开的门,顺手从白大褂中摸出一只未拆封的口罩戴好。
晦暗不明的门的那一边,她好像能看到一位短发的小姑娘摇头晃脑从楼梯跑下,她会牵起金发女性的手,再拉住憨厚的父亲,跨过门槛。
宫野志保转过身,想象中的宫野明美在阳光下变成了小时候的她,那时她的发色还很像宫野艾莲娜,她在草坪间来回奔跑,如今看来狭小的前院在儿时她的眼中广阔而无垠。
透过玻璃隐隐约约可见养父母在厨房中忙碌的身影,她朝他们挥挥手,继续自顾自地玩耍。
宫野志保再也不会把那栋小屋当成自己的家,就像如今的宫野明美不会认为这里是她的家一样。
她们永远记得那栋建筑曾经的一切美好,也永远会记得一切分崩离析时的万般痛苦。
所以,没法怀念,亦无法痛恨。
这是宫野志保第一次踏入这里,或许,也将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