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掩》菊菊如意

3、重逢 到考察

　　到考察地已经晚上，唐欣已经休息，杨琛一人在附近古庙闲逛。直到看到良朔，他从无人机操作屏前抬头时，防风镜滑落到鼻尖，露出眼角的泪痣。他身后的测绘无人机正以佛殿为中心盘旋，螺旋桨搅动的气流掀起杨琛的田野笔记。
　　“师姐的动线预测还是这么精准。”他摘下沾满尘土的战术手套，露出腕间褪色的红绳。“我刚在千佛殿建模到第407尊罗汉，你就出现在最优观测点。”
　　杨琛尚未从偶遇的惊愕中回神，就看到良朔已经，用激光测距仪扫描她身边的明代碑拓，接着向游戏引擎输入“暴雨/古寺/女性学者”关键词生成实时渲染图。不缓不慢的从登山包侧袋掏出保温杯递过来：“三分糖的鸭屎香柠檬茶，你研二时在图书馆常喝的那家品牌。”他和杨琛说话时保持着15度侧身，这是杨琛多年前教他的访谈技巧：“要让受访者看到环境出口。”
　　杨琛看着多年断联的师弟，想问理由但又不好开口，笑着接过。当杨琛问及为何出现在山西，良朔突然举起AR眼镜对准夕阳。她透过镜片看到自己化作游戏角色，正站在《天宫神话》重构的渡厄寺前，血条下方闪烁着一行小字：【特殊状态：慧眼（识破所有幻象攻击）】
　　“我们在为游戏做古建筑力学结构分析。听说社会学家的眼睛能看穿所有文化符号的承重墙，所以让我也看看你的工作，大社会学家”
　　大社会学家是当时他们常互侃的称号，再次听见，不禁失笑。“那还得劳烦我们的互联网神童给我一些时间考察考察。”
　　打趣间，二人走向寺庙深处，良朔的登山靴碾碎枯枝时，惊起檐角铜铃一阵乱颤。他举着激光测绘仪扫过万佛殿的藻井，荧绿光点如流萤栖落在杨琛身边的明代碑拓上。"这组辽代斗拱的负重结构，"他的声音混着骨传导耳机里的《天宫宇宙》唢呐声，"是我们游戏的建筑原型"
　　突然贴近的体温让杨琛后退半步，良朔却已自然地接过她怀中的资料箱。他冲锋衣残留着无人机的指挥器的余温，袖口滑出的红绳手链擦过她手背。
　　杨琛打趣说道“本命年？，红绳锁小人？”，良朔一顿，更靠近一些，有些委屈的撇了一下嘴“这不是师姐当时给我精挑细选的礼物吗？"你说'红色衬得少年人鲜活'，怎么自己倒忘了？”
　　杨琛才想起这是十年前学术会议上发的纪念品，这位计算机学院的师弟当时选了她导师的课程，作为助教师姐确实有解疑的责任，但这位师弟实在好学过头，且好学的时机往往选在她和周黎文见面的时候，当时他和周黎文处于热恋期，二人很难见面，在约会中回复信息，周黎文总是不满。于是她想着送师弟一个小礼物，委婉的提醒他一下。作为一个公选课可以稍微的放松一些，了解为主嘛，还有最主要的是有问题可以问老师。结果可能是暗示的太含蓄，礼物倒是收了，问题更也是频繁了。
　　看良朔用等待答案的无辜表情就看着她。"旧了。"杨琛别开脸，耳畔玛瑙坠子扫过锁骨，"改天送你檀木的，野外考察...""我只要这个。"良朔突然打断，指尖擦过她的袖口，"磨坏了就编个新的，断了就打个死结”说着扬扬手往前走去。
　　穿过韦陀殿残垣时，良朔的无人机忽然齐齐转向。探照灯光柱将断壁照得雪亮，惊起夜枭扑棱棱掠过杨琛发顶。"你看这个。"他指尖在全息投影中轻划，斗拱榫卯结构顿时化作漫天星图，"像不像大二那年，我们在天文社学到的夏季大三角？"
　　杨琛正要开口，他忽然摘下AR眼镜架在她鼻梁。北魏飞天的衣袂突然活过来，缠绕着碳纤维无人机在夜空中绘出《千里江山图》。
　　"其实我是来抓BUG的。"良朔突然蹲下身，战术手电照亮墙根处半截铁钉，"前天我们团队的游戏《天宫神话》更新后，存在建筑建模比例问题，所以赶过来看看。"但我的车爆胎了，良朔指了指旁边的越野车，今晚还准备在这睡一晚呢，没想到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在这里遇见师姐。
　　杨琛看着陷入泥潭的越野车轮胎，刚想提出呼叫附近的维修公司。良朔却已掀开后备箱，工具碰撞声惊飞了夜栖的寒鸦。 "劳驾师姐打个光？"他单膝跪在泥地里，拆下的支架变成临时千斤顶。无人机矩阵应声升空，冷白光圈中他的侧脸忽明忽暗，鼻尖沁出的汗珠滚落在扳手上。
　　"这种碎石路怎么会爆胎？你这个车是不是忘记年检了？"杨琛举着战术手电，光束扫过他小臂鼓起的肌肉，打趣道。
　　扳手"当啷"落地。良朔仰起头，汗珠顺着喉结滚进领口："师姐觉得我是那种..."他忽然撕开左臂止血贴，新鲜擦伤在月光下泛着血光，"不遵纪守法的人？"无人机的冷白光圈里，他的瞳孔澄澈如初雪消融的溪流。
　　当第七颗螺丝拧紧时，杨琛发现他后颈有道新鲜的擦伤。"昨天试飞新装备蹭的。"他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战术手套在颊边留下机油污迹，"比起这个..."突然变出的德牧机械玩偶让她呼吸骤停——卡尔偷吃时的歪头杀被完美复刻，项圈上甚至带着当年宠物店的二维码。
　　"瞳孔用了柔性液晶屏，咬合力度参考了..."良朔的解说被杨琛颤抖的指尖打断。当她指出左耳颜色有些偏差时，年轻人突然欺身靠近，带着机油和松木香的气息笼罩下来："我就知道，当年那个在图书馆细致严谨查找资料的杨师姐还在。"说完继续俯身修车。
　　杨琛看着躺在车底的良朔，建议道"车轴应该不会断裂。"鞋尖踢了踢完好无损的轮胎，"这种碎石路况对全地形胎来说也应该不是问题？可是——"
　　"师姐。"良朔突然抬起左臂，止血贴边缘翻卷的伤口在月光下渗着血珠，"能帮我撕个新创可贴吗？"他仰起头时战术背心领口歪斜，肩胛处新鲜的擦伤渗出血丝。
　　杨琛抿紧嘴唇撕开碘伏棉签包装，刻意退后一步给他擦拭。良朔却将手臂往她眼前又递了半寸，肱二头肌因发力绷出漂亮的弧度："昨天试飞时被螺旋桨划的，不疼。"尾音轻得像句谎言。
　　她棉签触到伤口的瞬间，良朔的喉结剧烈滚动，战术腰带上的登山扣撞出细碎声响。"镇国寺往北三公里有家民宿。"杨琛突然起身，羊毛披肩扫过他渗血的膝盖，"我订了两间房，你可以住靠楼梯那间，我和学生住一间。"
　　"306房卡。"杨琛将钥匙拍在实木柜台，青玉镯子磕出清响。她身后的良朔正弯腰调试机械德牧，冲锋衣下摆随着动作掀起，露出一截劲瘦腰线。
　　"您和学生住303？方便吗？"
　　"学生凌晨要传田野报告。"她转身将备用被褥塞进唐欣房间，"良总单独用306，网络权限已经给你开好了。"
　　良朔闻言笑得人畜无害，晃了晃缠着新绷带的手臂，碘伏气味混着松木香漫过来，"伤口需要明天换药，能预约杨教授的护理档期吗？"
　　"民宿有24小时AI医疗舱。"杨琛语气变冷，她将《天宫神话》游戏卡带拍在他胸前，"良总不如操心明天怎么向投资人解释，顶级架构师为何在山西荒郊玩野外求生"
　　一旁，火光在壁炉里炸开橙红星辰，良朔的平板自动亮起锁屏，学术年会合照上，杨琛正在讲解PPT，而他藏在人群最后排，镜头模糊成一道雀跃的光斑。
　　"这是..."
　　"游戏NPC情感系统的训练素材。"良朔迅速翻转屏幕，内屏屏幕中闪过无数个杨琛：带学生在田埂采样的侧影，国际研讨会上被逆光勾勒的金边，还有离婚判决书公示那夜独行过长廊的监控截图。
　　杨琛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多年前图书馆闭馆铃响起的刹那，少年良朔将大束的玫瑰推到她面前，向她表白："师姐，我想现在你有三个理由收下玫瑰"
　　"我去拿毯子。"她猝然起身，羊毛披肩扫落茶几上的机械德牧。
　　良朔倚在门框上看她仓皇背影，腕间红绳在暗处泛起微光。当他转身走向客房时，杨琛正将枕头摔到沙发，多年前她拒绝他告白用的也是这个动作，只是当时摔的是他送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