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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渠   景初三 ...

  •   景初三年三月初七,荆州府江陵县。
      暮色微沉,一间茅草屋上飘荡着袅袅炊烟,氤氲的水汽中,吴二撸起袖子在厨房内忙活着,就着劈里啪啦的烧柴声,炉子上煨着半陶罐的红糖鸡蛋,隔着并不结实的土墙,其中掺杂着阵阵婴儿的啼哭声。
      婴儿的啼哭声渐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很轻却很麻利的脚步声,混着红糖鸡蛋的香气。
      床榻上的妇人稍稍抬起僵硬的脖颈,眼底满是疲惫,在脚步声传来的时候眼底微动,带了几分柔和。
      “阿梅。”吴二撩开麻布门帘,门帘尾部拖着的几缕线头在男人结实胳膊上稍稍停顿后,就很快随着他轻快的脚步落下。床板吱呀低吟了一声,吴二在床边坐定,江陵土话混着瓷勺的轻微磕碰声:“这是老王家的土鸡蛋和红糖,熬整了时辰,来,趁热。”
      陈旧的纱帐随着男人的动作轻轻晃动,似乎经年实在久了些,筛着密密麻麻的光,铺落在两人的肩头。
      男人轻轻搅了搅瓷碗,舀起一勺放到口边轻轻吹着气,小心试了试温度,才就着裂了一个小口的瓷碗稳稳递送过去:“阿梅,来。”
      床榻上的女人秀口轻启,一口口吃下眼前就这瓷勺小心递送过来的红糖鸡蛋。
      暮色四合,炉火渐熄,一片静谧祥和。

      惠仁馆每月会安排三次义诊,每十日一次。
      恰逢三月初十,傅明渊在惠仁馆后院写着方子,瘦金小楷带着几分章草连笔,就着早春的玉兰花香,在松烟笺上落下点点墨痕。
      木门轻叩,归由求见,说来了个断腿的农户,还满身是伤,不像是自己摔的。
      傅明渊微顿,不是自己摔的,意思就是人为......对一个农户下这么重?傅明渊心下些许疑虑,稍稍抬眼,示意把人抬进来,自己则转身去换了身衣裳,扮作林邈出去了。

      这人看着约莫三十五六,正值壮年,肤色黢黑,身形结实,指节粗粝,正是经年劳作的结果,
      只是这农户喘着粗气,不断呛咳着,面部表情因为痛苦格外扭曲,发白的唇角不住地渗着血。傅明渊注意到他胸口怪异地塌陷,肋骨怕是也断了至少三根。当然,最重的是他的腿伤,小腿中段肿胀得似碗口一般,创口处骨茬外露,混着草屑,不住流着血。
      傅明渊先让药童做了些应急处理,同时又吩咐了药方让另一个药童去煎药,随后便示意归溟把苏景阳(字弈桦)叫来。
      苏景阳是惠仁馆里最好的骨科大夫,归溟领命而去,到前厅跟苏景阳说明了大致情况,片刻后苏景阳带着两个药童一起,来给农户诊治。

      约莫两三个时辰后,苏景阳诊治的差不多,起身去净手。
      农户也稍稍清醒了几分,黝黑的脸色稍稍好了几分,傅明渊示意药童把温着的药喂给他,待农户精神好些了,傅明渊才问起,这是何人所为,怎会下此毒手。
      农户断断续续地解释着,众人这才知道,此人名为吴二,家中本有七亩良田,眼下正值春耕之时,因着早春多雨,内涝淹了田,本要开渠引水,怎料那陈家家主陈炳源却把唯一一道水渠给霸占了,还定下规矩,说若是要用水渠引水,就要给陈家交引水费,一亩地引水一日就要交一升米,甚至有些存粮不够的人家,只能贱卖部分田地给陈氏。可吴二的妻子阿梅刚生产不久,正是需要补身体的时候,何况余粮本就吃紧,他不愿让妻女跟着他受苦,便在夜半的时候偷偷去水渠引水,却不慎被陈家的家丁发现,才被打成这样。
      家中妻子为他不平,撑着刚生育不久的身子去县衙里报官喊冤,哪知那知县却和陈家沆瀣一气,不仅为陈家开脱,说陈家是修理水渠的功臣,特批看管水渠三月,还说他的妻子血口喷人,污蔑江陵功臣,要抓起来入狱,那陈炳源这时候偏偏突然好心让知县给她放了,却转头把她强行带回了府中,不日便要娶进门,当第十三房的小妾。
      吴二悲愤交加,咳出了许多血。

      荆州知府府衙。
      傅明渊翻着各郡县的水利工程说明和蓝图,思忖着哪些郡县需要新建水利,哪些地方需要整修。
      还有这新政上的地方出资,自然不可能让百姓和商户豪绅均摊,顾时桉将其改为了由住户按照贫富等级的高下出资,不够的由官府薄税贷款,而农户百姓则可以工代税。只是该如何落到实处,既让豪绅们出足够的资,又保全百姓们不受强迫而贱卖土地,这账目和工程透明则是关键。
      再者,新政已经下发,还需避免某些官府为了迎合政令和政绩强制兴修水利。
      那么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先筛选出需要修建和整修的水利,下达政令,不必修建的便不可动作。
      因此顾时桉便安排下去人手检查各个郡县水利。

      时节已过三月,春寒却还残留着几分,元青换了身陈旧的粗布衣裳,踩着雨后带着几分泥泞的土地,路过一片片新下的禾苗,到了江陵的云泽渠附近。
      只是元青刚到便被人拦下,对方毫不客气:“哪来的?懂不懂规矩,这是我们陈爷的地盘!”
      元青假装瑟缩了一下,小声道:“陈爷?”
      此人名为陈水,恰是陈府家丁,听罢元青的话眯了眯眼,似有疑虑。
      因着这规矩早已告知了整个江陵县,眼前的这个人却不知道,还似乎是个生面孔......
      元青见状连忙磕磕巴巴开口:“小的,小的是从枝江县来给探亲,帮忙春耕的......所以想着来看看,不知这水渠......”
      陈水了然,新奇地打量了几分,倨傲地扬了扬下巴:“我们陈爷整修水渠有功,县老爷把这水渠交给我们陈爷管理三个月,你们要是引水出田,便要交引水费,孝敬我们陈爷!”
      元青连忙点头哈腰,满脸恭维道:“敢问大哥,不知......这引水费要多少啊?”
      陈水满脸不耐:“一升米供一亩地引水一日。”
      元青稍稍敛眉,端的一副人畜无害认真求索的模样:“那......要是交不上,陈爷就不管我们了吗?”
      陈水不满瞪眼,元青连忙接话:“小的以为......陈爷既然给我们修理水渠,那想来定然是宵衣旰食,敬上怜下,视民如己出的,那......”元青一副为难的样子看着家丁,轻声:“陈爷应该也不会不管我们这些余粮不够的人的吧。”
      陈水向来是对满口文邹词的陈炳源敬佩得五体投地的,因此眼下他虽然听不懂元青在夸什么,却被这些和事实分毫沾不上边话迷的有些找不着北,满足了几分莫名的虚荣心,不懂装懂得仿佛自己也像了几分秀才,眼下他真的就是这江陵县大英雄的得力助手,满肚子墨水又颇有几分狗仗人势的骄傲感:“那是......我们陈爷还说了,你们要是交不起这粮,卖田抵债,也是可以的。”
      元青了然,恭敬又装模作样地给这家丁行了个不知所谓的礼,把人哄得忘乎所以都快找不着北,便离开了。

      元青回到府衙后,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时桉。
      顾时桉听着心下冷笑,这倒是会打主意,敛财又兼并土地,交了引水费的明年百姓耕地少了一大片。
      怕是都不用等到明年,哪怕是在荆楚,且不说百姓家中有没有余粮,即便是有,又有几家百姓的余粮经得起这般盘剥。
      若是不交,内涝淹田,秧苗腐烂,今年颗粒无收,怕是又要哄抬米价,又要逼迫百姓卖田交税了。
      元青一一道完,问道:“大人,这......眼下该如何处置啊?”
      顾时桉眸光微启,攥着帕子轻轻咳了咳,缓声道:“他不是说先交米,不行卖田吗,今日已经初十,谷雨将近,怕是有不少百姓已经交了粮,甚至贱卖了几亩地以解燃眉之急,你去查一查,有多少是现在家中余粮不够的,把情况记录好交给我,”顾时桉顿了顿,“切记,不要惊动县衙。”
      元青应下,便下去了。

      天色渐晚的时候,元青把调查的江陵百姓受陈氏盘剥的情况交给顾时桉,顾时桉一一看过去,边看边说:“这些家里缺粮的,你暗中去送一些,莫要声张,也莫要一次送太多,就从我的私库里拨,多分几次送去......”正说着,顾时桉声音微顿,目光停在了一处:吴二三月初八夜半试图偷引水渠,被陈氏家丁发现后打伤,次日其妻子吴周氏上告县衙无果,反被陈家掳走,吴二试图阻拦,又被打成重伤,幸得惠仁馆义诊相救。

      惠仁馆......顾时桉稍稍垂眼,看着册子上的字,心绪却飘远了几分——上次傅明渊来他这里,不就是说,自己是惠仁馆的大夫么?
      顾时桉心下微动。
      看来,是时候去拜访一下这位湘王殿下了。

      事不宜迟,顾时桉即刻出发,只是早春多雨,方才还无云的天,眼下却飘着蒙蒙细雨,顾时桉走的急,并未执伞。时节虽然是早春,总归还残存着几分料峭,何况顾时桉本就肺脾两虚,先天的身子便弱些,眼下虽是蒙蒙细雨,被着傍晚的冷风一吹,湿寒入体,便不住地咳嗽。
      平日里笔直的脊背微曲,落着一层薄薄的雨滴,暮色朦胧中,这一袭白衣的身影显得有几分单薄。
      不过好在惠仁馆在江陵的分馆离府衙不算太远,顾时桉攥着帕子捂着口鼻,撑着到了惠仁馆,裘衣尽湿,咳嗽得撕心裂肺。
      “我......咳咳咳,我找......”顾时桉咳嗽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鬓边的几缕落下的发丝还挂着雨水,顺着顾时桉苍白的侧脸和脖颈缓缓下滑,没入衣襟中,留下点点暗渍。
      他扶着桌角,余光看到有个身着玄衣的人放了一个茶盏在他手边,温热的气息隔着瓷器包裹着顾时桉的指节,似乎小心翼翼,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
      顾时桉嗅到,是姜茶的气味,正欲开口道谢,一袭雪白貂裘落在了他的身上。
      带着一股石叶香,很好闻。
      裘衣恰到好处地包裹住顾时桉,身后的人却没再更近一步。
      可身上的貂裘却暖和的有些过分。

      在裘衣的包裹下,顾时桉总算缓了几分,笼着裘衣稍稍直起脊背,转身看着眼前的人——不似扮作林邈时的从容、随和又带着深不见底的眼眸,眼前的傅明渊羽睫微垂,恰好遮盖住眼底的情绪,却又透露出几分眼底的晦暗,一双桃花眼微垂,剑眉稍敛,虽然清俊,略高的眼尾却又平添了几分风流。

      “公子用些吧。”傅明渊薄唇轻启,打断了顾时桉的愣神,声音带着几分喑哑却并不违和,端着那盏姜茶送到顾时桉面前。
      前厅毕竟人多眼杂,傅明渊也不知道他是否愿意表露身份,便化去了称呼。
      顾时桉稍稍颔首:“多谢阁下。”缓了缓,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青瓷盏,冰冷的指尖刺得傅明渊眼底一动,端着茶盏的指节稍稍紧了几分。
      顾时桉接过姜茶,低着头慢慢用着。
      只是他没看到,傅明渊垂眼看着这苍白的落着雨水的手,眼底的神色又晦暗了几分。
      傅明渊也不急,安安静静站在他面前,等着他一口一口把还带着几分烫意的姜汤慢慢饮下。反倒是顾时桉先觉得失礼,正要心一横一口灌下去的前一刻,傅明渊似乎早已察觉般开口:“慢点,不急。”

      顾时桉从容不迫了半辈子,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频频顿愣。
      他只得轻轻颔首,低低道了声:“多谢。”便继续捧着茶盏一点点饮下。温热的暖意萦绕着顾时桉冰冷的指节,冻得麻木的手稍稍有了些知觉。
      待他慢慢用完,傅明渊沉声开口:“归由,带这位公子去换身干净衣裳,随后来枕溪庐。”
      说罢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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