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绮怀》耳语情长

8、欺骗 而他肆非夜

　　肆非夜每天中午大概会跑八、九单，运气好的时候，周倾一周能见到他两次；运气不好，一次也见不到。

　　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是经过了他的手，那就跟别的有不一样的味道。周倾如是想。

　　也就肆非夜送的外卖，有此殊荣，能进去周小少爷金贵的胃里，见不到他的时候，周倾就只能勉为其难吃家里大厨做的菜了。至于别人送来的外卖，自然就便宜其他人了。

　　周倾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脆弱的联系——一份外卖，一次偶遇，三五句话。有时候连话都说不上，肆非夜把外卖放好就走了，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但周倾不在乎。

　　他就觉得，这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赏心悦目。只是那样单纯的看着他，他就心安，就欢喜。

　　他想，他大概是对他一见钟情了。在一个冷风呼啸的中午，在一条窄巷子里，对一个送外卖的人。

　　这件事很荒唐，但更荒唐的是，周倾一点都不想纠正它。

　　可惜的是，他喜欢的人心硬如铁，他用尽各种理由，都无法撬开这个头一次让他有了心动感觉的人的嘴巴，听他说一句除了“嗯、哦、好”以外的话。

　　直到十二月第一周的周三，周倾照例在栅栏边等，肆非夜照例把餐递过来，周倾照例说了谢谢。就在肆非夜转身要走的时候，周倾忽然叹了口气，恰好能让肆非夜听见。

　　“要是咱俩能加个微信好友，”周倾语气无奈，“我也不至于每天都要搭进去几块钱的手续费了。”

　　肆非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倾。他看上去不像是会在意几块钱手续费的人，但他们家阿霄也不像。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在学校食堂吃？那样更便宜。”

　　周倾的眼睛一亮，又立刻垂眸，委屈道：“我也想啊，可是我们学校中午基本都是米饭，我吃不惯。寥寥几样米饭以外的也早就吃腻了，硬塞进去，我怕会影响到其他同学。”

　　“什么意思？”肆非夜问。
　　“会吐。”
　　“……”

　　周倾还是得偿所愿了。从肆非夜手中接过自己手机的时候，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肆非夜本想趁这个机会打听一下他那件羽绒服是在哪儿买的，看见这一幕就没开口，步履匆匆的离开。

　　这衣服看起来还是不够保暖，算了算了。比起把陆为霄打扮得英俊帅气，他还是更想让他穿得暖和一些。

　　【周而复始】：你路上注意安全。
　　过了一会儿，肆非夜才回复。
　　【扉页】：好的。

　　周倾盯着看了许久，忍不住笑出声。他把围巾拉上来，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值了。

　　从那以后，周倾每天中午都能见到肆非夜。不只中午，他每时每刻都能在微信上“见到”他，虽然更多时候，肆非夜并不回答他除带饭之外的任何问题。周倾发十条，肆非夜只会回一条，回的那条也通常不超过五个字，这很肆非夜。
　　但周倾依然雷打不动的给他发一些有的没的，比如，上课走神被老师点了名；打球扭到了脚；解出一道特别难的数学题等等。

　　肆非夜从不回复。

　　周倾本以为加了好友之后，他和肆非夜之间的距离会自然而然地拉近，至少可以聊聊天，说说话，从“你今天送了多少单”到“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再到“周末有空吗”，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像所有正常的人际关系一样，慢慢地、自然而然地靠近。

　　可他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这种靠近有一个前提，叫“相互”，而他们俩，不过是周倾自己剃头担子一头热罢了。

　　周倾说“今天风好大，你多穿点”，肆非夜回“嗯”。周倾问“你中午吃饭了吗”，肆非夜回“吃了”。周倾发了一张自己家猫的照片，肆非夜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干脆回了一个句号。周倾分享了一段自己弹钢琴的录音，又得到一个句号。

　　句号。句号。句号。这是最温和的拒绝方式，不伤人，不刻薄，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周倾有些沮丧，但没有放弃。

　　也许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吧，话少，冷淡，不擅长聊天。不过没关系，他愿意拉长战线。

　　【周而复始】：今天中午我想吃红烧排骨饭，还是老地方。你大概什么时间过来？

　　这是他今天给他发的第一条消息。

　　【扉页】：十二点半左右吧。

　　周倾简直热泪盈眶。

　　伸手从肆非夜手中接过饭的时候，周倾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有点凉，也有点滑。他明显感觉到肆非夜僵了下，手往另一边偏了偏。

　　周倾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问他：“多少钱？”

　　“呃、十三。”
　　周倾掏出手机，转了十五过去。
　　肆非夜看一眼手机：“多了两块。”

　　周倾笑嘻嘻道：“凑个整，我有点强迫症，担待一下。”

　　“不。”说着，肆非夜就要给他退回去，收都不打算收。

　　周倾连忙说：“那你下次随便帮我带个什么喝的吧，能多出来个两三块的，我再少给你两块，怎么样？”

　　肆非夜瞥他一眼，心里暗道一声“麻烦”，懒得再跟他多纠缠，转身要走。

　　周倾又叫住他：“等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袋牛角包，金黄酥脆，上面还撒着杏仁片，又从缝隙中递出去。
　　“这个给你。”

　　肆非夜没想到他会送自己东西，愣了下，伸手推回去。
　　“不用。”

　　“这一袋里面有四个，我早上吃了三个，实在不想吃了。”周倾把袋子又往外递了递，“你就行行好，帮我解决一下呗。”

　　“而且我看你每天中午都在送外卖，你自己什么时候吃饭？”周倾问。

　　肆非夜抿了抿唇：“送完了吃。”

　　“那得到几点了？两点前能吃上吗？”

　　“……”
　　肆非夜伸手，接过了那袋面包。
　　“谢谢。”

　　周倾敏锐地察觉到，肆非夜的态度在渐渐软化。尤其某天中午，因为一些突发情况，他没来得及在最后一节上课前，告诉肆非夜自己想吃什么，下课一看手机，他整个人都要飘上天了。

　　【扉页】：给你带了昨天中午的面。

　　【扉页】：那会儿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赶忙回复。
　　【周而复始】：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校领导让我准备篇稿子，在下周校庆上演讲。

　　这种事肆非夜从前也没少干过，也清楚校方的选人标准，因此对周倾的实力有了些许了解。

　　这是后年高考，他家阿霄的有力竞争对手。

　　周倾，他叫周倾！

　　肆非夜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这是个好苗子，有了他，咱们一中就不至于每次考试，都被周倾拉开二三十分的差距了。”

　　说起来，他家阿霄能顺利进入永辰一中，还得多谢他了。

　　肆非夜自此对周倾更多了几分上心。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

　　“你中午送外卖能赚多少钱？”周倾接过餐，忽然问了一句。

　　肆非夜没回答，但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从十一点半到一点，大概能跑八、九单，每单配送费七到九块不等，遇到恶劣天气平台会加价。刨去平台抽成和电动车的电费，平均下来，一个中午大概……差不多七十块吧。

　　这个数字他算过无数次，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七十块钱，够他和陆为霄吃三天的菜，够交一个星期的电费，够买一袋米。

　　但他从来不跟外人说这些。

　　“我每天给你三百，陪我聊聊天，可以吗？”

　　肆非夜身形一僵，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整张脸的线条都变得锋利起来。
　　“你骗我？”

　　他没转过身，周倾自然就看不到他的表情，还以为他在质疑自己的“钞能力”。

　　“怎么会？”他低头在手机上点了点，“看看手机。”

　　肆非夜没动。

　　他被一个愿意花三百块钱跟人聊一会儿天的人，用“穷”字骗了。
　　太可笑了。

　　他以为周倾跟他一样，每天都要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他以为周倾跟他一样，在“吃饱”和“吃好”之间永远会选择前者。他甚至以为，周倾之所以想加他的微信，是真的在乎那几块钱的手续费。

　　他以为他们是同一类人。

　　但周倾不是。

　　周倾可以面不改色地说“每天给你三百”，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那不是一个穷到要省外卖平台费的人会说出来的话。那是一个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的人，在拿钱买一样他想要的东西。

　　而他肆非夜，就是那样东西。

　　沉默中，周倾忽然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得到肆非夜联系方式的。

　　他根本不是在怀疑自己能不能给他拿出这三百块。

　　周倾忽然感到一阵心慌，他和他之间的关系才刚有了那么一点进展，却又瞬间降至冰点。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跟你多说几句话”，但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因为他的所作所为，看起来就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在逗一个穷小子玩，即使他从没有那么想过。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周倾也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的，他对他大喊自己的名字，自作主张的要他记住。

　　这一次他什么都喊不出来了。

　　他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情。他用钱砸了一个他觉得很好看、很特别、很让他心动的人。

　　不是看不起他，恰恰相反，在周倾眼里，肆非夜的时间、注意力、甚至只是一个“嗯”或者一个句号，都值得用钱来交换。

　　他甚至觉得三百块太少了，根本配不上他日复一日的奔赴。但他只有这个。他只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告诉他：你比我见过的一切都重要。

　　但他还是搞砸了。

　　周倾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空荡荡的，只有梧桐叶被风卷着，在地面上打旋，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