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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莺啼 江城的雾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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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雾总在卯时初绽,白得惊心动魄。松花江裹着碎玉般的冰碴子缓缓流淌,岸边垂柳坠着霜花,像老妇人鬓角散落的银丝。雾漫过江桥时,临江门的霓虹灯倏地晕染成团团胭脂,桥上偶响起的鸣笛声穿透薄雾,惊起江鸥掠过零星的冰雪灯笼。
冬日的学校是最蚀骨的温柔刑场。寒潮擎着青铜鞭,将人群驱赶成蜷缩的暖房植株,玻璃窗上的霜花却总朝着外头疯长。北风掠过铁艺围栏的缺口时,总捎来几粒叛逃的雪籽,在数学试卷的导数题间隙游荡,勾得人心尖发痒。
真正的雪总在夜半叩门。清晨推窗那刻,整座校园成了被冰裂纹瓷器,走廊此起彼伏的“下雪了”像某种加密电报,少年人用睫毛的震颤破译着暗号。老师敲着黑板主持着秩序,粉笔灰落在他肩头,倒比幻灯片里的极光更真切。
最妙是放课铃撕开暮色那瞬。人群从混凝土蜂巢倾巢而出,羽绒服摩擦声如潮汐漫过柏油路。教导主任攥着教案立在廊下,眼镜片映着千百双踩雪的棉靴——那些平日规整如五线谱的足迹,此刻都成了狂草。公交站台的铁皮广告牌结着冰棱,三五个女生仰头呵气,看自己青春的轮廓在雾里膨胀又消散。穿红黑校服的少年团起雪球,却迟迟不肯掷出,而此刻掌心这点沁凉的痒,才是冻存于时光琥珀里的,永不融解的初雪。
彼时学业不忙,雪的新鲜很快就被另一件事盖过去了,每每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校园里便传来连绵的,混杂的歌声,学生们才不管什么歌颂祖国,只觉的不必再坐在那里,便是宣判了无罪,一个个都带了些激情,扯着脖子就唱上了,活像一群见了食物的小动物,各有各的骚动,让人怎么压也压不住,老师也索性随他去了,将班级甩手掌柜似的抛给了音乐,自顾自翘了二郎腿回办公室悠闲去了。
暮色漫进教室时,歌声便似打翻的胭脂匣子,泼得满墙都是朱砂泪。老师的皮鞋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龙纹》就拐了个弯,成了《甜蜜蜜》的调儿。宛蕴玥倚着窗棂打拍子,玻璃映出她鬓角别的发卡,倒比讲台上的班旗更招摇些。要说彼时祁和曲还是密友,这些也是瞒不了曲的眼睛的,只是没料到祁霄楚这厮表面一副柳下惠嘴脸,私下倒是开明的很,暗通款曲到了曲慕云嘴边都没让他发现,好在宛小姐还算沾点良心,没教曲先生白白和人家间接接吻,曲揉了揉因唱歌酸软的嗓子,一边将剩下的半杯水甩回了祁霄楚脸上,“我可无福消受这个。”说罢气冲冲的走了,至于为什么气冲冲,曲先生自己也不知道。月色爬上女贞树梢时,教室的破钢琴还在叮咚响,活似谁把戒指扔进了废井,回声都带着绿锈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