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归途》俗胖

4、叛出师门 肖子杰

　　肖子杰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处陌生的圆形空间内，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正对自己的大门紧逼，门上散发着幽蓝色的光。
　　罗砚寒立在门前，静静望着面前这扇门。
　　大殿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四面墙壁上刻满了符文，有些已经剥落，有些还在发光。
　　正对门的一旁，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布满裂纹，却仍映出人影。
　　镜前有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卷竹简、一盏熄灭的油灯，还有一只褪色的药囊。
　　肖子杰揉了揉摔疼的膝盖。“这是什么地方？”
　　“青囊秘境。”罗砚寒从另一侧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我母亲提过。说是青囊派先祖留下的地方，只有与青囊有缘的人才能进来。”
　　肖子杰没心思听这些。他满脑子都是炼丹房里的灵月怡，是她被铁链拖进笼中的样子，是她苍白如纸的脸，是她腕间还在渗血的伤口。
　　“怎么出去？”他焦急问道。
　　罗砚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自走向那面铜镜。
　　“我问你怎么出去！”肖子杰的声音大了些。
　　“我在找！”
　　肖子杰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急没有用，可他控制不住。
　　六年了，他找了六年，终于找到青囊派，找到了儿时救自己的灵先生。
　　如今她就在那里，被锁着，被放血，被折磨，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他被困在这个鬼地方，连出去的路都找不到。
　　他走到石案前，拿起那卷竹简。竹简很旧，绳子都快断了，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他认不出几个，那是青囊派的古文。
　　他放下竹简，又拿起桌上的一只药囊。药囊布满灰尘，但却很轻，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他打开，里面是一片枯黄的杏叶，还有一颗糖。
　　糖已经化了，黏在布上，变成一小块琥珀色的硬块。肖子杰盯着那颗糖，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把药囊攥紧，塞进怀中。
　　“过来看。”罗砚寒的声音从铜镜那边传来。
　　肖子杰走过去。铜镜上的裂纹正在发光，镜面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过不是他们的倒影，是别的画面。
　　镜中画面先是一片战场。尸横遍野，硝烟弥漫。
　　一名白衣男子，仙气飘飘，只见他蹲在伤兵中间，正在施针。他的手法很快，针起针落，血就止住了。他的脸上有血，有灰，可那双眼睛很亮。
　　“灵水生。灵月怡的生父”罗砚寒低声说。
　　肖子杰盯着镜中那张脸，心道：原来这就是灵先生的父亲。
　　画面一转，变成了一间茅屋。灵水生正在给一个农妇看病，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穿着粗布衣裳，扎着头巾，手里端着药碗，眉眼弯弯，笑得很温柔。她看着灵水生的眼神，亮得像含着星星。
　　“阿沅。”镜中传来灵水生的声音，很轻，带着笑。
　　画面又一转。阿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有血。灵水生跪在榻前，握着她的手，肩膀在抖。
　　“阿沅……阿沅……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否则你也不会染上瘟疫……”
　　“别哭。”阿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医者不自医，我们都是大夫，心知肚明，天命难违……只是月怡还小……她……”
　　只见阿沅的手垂下来，灵水生的哭声闷在喉咙里，像一只受伤的兽。
　　肖子杰别过脸，不敢再看，他想起灵月怡，想起她笑着说“又见面了”，想起她咳着血说“不疼”，想起她被拖进铁笼时一声不吭。原来她的倔强，是从她父亲那里来的。原来她的温柔，是从她母亲那里来的。
　　画面再转，变成了吴国王宫。灵水生站在大殿上，面前是年轻的吴王，旁边跪着两个女子。一个穿着越国服饰，面容冷峻，眼中是不屈的光。另一个年纪小些，低着头，肩膀在抖。
　　罗砚寒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盯着那个低着头的女子，盯着她腕间若隐若现的莲花巫纹，手在发抖。“母妃……”他的声音哑了。
　　紫苏，他的母亲，也是越国灵女。画面里，灵水生对吴王说了什么，吴王沉默了很久，挥了挥手。灵水生扶起那两个女子，带她们离开了大殿。
　　罗砚寒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他只是死死盯着镜中那个背影，像是要把母亲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铜镜突然剧烈震动，所有裂纹同时发光，镜面里出现了一只青色的神鸟，它站在昆仑山顶，翅膀展开，遮天蔽日，它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太阳。
　　“吾乃青鸟。”一个声音从镜中传来，苍老，却有力：“吾乃昆仑神族最后一脉，吾游历人间，救下三子，收为弟子。大弟子灵水生，承青囊医术；二弟子凌霜华，承飞仙剑术；三弟子风飞燕，承释梦心术。吾临终设此秘境，凡与青囊有缘者，凭鲜血与誓言，可进可出。藏于镜中的昆仑青石，是离开昆仑山唯一的钥匙。得此石者，即便是肉体凡胎，结界亦可破。”
　　镜面裂开，一块青色的石头从裂缝中浮出来，悬在半空，石头不大，拳头大小，通体翠绿，里面像是有光在流动。
　　罗砚寒伸出手，石头缓缓落在他掌心，冰凉的，沉甸甸的。
　　“吾以青鸟之名，起誓。”他低声说：“今生今世，护青囊血脉，不负所托，不背所诺。”
　　石头亮了一下，像是认可了，罗砚寒将它收进怀中，转身看向肖子杰。
　　“走吧，去救她。”
　　罗砚寒用青石，很快秘境的门感应青石，在他们身前缓缓打开，只见肖子杰已经冲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罗砚寒差点追不上。昆仑山的夜很冷，风很大，吹得二人的道袍猎猎作响。
　　远处有巡逻弟子的火把在移动，可他们顾不上了。
　　炼丹房的门没锁，可能风飞燕料定灵月怡已经没有力气逃出昆仑！
　　肖子杰推门进去时，灵月怡正靠在铁笼的栏杆上，白发垂落，一动不动。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他没有回答，他拔出剑，砍向铁笼的锁链，一剑，两剑，三剑。
　　铁锁崩开，笼门打开，他蹲下身，将她从笼中背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罗砚寒在外接应，看肖子杰背着重伤的灵月怡冲了出来，肖子杰对他道：“趁今夜，我们直奔结界！离开昆仑！”
　　“我正有此意！”罗砚寒握紧手中的青石，也是离开昆仑山通往人间的唯一钥匙……
　　“放我下来。我不走……”她的声音很弱：“你们会变成叛徒的！风飞燕与凌书琴二位师叔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就当叛徒。”他斩钉截铁说道：“反正这师门，我们早就不想待了。”
　　灵月怡闻言伏在他背上，没有说话。她只是感觉到他的后背很暖，暖得像很多年前蜀国将军府那床被子，她闭上眼，睫毛颤了颤：“傻孩子。”
　　三人，一路马不停蹄跑到昆仑边境时，阳光已从雪山另一边射了过来，在白雪的映照下，四处散散发光，寒气扑面，此处能感觉到寒气说明离人间已然不远……
　　结界就在前方，那道无形的墙，隔开仙族和人间，罗砚寒从怀中取出昆仑青石，石头在掌心发烫，开始发光。
　　“快！”肖子杰喊道！
　　结界裂开一道缝，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逆徒！”
　　风飞燕从天而降，衣袂翻飞，眼中满是杀意，凌霜华紧随其后，冰魄剑出鞘，剑光冷得像昆仑山顶的雪。
　　“六年了，本座养了你六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风飞燕看着肖子杰，说着又冷冷瞪了凌霜华一眼：“这就是你教的好徒儿！”声音冷得像冰：“放下灵月怡，本座尚可饶你们二人一命！”
　　肖子杰没有放下，他握紧剑，罗砚寒严阵以待，用身体挡在肖子杰与灵月怡身前。
　　“师尊！”肖子杰的声音很平静：“弟子不孝，可弟子这条命，是她救的，弟子不能看着她就这么被折磨，死在昆仑山！”
　　“那就一起死。”风飞燕的袖中飞出无数蛊虫，铺天盖地，像一片黑云。
　　眼看罗砚寒与肖子杰招架不住！
　　灵月怡从肖子杰背上滑下来，踉跄着站稳。只见她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掌心，在空中画出一道血符。
　　血符炸开，化作金色的光幕，将风飞燕和凌霜华困在其中。
　　“走！”她声音沙哑喊着：“快走！”
　　千钧一发，罗砚寒趁机将青石按在结界上，裂缝越来越大。
　　他拽起肖子杰，肖子杰顺势抱起灵月怡，三人一起往裂缝里冲。
　　三人冲进去时，裂缝很快合拢，强光吞没了一切。
　　等肖子杰再睁开眼时，他躺在泥地上，浑身是伤，头顶不是昆仑山的雪，是人间的太阳，很温暖。
　　罗砚寒倒在他身旁，手里还攥着那块青石，石头已经碎了，远处有乌鸦在叫，有风吹过旷野，有血腥味钻进鼻腔。
　　灵月怡倒在不远处，昏迷不醒，满身血污……
　　肖子杰见此，立马挣扎着爬起来，不顾一切冲过去，将灵月怡抱在怀中。
　　一旁罗砚寒静静看着四周，只见四周尸横遍野，远处的太阳正沉入地平线，把整片旷野烧成暗红色，乌鸦成群地盘旋，叫声像哭。
　　罗砚寒矗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肖子杰怀中昏迷不醒的灵月怡，他的眼眶终于红了，可他没有哭，他抬起头，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吴国都城建业城，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风飞燕，凌霜华，这笔账，我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