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小夫郎[种田]》七里归青

89、第 89 章 低眉顺眼的

　　入了秋以后，早晚的风里都带了凉意。清晨起来，从被窝里钻出来的那一刻，身上不由得一激灵。

　　灶房里却正是热气腾腾。一大锅玉米碴子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把小小的灶房烘得暖融融的。

　　江珧正站在灶台前烙饼，手里的锅铲正翻得利落。乔牧坐在灶膛前在给他看火添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

　　油香味顺着热气飘过来，乔牧不禁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向那油锅里望去。

　　江珧把他这副馋样儿全给看在了眼里，心下觉得好笑，又嗔他：“想吃了你就先拿着吃吧，一会儿还着急出门不是？不用等我呢。”

　　乔牧今日就要出门打猎去了。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一起身，江珧就没再接着睡，也跟着他起来了。汉子要去深山里打猎，他当然要他吃饱吃好了，还要给他带上中午吃的干粮。不然让汉子自己看着做，他又要糊弄着吃了。

　　乔牧挠了挠头，略有些羞窘：“等一会儿也没事的。我还是和珧珧一起吃。”

　　这些天他在家里，都是和小夫郎一起吃饭。看着小夫郎在一旁，他就格外安心，早已不习惯和夫郎分开吃。

　　想到今日又要一个人在那野林子里，对着光秃秃的石头吃，他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他知道，必须要去打猎了。离他们盖房子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那钱匣子里的银子可是还差着最少十几两呢。他们如今又有了要养兔子的打算，以后还要多养几头猪呢。所以乔牧心里就琢磨着，还是要买块更大的地方来盖房子才行。这样算下来，钱匣子里的那点家底就更显得不够富余了。他要多使力，去把这银子赚出来才是。

　　家里的两亩旱田已经收拾停当，就等着秋分前后种小麦了。在这之前往深山里跑几天，总能再寻来些好东西。

　　江珧知道乔牧往深山里跑辛苦，想让他吃些油水足的，特意给他炒了一碗肉酱出来。五花肉切成了小丁儿，在锅里煸得滋滋冒油，又加了酱和调料，小火慢慢熬，熬到油亮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还炒了一盘鸡蛋，蓬松软乎着。

　　再烙些白面饼子让他带上，中午吃的时候就把酱抹在饼子上，夹着炒鸡蛋吃，凉的也香得很。

　　满屋子都是肉酱的浓香和炒鸡蛋的蛋香，江珧也不禁被勾得直咽口水，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加快了。

　　一沓被烙得金黄、外酥里软的饼子出了锅，把粥从锅里盛出来，再夹上一碟酸豆角，两人就直接在灶房里开饭了。

　　玉米碴子粥是用新打的玉米熬出来的，熬得香甜软糯，表面凝出了一层米油。江珧连着喝了好几口，胃里暖暖的，整个人都舒展开了。他抬起头想让汉子也尝尝，却看见汉子嚼着饼子吃得正香，腮帮子鼓鼓的。便不再开口说话，让汉子安安静静把饭先吃完要紧，一会儿还要赶着出门呢。

　　乔牧有心想要再黏着夫郎，却又知道打猎还是要趁早，还是不自觉加快了手上收拾的动作。他把打猎带的家伙什一样一样装进背篓里，刚背起来，脚却又突然像是灌进了铅似的，沉得迈都迈不动。

　　江珧收拾完碗筷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疑惑地问：“怎么了？”

　　乔牧右手挠着后脑勺，支支吾吾开口：“那兔子……”

　　他一提到兔子，江珧就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昨日乔牧说今日就要去打猎了，江珧便提议顺便把家里的那只野兔也带上，带到深山里放归了，也算是给它一个好去处。那深山里草木长得深盛，又鲜少有人涉足，它就能自在地好好长大。

　　此刻真的要送了，江珧的心头却突然就涌上了一股浓浓的不舍。他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还是挪开了双腿，径直往后院走去。

　　“牧哥哥还是快些收拾吧，时辰不早了。”他狠了狠心，回头说道。

　　乔牧见小夫郎神色如常，便放下心来，抬脚跟在了夫郎的后面。

　　最后是江珧亲手把那肥兔子从笼子里拎出来，装进了一个麻袋里，又小心仔细地把袋口系上了。

　　他从头到尾都在低着头，不敢去看牧哥哥。他怕自己一抬起头就会心软，求着牧哥哥不要带走它，更怕让汉子看见自己眼眶里闪着的泪花，到时候汉子心一软，就说什么也不答应带它走了。

　　他自以为不会露出什么破绽，可乔牧只需扫过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乔牧也知道，小夫郎其实是真心想放兔子走的。所以他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默默接过夫郎递过来的麻袋，小心放进竹篓里，抬起脚就出了院门。在走到小树林边上的时候，才回过头，跟小夫郎道了声别。

　　长痛不如短痛，他该替夫郎做这个主才是。

　　-

　　日头高照，地上的影子都缩成了一小团儿。江珧背着竹筐从外面回来，筐里堆得严严实实的，全是新打的草。

　　院里的竹席上，野草铺开了厚厚的一层，这些都是他刚才一趟一趟打回来的。前前后后背回来了四五趟，在席子上晾开了，好晒干上面的露水。

　　早上乔牧出门没多久，他就拿上镰刀，背上竹筐，再喊上大福，到离老屋不远的野地里打草去了。

　　已经入了秋，正是打草囤草的时候。他们家的后院里除了十只小鸡十只鸭子，还有一头大骡子，又刚刚买回来一对兔子，鲜草的消耗量每日都很大，也要为小家伙们囤够冬天吃的干草才是。

　　别看现在才刚刚入秋，山里的秋天是很短的。草只会一天比一天枯黄，等到后面霜降一过，想找鲜草就难了。如今他们这挨着山住的村人们，除了忙着地里的活儿，最要紧的就是囤草了，山上山下到处是打草的身影。

　　除了要囤够草料，麸子和碎玉米什么的，也都要囤够了，才能顺利让家里的小家伙们扛过严冬。江珧和乔牧上回去镇上买回了五大布袋的碎玉米。玉米刚刚上市，粮价正是回稳的时候，等到年下再买就涨价了，不划算的。

　　家里的地才刚刚收回来，他们还是要买粮食吃。玉米新打下来，买的碎玉米既可以喂鸡鸭，又可以煮成玉米碴子粥，他们自己吃。碎玉米毕竟比整粒的玉米好煮。大伯娘上回给了他们几大筐玉米棒子，两人这回去镇上就只买了两斗的玉米。到时候把玉米面磨出来，蒸上一锅玉米窝头，也尝尝这新玉米的味儿。

　　大伯娘给的那些玉米棒子都被江珧编成了一挂挂的玉米辫子，让它自己慢慢晒干，等把他们从镇上买来的玉米粒吃完了，再用锥子把这玉米棒子戳了脱粒，到磨坊磨成面，到时候现吃现取，方便得很。

　　他刚才出去的早，打回来的草上还挂着露水，阳光一照，闪着细碎的光。眼前的一大片鲜绿看得人心里稀罕，连狗子也兴奋地撒起了欢儿，在上面打起了滚儿。江珧一脸嫌弃地把捣乱的大福给赶走，又弯下腰捡了一把嫩些的草，向后院走去。

　　后院的小家伙们早上都已经喂过了。骡子正站在槽子边上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小鸭子们在鸭槽边扑腾着水，嘎嘎呀呀地叫个不停。鸡圈里是空的，小鸡们还在老屋外面的篱笆圈里自己找虫子草籽吃，没赶回来呢，江珧站在后院里都能听到小家伙们的唧唧啾啾，正啄得起劲呢。只有兔笼子里的小兔子们安静得很，温顺地窝成了两个雪白的团子，只圆溜溜的眼睛提溜转着，红得像小红豆一样。

　　江珧径直去到兔笼子那边，把手里的嫩草递进去。兔子其实已经喂过了，他还是稀罕得，手里捻着两根细草，逗起两个小家伙来。一只兔子先凑了过来，鼻子抽动几下，小嘴儿一张，叼住草就往回拽。另一只慢了一步，急得直往前拱，鼻头都撞在了江珧的手指上，痒得他直笑。

　　见两个小团子的小嘴儿一动一动的，腮帮子鼓鼓的，胡子也跟着一翘一翘的，他就乐得停不下来呢。

　　兔子赏脸把江珧递进去的两根草吃完，江珧满意地拍了拍手，抬起脚正要往前院走，就听到前院有动静传来。

　　“小嬷，雪儿又来找你玩啦！”是另一个奶团子——雪儿奶里奶气的喊声。

　　刚才还在兔笼前歪头摇尾巴的大福，一下子就从江珧的脚边蹿得没了影儿，江珧也抬起脚，连忙开门去了。

　　-

　　小院儿这下就变得彻底闹腾了起来。雪儿、辰哥儿还有虎小子，三个人的笑声一下子把院子给填了个满。

　　把小嬷端来的几大碗水喝了个精光，李亮虎抹了把嘴，就把他阿娘交代让带的东西一一从背上来的筐子里掏了出来——

　　两大布袋的花生，还有一只崭新的竹笼。

　　虎小子咧着嘴笑嘻嘻地说道：“这些都是阿娘特意让我们带上来的。家里收回来的那半亩花生都晒干透了，阿娘说让带上来些，让你和牧哥哥尝个新鲜。这兔笼嘛，阿爹知道你们要养兔子，就让把家里这个闲着没用的笼子带过来了，让你们先凑合着用。”

　　“阿爹还说，等到他有空的时候，还能再赶两个出来呢。”一旁的辰哥儿没忘补上阿爹咕哝过的这句话。

　　一看见那兔笼子，还不等江珧说话，雪儿那小鬼头就几乎是尖叫着喊出了口：“小嬷，你们是又有小兔子了吗！”

　　江珧拽了拽她头上的小揪揪儿，歪头笑着回她：“是啊，我们也有小白兔了呢！”

　　他刚一说完，小家伙就立马从凳子上爬了起来，倒腾着她那小腿儿往后院跑去。辰哥儿见状匆匆跟了上去，大福那家伙也疯跑起来，马上就跑到两人前面去了，要给他们带路似的。

　　还在地上蹲着的虎小子反倒显得稳重。他心里一心装着出门前阿娘对他们的嘱咐，又呲着大牙对他小嬷说道：“小嬷不要不好意思收，你和牧哥哥帮着干了那么多活儿，给这点东西算不上什么的。”

　　他说完就起身去到水瓮边上舀水洗第二遍手去了。前前后后上山来送了这几回东西，他早就摸清了门道——话说完就走，从不给小嬷开口拒绝的机会。谁让阿爹阿娘总喜欢让他和弟弟妹妹来送东西，小嬷还每回都不舍得收，渐渐地他就练出来了，知道东西一塞到人手上就赶紧溜，才是上策。

　　所以李亮虎洗完，连手都顾不上甩上一下，就拔起腿，赶紧到后院找小丫头去了。

　　江珧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小子使的这些“小心机”，他摇头叹了口气，终是把袋子里的花生倒在地上空着的竹席上，一点一点铺开了。

　　他刚要把那兔笼拿去柴房，就听到后院传来雪儿哇哇的哭声。

　　江珧先是愣了一瞬，随后立即向后院跑去。他生怕是小家伙被骡子踢了或者是被兔子咬了什么的。

　　谁知到了跟前，才见大的小的都好好的在边儿上站着呢。还没等他开口问呢，小豆丁就皱巴着一张小脸儿，脸上还抹着泪儿，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向他望了过来——

　　“小嬷，原来的那只兔兔为什么不见了？”

　　江珧瞅见她的鼻涕泡儿冒了一下，正要开口解释，小家伙却又哇地一声，哭声更大了：“哥哥说，兔兔被……被卖了，这是真的吗？”

　　江珧扭头扫了一旁的虎小子一眼，没想到这小子竟像是做贼心虚似的，转过身，直接弯下腰去逗跟前的小兔子了。

　　他记得他明明跟这小子说过那兔子的去处的。

　　江珧无奈地摇了摇头，蹲下身来，从袖子里掏出帕子给小家伙擦了擦眼泪，温声开口：“雪儿的兔兔没有被卖呢，小嬷和你牧哥哥哪舍得呢？我们啊，把小兔子放归山林了呢！”

　　雪儿豆子大的眼睛瞬间就又睁圆了些，懵懵地看着江珧，似乎是没有听懂。

　　正当江珧苦恼，该怎么和她解释，一旁的辰哥儿也蹲下来，捏了捏妹妹的小肉脸：“放归山林，就是兔兔回家去了，去找它的阿娘和阿爹，还有小伙伴了！”

　　眼前的小家伙听完，眼珠子转了几圈，像是突然就想通了似的，嘀咕道：“兔兔回家了……”

　　见状，江珧也夹着嗓子，学起小孩子的腔调来：“嗯，回家了。回家了好啊，兔兔的家里有吃不完的草，还能打洞玩儿呢。以后没准儿还能有兔子宝宝呢！”

　　说完雪儿还没什么反应，一直背对着他们逗小兔子的虎小子就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他是被两个小哥儿拿腔拿调哄雪儿的样子给逗笑的。让他想到家里阿爹哄小家伙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而他就不一样了，他见小家伙哭了，只会故意去惹她，哭的更厉害才好玩呢。

　　江珧当然知道臭小子这是在笑什么，他小脑瓜子一转，立马就有了“对付”他的法子。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拉长了调子说道：“雪儿乖，不哭了。小嬷我呀，这就给我们雪儿做好吃的去！你虎哥哥坏，我们不给他吃了！”

　　雪儿果然二话不说，抬起小手儿就去拽江珧的衣角。她也不抽抽了，乐得眼睛都找不见缝儿。

　　江珧心下满意，又忽然想到，他怎么一开始就没想到用这招呢，白白让那臭小子看了一回笑话。

　　不过在看见那小子也屁颠屁颠地偷偷跟在他们后面往前院走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几分痛快的。

　　他回过头瞅了那小子一眼，见他咧出了一口白牙，正向他眨眼呢。

　　果然是一副低眉顺眼的谄媚相儿。就跟他那好堂哥一样一样的。

　　-

　　回到院子里，江珧拿来两个大碗，几个人一起坐在柿子树下的桌子旁，江珧指挥着，一起剥起了花生米。

　　江珧神秘兮兮的，也没有说是要做什么好吃的，几个小家伙只是听见会有好吃的，就不再想着玩了，刚才的小插曲也瞬间就翻过篇儿了。一个个乖乖地，认真干起活儿来。

　　这花生收回来已经晒了几天，外壳都已经变得干脆。大伯娘又收拾得干净，没带着什么泥土。剥起来倒也省力，嘎嘣嘎嘣的，不一会儿就把两只碗都盛满了。

　　见江珧和辰哥儿端起碗朝灶房走去，李亮虎也连忙跟上去，忙着献殷勤：“小嬷，我来给你看柴火！”

　　就连雪儿那小豆丁也急忙一溜烟儿跑了过来：“我来给看着大福，不让它捣乱！”

　　小家伙机灵着，她可是还记得，上回江珧在灶房里忙活的时候让她把狗子给看住了的叮嘱呢。

　　江珧被这两个鬼精的哄得，笑得牙不见眼，连从那罐子里舀白糖的时候，都好兴致多舀了好几勺呢。

　　虎小子给看着柴火，江珧把柴火改小，把花生米倒进去，用锅铲慢慢翻搅起来。

　　小小的屋子里，大的小的都有耐心，屋里安静得只听得见锅里花生米翻动的沙沙声。等到表皮微微发黄，脆得用锅铲一碰轻轻就能脱落，江珧便把花生米都盛了出来。

　　辰哥儿早就按江珧的吩咐，把那扁平的大盘子拿了过来，江珧把花生都盛出来，在盘子里铺开了浅浅的一层。

　　他抬起头来扫了一圈儿，见小家伙们一个个的，都睁圆了双眼，好奇地盯着盘子里看，又期待地看向江珧。

　　江珧咳了一声，慢悠悠开口：“不急，要等这花生都晾凉了变脆了，我们再进行下一步哦。”

　　他说完就不经意瞅见，雪儿那小家伙努了努小嘴儿，好像是有一丢丢失望的样子。

　　江珧可不想扫了小家伙的兴，他的小脑瓜子里又叮铃铃一响，一句话就猝不及防蹦了出来——

　　“不如，我们就先去打枣子！”

　　乍一听见这句话，李亮虎第一个就蹦了起来——

　　“好啊好啊！咱们先去打枣子！我们早饭吃得晚，这会儿还根本就不饿呢！”

　　一旁的辰哥儿听见他哥哥在这儿胡咧咧，偷偷白了他哥哥一眼。

　　什么吃得早啊。今儿为了上山来玩，他虎哥哥天还没亮就把他从被窝里给薅了起来。雪儿那小丫头也一听说是要去找她小嬷，兴奋得连起床气都忘了使出来呢。

　　他们一大早就吃了饭，又一口气没带歇地把家里该干的活儿都干完了，这才上山来。虎哥哥说没说谎他不知道，他自己可是在半道儿上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呢。

　　他记得他跟他虎哥哥说他饿，他虎哥哥向他眨了眨眼，狡黠一笑——

　　“再忍忍，山上可是有红彤彤的甜枣子在等着咱们呢！”

　　那高兴的劲儿，让他十分确信，他虎子哥哥今儿分明就是冲那枣子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