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掩》菊菊如意

12、第 12 章 夜

　　夜晚，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的杨琛的五官更加深邃，眼底有一丝常年难以消散的乌青。Zoom会议室虚拟背景里终于出现受访者，杨琛扶了扶变声器。
　　耳麦里传来机械女声："您好，我是受访者‘灰雀’，年龄24岁，曾参与网络上有关海大教授杨琛的讨论。镜头里的青年穿着绿色卫衣，下巴泛着青茬，细致的调整摄像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您好，您介意我将全程访谈录音吗？您的访谈将只做学术研究，访谈后信息将被删除。"变声器中杨琛的声音变得粗旷。
　　灰雀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马克杯，犹豫半天之后点头。“您当时是为何发那篇帖子呢？”
　　在四个月前针对杨琛的网暴中，这位海大学生灰雀发了有关杨琛在公共课上管理过于严厉，要求学生在期末周准时提交论文的相关消息。在海大学校范围内引起一定讨论，之后被人转载，在网上大范围传播，成为杨琛“压榨”学生的有力证据。
　　“当时我是毕业班级，我要参加实习，准备考研，没有时间完成作业，虽然老师开学就明确了作业，但实在分身乏术，就发了帖子吐槽，可是没想到一年之后我的帖子被别人转载了。”他的喉结在蓝光中滚动，“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件事情那么严重，删除了原帖，但是已经晚了。”
　　"那您清楚后来帖子的用处吗？"杨琛变声期中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所说的事情被无限的夸大，有很多人就像找到个共用泄洪闸，我看当时的评论区有对杨教授的辱骂，但更多的人好像在宣泄自己的愤怒，比如导师夺走一作的委屈，有被延毕的愤怒。"青年说话间，扯了几次自己的头发显示懊恼和后悔，但又无可奈何。
　　随着谈话的深入，青年的情绪逐步的激动，有对学校、师生、网络各方面的思考，虽然逻辑不太清晰，但杨琛能体会搭配他错失复杂的情感和这几个月多面的思考。
　　访谈的最后，他说：“无论有意无意，是我点燃了火，但是没办法熄灭，虽然我很清楚真相......”
　　"如果您见到杨教授，替我说声......"他忽然抓起旁边咖啡一饮而尽，"算了，道歉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新型流量密码。"
　　访谈结束，杨琛的视线扫过自己整理的传播树状图。"灰雀"的初始帖如同投进沼泽的石子，涟漪尚未扩散便被更浑浊的浪涌吞没。
　　那些添油加醋的截图和视频将不同时空、不同人的愤怒、苦难、不公、嫉妒、恶意嫁接在一起成同一株花。作为受害者看到这些杨琛觉得有些感慨，但作为研究者还远远不够，她要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能够迅速、精准的投递、传播、汇聚此类信息，这可能涉及到对于算法的研究，还好眼前正好有一个专业的人还“欠”着自己几顿饭。
　　月光洒在阳台，杨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气泡，编辑-删除，来回四五次。
　　终于发送“良朔你最近有空吗？我有一些专业知识想要咨询你，具体时间、地点你定，我可以配合你的时间。”
　　大概半小时后，门铃突然炸响，惊得茶几上的机械卡尔自动启动防御模式，在沙发小憩的杨琛被惊起。
　　看见玄关处良朔出现潮气的冲锋衣，继续躺下。看着在睡意和清醒之间挣扎的杨琛，良朔晃了晃手中的纸盒，水珠顺着眉骨滚落。提拉米苏香气混着牛乳糕的气息扑面而来，盒盖上印着杨琛喜爱的甜品店logo。
　　杨琛撑着脸笑着说："这么远，辛苦啦"
　　"算法比社会学有趣？我最近都有空，就看师姐要学多少了。”
　　良朔咬住蛋糕叉讲解推荐机制时，杨琛拿着笔记本认认真真的听着。
　　"推荐算法就像过度热情的图书管理员。"他舀起一勺浸透咖啡液的手指饼，"看到你借了《规训与惩罚》，就拼命塞给你《暴力机制研究》，却不知道你真正想找的是夹在其中的《安徒生童话》。"蛋糕叉突然指向她的耳尖，"
　　比如现在全息投影突然切换成某平台后台数据，杨琛三年前点赞的彩虹照片出现。"这张图被标注'治愈系'，所以暴雨那晚......"他调出杨琛离婚期间收到的猫狗视频推荐，"困在信息茧房的人，连淋雨都以为是全世界在哭。"
　　杨琛懂了大半，继续追问："如果给算法加入道德权重呢？"
　　"就像在火锅店要求AI只推荐青菜，除非重建评价体系，把点击率换成共情指数......"
　　两人一问一答，就到了凌晨两点，良朔看眼前的“拼命三娘”眼中满是对知识的渴望，没有一丝要睡的意思，就知道她想通宵消化知识，查找资料。
　　于是突然起身整理设备，作出满脸困意，连连哈切："我五点要去调试新副本......"
　　"卧室在那边，你先去睡"杨琛咬着笔尖，低头整理，脱口而出后才惊觉失言，"抱歉，良朔，我的意思是我睡沙发，你......"
　　"师姐的沙发比工作室行军床舒服。"良朔已经蜷进米色羊绒毯。他举起卡尔玩偶挡住脸，卡尔的尾巴扫过杨琛来不及收回的指尖。
　　那些关于信息茧房、权重配比的讨论渐渐模糊，只剩卡尔的心跳模拟器在两人之间规律作响。
　　"洗漱间第三层抽屉，有未拆封的牙刷，你先将就一下，我明天就下单一些男士洗漱用品。"
　　“嗯，这种生活用品师姐要给我多留一些，多一些打折。”看着良朔满脸窃喜又一本正经的调侃，杨琛快速合上笔记本电脑，满脸嗔怒，但又无可奈何。
　　可事实是，后来杨琛确实买了许多，因为在接下来两个月，他过来的频率如潮水般规律，“师姐，我发烧了” “师姐，我钥匙丢了”“师姐我不太懂这个原理” “师姐，我觉得那个中年男的在家门口蹲守我” “师姐，上次算法那个原理我又有新的发现了”，不管是真是假，但是热情难却。直到后来也不说具体理由，日日过来打卡，一次的邀请，换来长达六十日的热闹。
　　杨琛昼夜颠倒的作息和他早出晚归的日程恰好相配，醒来就能看见在厨房忙的热火朝天的良朔，早晨打完招呼他去上班，杨琛昏睡，也算满足所有的社交需求，倒也不用出门去见见其他人。
　　（大厅）
　　档案袋边缘被杨琛摩挲得泛起毛边，里面四百多页的建议书是她两个月昼夜不分的成果，阳光穿过政务大厅的落地窗，良朔在旁边拿着她的包，杨琛莫名心安。
　　"建议书按风险等级分了七种干预方案。"杨琛将四百二十三页的文件推向办公桌，"就像防汛分洪，在谣言刚形成漩涡时开闸疏导......"
　　接待主任打开"情感劳动补偿"条款细看，在看到"建立网暴创伤专项医保"的小标题后微微点头，接着追问"杨教授考虑过溯源成本吗？比如那些跨国水军......"
　　"可以多方共同参与，"良朔突然插话，将建议书翻到附录三："您看这个案例，某明星粉丝用游戏金币悬赏黑粉，反而让未成年玩家学会甄别假消息。惩罚不是终点，重建共识才是防汛堤。"
　　政务大厅的电子钟跳过整点时，主任摘下眼镜轻拭："十年前我处理家暴案，现在面对数据施暴者，我替受害者和工作人员谢谢您，杨教授，您的研究和建议确实非常有意义......
　　走出大厅时，暮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良朔突然蹲下绑带，杨琛望着广场上喂鸽子的少年，"把心理咨询拆解成游戏任务，领养电子宠物解锁倾诉权限......"
　　良朔你总是以最游戏的方式，做很温情的事情。
　　"师姐的'创伤记忆重构'更绝。"良朔摸出机械卡尔拍了拍。
　　指着旁边的树说"师姐知道银杏为什么能活千年吗？因为每次受伤都会长出新的维管束。所以，让被网暴者给虚拟角色设计盔甲，其实是在重建心理防线。"
　　路过24小时便利店时，良朔买了支棒棒糖，"补充血糖，你今天说了几万字，出口成章。"
　　杨琛含着糖抬头，轻轻拉住良朔的手臂，释然的说了一声“但行好事”，良朔闻言反握她的手“莫问前程”。
　　"上次你指导的文章获奖了，所以要去参加一个有关数字时代伦理道德的学术论坛，我想去听一下专业研究者的观点。"杨琛轻轻抽出手，拍了良朔一下，脸颊微红。
　　“带上我呗”良朔拿起手机假装查看消息，实则删除了早就定好的出差行程："刚好我也想去看看。"背包里的机械卡尔发出欢快犬吠，杨琛假装犹豫之后，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