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故事写成我们》枯藤老树4

3、相遇

　　车载音响正播放到“但我拖着躯壳，发现沿途寻找的快乐，仍系于你肩膊…”林夕的词，Eason的嗓音直击内心深处，她仍旧是她，距离上次见面，应该说是单方面见面并不算太久，今晚的短暂相聚却让甯儒莘充到了前所未有的电量。
　　沿途的微风吹淡了甯儒莘的醉意，他回到家中时，外婆已经睡着了。
　　甯儒莘倚靠在皮质沙发上，阖上眼皮，不再看微信群里弹出来的消息，身体往下滑动了一些，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屋外骄阳似火，明晃晃的阳光倾洒而下。小区里，园艺工人正铲除干枯的小树，他们动作娴熟，预备换上新苗，为小区增添一丝生机。空调外机嗡嗡作响，仿佛在与这酷热的天气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人们在室内的清凉与室外的酷热间往返，也都习惯了这般难耐暑气。
　　“木木，木木，廖栩，你动作快点儿，要迟到了。”楼下新剪了寸头的男孩坐在一辆橙色自行车上，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双腿在不停地左右摇晃，拿起手机将一直未接的电话拨了出去。
　　“来了，催催催，张舒予，一天到晚催命呐，不是要求六点返校上晚自习吗？现在还未到五点半，你那么着急干啥？”廖栩匆匆挂断电话，单手扶住车把，推着那辆同款蓝色自行车步出电梯。随后利落地抬腿跨上自行车，脚尖轻点地面，微微仰头说道：“我们才放十天假，十天假啊，一个暑假可是有五十来天，才补完课没多久又开学 ，学校能不能管管我们高中牲的死活啊。”说完耷拉着头将自行车开走了，张舒予紧跟其后。
　　“廖栩同学，高三了，思想觉悟该提高一些了，再告诉你个好消息，”张舒予准备卖个关子，让廖栩猜。
　　“请这位思想觉悟很高的同学陈述这个好消息，我心有力而余不足。”
　　“好消息就是明天开始开学考，突击检查暑假这段时间补课的情况。”
　　“……”
　　廖栩一阵窒息：“这是好消息吗？这简直就是噩耗，我在二十一日便得来噩耗，说一中竟然要开学考，死伤至数千人，沉默吧沉默吧，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鲁迅先生要是知道他的著作《纪念刘和珍君》被你无端改编成这样，他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
　　“我今天晚上应该会感冒发烧或者肠胃不适，后面的考试无奈缺席。”
　　“还没发烧就开始说胡话了，少做些白日梦。今晚来我家一起复习，我妈最近新学了做蛋挞，说要做给你尝尝。她今晚正好没课，出门前还特意叮嘱我叫你，”张舒予说完无语望天，“要不是我俩不在同一天出生，我都怀疑当年两家抱错了孩子，你应该才是我妈的亲闺女，我可从未有过此等待遇。”
　　廖栩听到吃的，原本就灵动的杏仁眼瞬间瞪大，闪烁着惊喜的光芒，转过头来，“那就谢谢干妈的疼爱啦。”
　　“收起你那副嘴脸，我妈就吃你这套，开车要紧盯前方，”张舒予无奈地摇了摇头。
　　“放心吧，我可是老司机一枚。咦，前面那个好像我们班一同学，骑快点。”
　　廖栩加速后很快就与前面那辆自行车齐平，“嗨，甯儒莘，好巧啊？”
　　甯儒莘做了个嗨的动作，微笑示好，“是的。”
　　廖栩正准备将开学考的事情告诉甯儒莘，一起吐槽。
　　“木木，快五点四十了，今天北门可能没开，速度不能慢下来。”张舒予加快蹬车的频率，隐约能听见链条转动的声音。
　　听到催促声，廖栩也加快速度，紧随其后，一股热风扑面而来。路旁的树木郁郁葱葱，枝叶层层叠叠，却没能筛下哪怕一丝清凉，阳光依旧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三个骑车身影过去，依稀能看见他们后背一片深色汗渍。
　　真没想到，张舒予这“乌鸦嘴”还真说准了。学校北门居然没开，无奈之下，他们只能绕道走正门，自行车停放好，匆匆进入教室。廖栩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抽出草稿纸拼命扇风，另一只手不停地用纸擦脸上冒出的汗水，还未来得及将开学考的事情散播出去，老瞿就领着几张新面孔走进了教室。
　　老瞿名叫瞿文锦，四十刚出头，是名物理老师，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皮肤白皙，头发还能浓密，些许发福的痕迹并没有给他增添油腻感，微微隆起的啤酒肚也掩盖不了他年轻时大帅哥的底子。
　　在瞿文锦跨进教室那一霎那，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瞿文锦冷着脸扫视全班：“新学期新气象，都把与学习无关、不该出现在教室里面的东西藏好，被我抓到，后果自负。”话音刚落，座位间顿时响来一阵窸窣声。
　　“这学期开始，咱班迎来四位新同学，大家相互认识一下。”
　　瞿文锦话落便朝门口招了招手，只见四位同学鱼贯而入，两男两女，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四人依次简短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在全班同学齐刷刷的目光注视下，分别走向仅剩的新座位。
　　晚自习铃声响后，瞿文锦指着白板旁边继续说道：“我想说的就在上面，新学期不要怠惰因循，”教室不知何时被布置了一番，白板旁多了高考倒计时牌，上头印着“拼搏创造价值，努力成就未来”，下方“高考仅剩”四字旁，那醒目的“290”天被印在可撕掉的纸张上。看到这，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哇什么哇，放个暑假不会都放傻了吧，明天可要开学考了！”
　　“啊——”五十多个人异口同声，几个新同学脸上都是错愕的表情，提前知道消息的廖栩心里乐了。
　　瞿文锦拍了拍讲桌，示意大家安静，“刚放完暑假也该收收心了，之前开学考都考成啥样，我不想提了，你们自己心里得有些数。今天晚上抓紧时间复习，我等会儿将考试时间与准考证信息贴在前面，你们记得抽时间查看。”
　　全班又回了一声“哦。”
　　考试通知来得猝不及防，瞿文锦走后，教室比以往安静许多，偶尔传来翻书声，或是同学们讨论题目、交流思路的声音，大家都在专注复习，就连平日喜欢与廖栩八卦的宋星瑜，课间也只匆匆聊了几句考试考场的事情。
　　整个晚自习，廖栩都在恍惚中复习语文英语，直到张舒予打来电话，她才猛地回过神，发现晚自习结束，教室里的人已走得七七八八。
　　回去途中，一轮弦月直挂天际，街边路灯已然亮起，为寂静的小巷撒下暖黄的光。小巷里行驶车辆稀稀落落，廖栩与张舒予骑着自行车并行，手里还拿着刚从超市买的雪糕。
　　“你要不要尝尝我这红豆味的？”廖栩举着雪糕，放慢车速问道。
　　张舒予微微摇头，眼睛看着前方，“不用了，不方便。”
　　“哎哟喂，我们家舒予长大了呀，想当初雪糕可是一人一口的呐。”
　　张舒予被逗乐了，“那我这绿豆味的给我们家木木留一口。”
　　“不用，哼，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我不吃嗟来之食。”说完两人哈哈大笑。
　　两人在转角处等红绿灯时，再次碰到了甯儒莘，“好巧啊，又碰上了！你住哪儿？”
　　“馨园小居。”甯儒莘笑着回答，“你们呢？”
　　“丽都花园！”廖栩的语气里满是惊讶，“就在你旁边，没想到我们距离这么近，太有缘了。”
　　绿灯亮起，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沿着街道缓缓前行。期间，廖栩给张舒予和甯儒莘互相做了介绍，没一会儿就到了分别路口，挥手告别后，朝着各自方向驶去。
　　廖栩与张舒予把车开进小区的时候，盛婷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干妈——”廖栩脆生生一唤，脸上绽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盛婷满是宠溺地应着，“木木，舒予跟你说过今晚上来家里吃蛋挞的事儿吗？我刚学会做蛋挞，你可得来帮我尝尝味道。”
　　廖栩推着自行车，笑着回应：“说过啦，谢谢干妈！我就知道干妈最疼我了。”
　　“你这孩子……，”两人并肩走着，有说有笑。
　　到楼下时，盛婷转过头，笑着对张舒予说：“儿子，妈妈帮你把书包与自行车带上去，你帮木木把自行车推回去一下吧？”
　　张舒予“……”
　　廖栩仿佛看到张舒予隐藏在灵魂深处的挣扎，冲着张舒予狡黠一笑。
　　张舒予翻了个白眼，憋屈地将书包与自行车交给盛婷，在廖栩将自行车交给他时，嘴上还咕哝着：“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张舒予内心并没有面上那么不情愿，他现在听到糕点就有些许反胃，都怪亲妈心血来潮想做糕点，成品一波接一波，充当试吃员的他吃了一轮接一轮，也就蛋挞的卖相和味道勉强能接受。每次吐槽的话到了嘴边，触到亲妈期待好评的眼神，话又咽了下去，只能说些违心的鼓励话，自己有苦说不出。
　　他回来时，蛋挞已经烤好了，盛婷在收拾厨房，廖栩吃着蛋挞，空余的那只手握着手机，上下滑动着，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募地抬头看着他，“你咋现在才回来，蛋挞都烤好了，快来吃。”
　　“我快撑死了，就不吃了，毕竟我也是有干妈疼的人，刚才在你家吃了一大碗凉面，还带回来了一些，”他说着将手里提着的凉面放在餐桌上，语气里满是炫耀。
　　廖栩一听，正伸向蛋挞的手缩了回去：“我妈居然买了凉面，我等会儿要回去吃点。”
　　“妈我先去复习了，干妈给的凉面放在桌子上。”
　　“诶吃蛋挞了吗？才烤好的，”盛婷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儿子已经吃饱了，得抓紧时间复习，”张舒予拎着书包往书房走去。
　　“等等我，”廖栩拿起沙发上的书包，“干妈我吃好了，也该去复习了。”
　　张舒予与廖栩都默契地拿出数学笔记本复习，张舒予用草稿纸记忆公式，准备临时抱佛脚，廖栩左手撑着头，右手食指与中指夹着笔来回转着圈。
　　“你今天晚上咋不复习语文呢？”张舒予好奇地问。
　　廖栩从小对语文英语就没有太大兴趣，这两科总在及格边缘徘徊，考前大部分复习时间都花在这两科上，却收效甚微。
　　“语文英语都需要记忆加积累，垂死挣扎毫无意义，我现在已经佛系了，一切随缘吧。”
　　张舒予一时语塞，向她伸出大拇指。
　　而后张舒予向廖栩请教了几道没有弄懂的数学题，廖栩讲解得通熟易懂，还帮他总结了这类题型的解题思路，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流逝了，廖栩旁边搁着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爸爸肖磊发来的微信：“乖乖，今晚上回家吗？你妈买了黄凉面。”
　　“回，我马上就回。”
　　“好，爸爸到楼下接你。”
　　等廖栩从楼栋大门出来时，果然看到了肖磊。肖磊笑着接过廖栩的书包，两人一路闲聊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