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掩》菊菊如意

9、第 9 章 玻璃幕

　　玻璃幕墙外的钱塘江泛着凌波，杨琛迷路三次后终于叩开工作室的玻璃门。看见来人，王莘手中的咖啡杯微微一晃。刘熠迅速合上旁边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连带着反扣一个相框。
　　"杨教授您好，良总在里间休息。"二人热情招呼。杨琛有些疑惑的点头微笑，心里反复确认这是和二人的第一次见面，竟如此熟络。
　　“您好，不着急的，我等一下他就好”话还未说完，就见刘熠已经冲进里间。"师姐稍等，我马上！"良朔的回应带着嘶哑，紧接着休息室传来几声闷响。他在翻箱倒柜时撞翻了咖啡杯，来不及捡起就冲进了淋浴间。冷水扑面的瞬间，听见刘熠吐槽 “这是第一次见您通宵后起床不墨迹，这不比闹钟管用。”"这是团队刚扫描的大足石刻数据。"王莘点击屏幕，千手观音的宝冠突然折射出各色的虹光。杨琛仰头时，光色在她镜片上绽放："很震撼的数字化呈现。"
　　门锁弹开的刹那，雪松香先于人到来。良朔倚着门框，湿发在额前蜷成小漩涡，眼下青色难掩疲惫，黑色高领毛衣妥帖收进腰带，马丁靴鞋带系成死结，只是大衣衣领却有些胡乱的翻折。
　　" 师姐，要...要不要试玩新副本？"说话间，人已经坐到杨琛旁边。王莘突然高举建模笔指向天花板："我突然想起要给千手观音加物理碰撞箱！"刘熠默契地拎起咖啡壶晃了晃："茶叶蛋该换卤水了。"两人离开前还不忘折返理了一下良朔的衣领。
　　“师姐，你戴上这个眼镜试试”良朔递来VR眼镜，看着精美的游戏界面，本欲谈正事的杨琛内心竟有些跃跃欲试。几番操作间，两缕发丝被绞进铰链。一旁的良朔发觉，"别动。"说罢便要上前。杨琛后撤，头发被绞的更紧，忍痛道，"我自己…"还未发出的尾音消融在他的骤然逼近，杨琛感到他的鼻尖几乎触到自己的睫毛，他的胸膛在不断起伏，耳后绞紧的铰链在随他手腕转动。温热的气息洒在脖颈"还是轻一点取下，比较好。"最后调整瞳距旋钮时，他的指腹抹过眉骨，抚了抚杨琛微蹙的眉间。还未等杨琛反应，他却在一本正经的询问眼前人“师姐，在想什么？游戏开始了”，说话间嘴角噙着笑。
　　《白骨宫殿》是由累累白骨造成多层境界，贯穿人世间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玩家要做的是打碎着白骨宫殿，走向一层天宫。宫殿中的累累白骨是人世间的一像，即使千手观音有千手保人间、千眼观世人，来普度众生但难制人心险恶、骨肉相残、世事难料，虚妄丛生，于是在这白骨宫殿设立法阵等待天选之人到来，获得解救法器，化解着重重怨念。随着天选之人悟空的步伐，来到白骨第一重界，产厄殿。店中人骨梁柱撑起的井中爬出数只产鬼，滴血的脐带拖着咽气的胎盘。手中拿着百子图的剪纸，看着那些嬉闹的婴孩，产鬼喉部的“血饵”微弱发光，循循善诱。幽微处传来越剧唱腔，她们每唱一句。井中心的千手观音木雕就会折断一只手，手中的母子连心平安扣就往下掉一寸，在它掉落之前玩家必须完成收集。走进第二层，坍塌的骨楼中数以千计的虎头鞋堆成小山。小儿鬼们在满地的白骨之间摇着拨浪鼓跳跃，口中各地的童谣不断切换，腕间银铃摇出欢快的节奏，他们手中拿着的长命锁，是玩家要收集的第二个法器。第三层的科考鬼拖着锁链爬上层层玉阶，向透明飘渺的皇位远远跪拜，皇位旁是“修齐治平”四字箴言。忽然之间，手中的笔墨一甩，八股的枷锁开始锁紧，玩家神智动作被束缚，但眼前的场景在切换，一面是寒窗青灯，一面是红袖添香，一面又是封侯拜相。极速转换之间一杆文昌笔，若隐若现，这便是玩家要收集的第三个法器。过了离乡廊的野鬼，再到贪嗔痴鬼。最后，画面来到了冢阵。墓鬼们潜伏在墓冢，每当玩家逼近一步，他们的骨手将墓志铭抹去一角，他们自身的白骨便透明一分，最终墓碑模糊不堪，白骨归入尘埃。若不能破解墓碑，通过关卡，玩家又回到产鬼处，再次轮回。而如果层层破除，在所有法器归位的刹那，露出千手观音的六道轮回图，玩家站在铜镜前，看几番转世，悟人世真相，直到空音传来“生死轮回，皆由业力；善恶有报，如影随形。” ，天选之人踏出宫殿，身后白骨轰然倒塌，从此这人世间，出生至墓冢，种种苦难消散，虚妄打破，这一副本正式结束。
　　摘下眼镜的时候，玻璃窗外一片漆黑，杨琛的眼角有些发湿。"产鬼的血饵，每超度一只，红光就淡一分，她们的痛苦便会少一分，很温情的算法"
　　“不是算法，做义工的时候帮妇幼医院做过阵痛程序，虽不能感同身受，但难以遗忘。就想着以最极端的形象做出来，疼痛不能随着算法减弱，但总能引起一些人的注意，或许有人去改善，有人改变漠视的态度呢。”杨琛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轻敲着桌面，眼神坚定又悲悯。
　　“科场鬼的锁链声，竟有些助眠，这也算是对他们焦虑半生的一种虚拟救赎。” “是溪水、雷声、篝火和虫鸣的混杂，想着帮他们回顾一下读书前的百草园。”
　　"你把离乡廊野鬼的执念...做成了引路符？"
　　"我想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家，这个引路符接入了全国救助站，玩家，每次净化都有相应的捐赠，助力回家。"
　　杨琛的袖扣卡进座椅缝隙，金属的凉意让她觉得自己手握的是小儿楼中的长命锁，不觉恐怖，反而内心有种暖流："你在游戏里藏了太多的温情。
　　良朔闻言一笑，边给她递上毛毯，边说"总得有人记得，产科医院的呼喊，儿科的啼哭，考场外母亲攥烂的祈福香囊，百里寻人的告示，现实的苦难难以全部化解，那就在虚拟中构建寄托。"
　　杨琛望着最后消散的千手观音幻影："也算是用人类最柔软的感情和最理性的科技构建了另一种桃花源"
　　车驶过南山路时，一片梧桐落叶扑在挡风玻璃上，打破了二人的沉寂，杨琛察觉到良朔似有心事。
　　"三年前，我在东京游戏展看到《浮世灯》的日文版，’我等平民所求物，不过一粥一粟，不过群硕鼠，怎敢贱黎庶’的日文翻译也很震撼。”
　　良朔闻言一怔，“师姐也玩过？”
　　我玩到了汴京饥民给贪官送万民伞求粮食的那段，你们就发了停服公告。说话间，只听良朔一声轻叹，杨琛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当时，员工等着发年终奖，渠道商催着要新副本流水，赞助商要植入太多广告和氪金道具，没一条路能走。"红灯间隙，良朔温声细语的解释。杨琛突然觉得眼前的良朔和几年前那个明媚的少年相比，更有了几分内敛的沉稳，不想他也经历这许多的不如意。
　　"所以你后来把工作室解散..."
　　"不是解散，是放生。"良朔的指节敲击方向盘的声音混着转向灯咔嗒作响，竟有些释然的欢快。"理念一致的人和我一起创立了这个新的工作室，至于其他人他们在《浮世灯》基础上继续开发现在开发的日均流水几百万，也算两方都不忘初心。"看着眼前有些讥笑和无奈的良朔。杨琛想起多年前接到的那个电话，电话中良朔的母亲向她哭诉自己的儿子疯了，他拒绝了MIT的offer，要成立一个工作室，做一些“误人子弟”的事，她想让杨琛帮忙劝解。当时杨琛想的是，这个素来潇洒、乐观的师弟许是一时冲动，于是给他发了七八份邮件，不曾想当时他的处境如此艰辛。现在只是期盼那些石沉大海的邮件在当时没有对他造成二次伤害。
　　“良朔，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从此以后我将是《天宫神话》忠实的粉丝，我赞同你的理念。”杨琛不知道自己怎么喊出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师姐也是我忠实的粉丝，对吗？”
　　“这就要看我的心情了”
　　车里的气氛开始欢快，杭州的夜晚属实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