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起来的大师兄》Sencilla

14、第 14 章

　　两人将周游方轻轻放在陆亭身侧。陆亭侧过头，只见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再不复往日那般神采飞扬、与自己插科打诨的模样。

　　他自己终究是太过疲累，伴随着右手与两位老大夫在屋外收拾残局、熬药的隐约声响，陆亭怀着满心忧虑，又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转醒，周遭一片静谧。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黑色绸缎，鼻尖萦绕着周游方身上独有的、清冽中带着暖意的气息。陆亭脸颊微微一红，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周游方正躺在身边沉沉睡着，脸色已比先前好了许多，身体也恢复了温热。陆亭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周游方脸颊上垂落的一缕黑发。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周游方眉眼舒展，丝毫没有江湖传闻中那魔道至尊的凶戾之气，反倒显得有些稚气。

　　似乎是被这细微的触碰惊扰，周游方缓缓睁开了眼睛。陆亭见状，像被抓了现行的小贼，慌忙收回手。

　　“这么慌张，想占我便宜？”他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眼底漾开一抹笑意。

　　陆亭翻了个白眼，这人果真是一睁眼就没个正形。

　　周游方顺势伸出手，将他揽入怀中，轻声问道：“你好点了吗？”

　　陆亭点点头，回抱住他：“你呢？”

　　“我没什么。”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一副不欲多谈的模样。

　　他越是这般轻描淡写，陆亭就越是担心，怕他方才那一战留下了什么暗伤。他反握住周游方的手，想学那红鼻子老头的样子给他把把脉，可他一窍不通，反倒被周游方趁机握住手指，轻轻揉捏着，又被他占了便宜。

　　“真没什么事，你放心。”周游方见他满脸担忧，终于正色道，“倒是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陆亭一挑眉，这人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客气了？

　　周游方无奈一笑，知道他在想什么，遂认真说道：“你也看到了，我如今受了伤，咱们又有了孩子。雪衣教树敌太多，阴月宗若再寻来，我怕护不住你们。我想……带你去一个清静的地方隐居，可好？”

　　陆亭闻言，沉默着认真思考了片刻。周游方说得没错，眼下确实不是久留之地。他抬起头，提出了一个条件：“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等孩子养到四岁，我要回师门一趟，向师父禀明一切。你不能将我永远困在身边。”

　　见陆亭松口，周游方自然是满口答应，心中早已盘算好，反正届时陆亭要回师门，他跟在身后便是，左右他是离不得陆亭的。

　　于是，周游方迅速召集左右手，当众宣布由右手继承下任教主之位，处理教中后续事务。一切安排妥当后，他便带着陆亭与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悄然离去，自此，江湖上再无人听闻过这两人的消息。

　　*

　　思绪回笼，三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当年种种仿佛还在昨日。小师妹的到来，如同一颗石子投进心湖，让他重新想起了与周游方之间那段纠葛的过往。

　　身前，周游方似乎察觉到他心绪波动，停下手中的动作，柔声问道：“怎么了？”

　　陆亭声音低沉：“没什么，只是想起了这三年来的事。”

　　周游方一时沉默了。将陆亭带到这处与世隔绝的山谷后，他便包揽了所有对外事务，陆亭也信守承诺，从未主动提过要回师门。可自昨日得知从山崖上救下的竟是陆亭的师妹后，周游方心中便一直悬着一块石头，虽然未到四年之期，但他却害怕陆亭会因此重提旧事。却没想到，陆亭虽未言归，反倒提起了三年前的开端。

　　周游方自然心知肚明。他对陆亭所做的一切，多有不妥，几乎全凭陆亭心善，才强取豪夺来了这段姻缘。故而这三年来，他虽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患得患失。

　　他强自镇定，声音听不出异样：“想这些做什么，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你不是说要给那丫头买几件衣裳吗？明日我去趟镇上，你在家照看小宝和她。”

　　两人相处日久，周游方虽巧妙地跳开了话题，但他那言不由衷的紧张，陆亭如何不知？他只轻轻点头，又俯身哄了哄摇篮里的孩子，才重新躺下。

　　翌日，周游方依言前往山外镇子采购，陆亭则留在家中照看季棠和孩子。季棠毕竟年轻，底子好，虽从山崖摔下伤势不轻，但休养一日后，也已好了大半。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陆亭正低头哄着孩子，见状吓了一跳：“怎么就起来了？你伤得不轻，该多躺着休息。”

　　季棠大大咧咧地摸了摸脑袋，笑道：“师兄说哪里话，我又不是什么娇娇女，平日里练功摔得比这重的也有，皮糙肉厚的，早就习惯了！”

　　陆亭一听觉得有理，知道这小师妹是个耐不住性子的。见她伤处固定妥当，便不再多劝。

　　季棠凑到摇篮边，好奇地打量着孩子，问道：“师兄，这是你的孩子？长得真像你。昨天我好像还听到有个男人说话的声音，他是……”

　　陆亭心下微赧，但他并非扭捏之人。想到日后终究要回师门，此事既已发生，又何必隐瞒？便将自己与周游方的过往，一五一十地对季棠说了。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季棠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看到陆亭脸上的羞愧，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定是那魔头看中了师兄的美色，强取豪夺！

　　她一把抓住陆亭的袖子，义愤填膺地说道：“师兄，你放心！等我伤好了，立刻就回师门禀报！师父和师兄弟们知道你在这里，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陆亭哭笑不得，对自己小师妹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无可奈何，只能安抚道：“什么救我出去，我留在这里，是心甘情愿的。”

　　“啊？”季棠彻底呆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期期艾艾地问道：“那……那师兄你……还跟我回去吗？”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低不可闻。

　　陆亭眼神微微放空，哄着孩子的手却未停歇，指尖轻轻拍着襁褓的节奏依旧温柔。半晌，他才缓缓回过神，对着季棠浅浅一笑：“自然是回去的。”

　　这一笑清润温朗，季棠恍惚间又见到了当年那个立于沧澜剑派山门之上、光风霁月的大师兄。她正欲欢呼雀跃，陆亭的话音却再度响起：“不过还没到时候，我同周游方有约定，等孩子满四岁，便同我一起回师门一趟。”

　　“四岁……”季棠喃喃重复着，眉宇间的喜色瞬间淡去，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神色满是犹豫。

　　“怎么了？”陆亭见她这般模样，心头莫名一沉，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季棠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自你当年失踪后，门派上下疯了似的派人寻你，可始终杳无音信。后来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你……说你早已死了。莫长老听说后，当场就大病一场，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今年……今年瞧着竟是愈发重了，好几次都凶险得很。”

　　“师父……”陆亭低声念着，拍着孩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当年他的村子遭雪衣教屠戮，父母双亡，是师父将藏在地窖里的他救出，带他回沧澜剑派，教他武艺、授他诗书。师父无儿无女，待他素来如亲生孩子一般，恩重如山。如今师父病重，他怎能还困在这深山崖底，置之不理？

　　一念及此，陆亭已然下定决心——此番无论周游方如何阻拦，他都必须立刻回师门一趟。

　　可他随即又想起周游方的性子，难免忧心。若是自己贸然提出要提前回去，周游方必定会觉得是季棠挑唆，迁怒于她。眼下季棠伤势虽有好转，却根本经不起周游方一掌。

　　思索片刻，他抬眼对季棠道：“你伤势尚未痊愈，先去山中一处洞穴躲一躲，那是我瞒着周游方收拾出来的，偏僻安全。你在那里安心等着，明日我去找你，咱们一同回去。”季棠依他所言，速度离开了。

　　入夜时分，周游方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扫了眼院子，没瞧见季棠的身影，不由得皱了皱眉：“那丫头人呢？”他边说边将手里的布料递给陆亭，自己蹲下身，收拾着给孩子买的零嘴和小玩意儿，“这是给她挑的衣裳，你看看合不合身。对了，儿子呢？”

　　陆亭接过布料，随手放在一旁，并未起身收拾，只定定地看着他，开门见山道：“我要回一趟师门。”

　　周游方收拾东西的手猛地一顿，缓缓抬眼看向他，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他哪里还不明白，陆亭定是怕自己一时情急，会对季棠不利，才悄悄让那丫头先行躲了起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有被陆亭提防的涩意，也有对自己过往所作所为的自嘲。他低低笑了两声：“为什么突然要走？”

　　“我师父病重，我必须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亭一时语塞。他本想脱口而出“看一眼就回来”，可转念想到师父的病况，自己此番归去，必定要守到师父转危为安，怎么可能是短时间就能脱身的？他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周游方见状，又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所以你又要丢下我了，是吗？”

　　陆亭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他给不了周游方任何承诺。

　　良久，周游方才缓缓松了口气，语气听不出情绪：“罢了，你师父对你恩重如山，这份情义我懂。你要走，我不拦你，省得你再恨我一次。”

　　他站起身，避开陆亭的目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不必这样看着我，我没有骗你。今晚好好歇一晚，明日就和你那小师妹一起回去吧。孩子……我会自己好好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