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绮怀》耳语情长

7、外卖 “光天化日

　　陆为霄对陆满霁没有太多感情，也许曾经有过，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怨恨”的时候。但那些感情早就被磨没了，像一把被砸坏的吉他，琴颈断了，弦崩了，再也拼不回去。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应该对这个父亲有什么样的感情。

　　陆满霁没打过他，也没骂过他，甚至很少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从小就没有得到过多少父爱。陆满霁总是很忙，忙工作，忙应酬，忙一些陆为霄到现在都不太清楚的事情。偶尔回家，也只是坐在客厅里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是模糊的，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陆为霄甚至已经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

　　真正让他怨恨的，是邻居的眼神，是同学嘴里的闲话，更是肆非夜身上那些早已愈合，却曾经血流不止的伤痕。

　　肆非夜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是纠缠陆为霄多年的梦魇，他不愿回想，但它就像刻在琴头背面的字母一样，摸得到，更擦不掉。

　　他有时候甚至会想，为什么当初病故的偏偏是他妈妈，而不是陆满霁？他苦思冥想，只能得到一个“祸害遗千年”的结论。

　　但这些阴暗的想法，陆为霄从来不会告诉肆非夜。他怕在他眼中看到哪怕一闪而过的失望，或恐惧。

　　肆非夜每个月还是会去监狱，风雨无阻。他会带一些东西，衣服、书、日用品，隔着玻璃窗坐一会儿，跟陆满霁说几句话。回来以后，他什么都不会提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生活，陆为霄也心照不宣的什么都不问。

　　隔壁的肆非夜也很晚才睡，他洗完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的时候，才发现有新消息过来。

　　是晚上八点四十九分发的，正好是陆为霄给他弹吉他那会儿。

　　周而复始：【哥哥，那吉他用着还顺手吗？】

　　扉页：【嗯，你可不可以……不这么叫我了？】

　　他这还是头一次被除了他家阿霄以外的人整天哥哥长、哥哥短的叫呢，让人怪不适应的。

　　周而复始：【可是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不叫哥哥，我还能叫什么？】

　　扉页：【……我叫肆非夜。】

　　周而复始：【好的，非夜O(∩_∩)O。】

　　更怪了……

　　肆非夜捧着手机，久久没回复，正想着如何委婉的让对方再换个称呼，对话框里就又弹出一条消息。

　　周而复始：【或者，我能叫你非夜哥哥吗？】

　　肆非夜长出一口气。

　　非夜：【随你。】

　　周而复始：【周倾，这是我的名字。】

　　非夜：【嗯，知道，第一次见面你就说了。】

　　周而复始回了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非夜哥哥记性真好，这个昵称也好听。】

　　肆非夜没再接茬，只说时间不早，自己要睡了。周而复始就最后发了一句晚安，便在肆非夜的微信中销声匿迹。

　　认识周倾，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午。

　　十一月中旬，入冬以后的第一个降温天。风从北边灌下来，把路边的梧桐叶卷得满地乱飞。肆非夜骑着电动车穿过大半个城区，手机支架上的导航正在播报第三单的目的地——二中，西门，十二点二十之前送达。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十一分，来得及。

　　二中西门是一条窄巷，一边是荒地，据说马上就要开发，挖个地铁出来，直通罹州。另一边是居民楼，一楼的铺面大部分关着，卷帘门上塞满了各种小广告。学校的外卖订单通常都送到这里，学生们出不来，隔着栅栏接过去，方便快捷。

　　肆非夜把车停在巷口，从外卖箱里取出那份用保温袋包好的餐，快步走进巷子。他看了一眼小票——牛肉面，加辣，不要香菜。

　　没错，就是这个。

　　风在巷子里呜呜地响，吹得他眯起眼睛。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但还是有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栅栏那边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那人穿着二中的蓝白校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校服胸口绣着校徽和年级班级。领口翻起来，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围巾。

　　他靠在学校一侧的铁栅栏上，一只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正低头看手机。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却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好看的乱，像是在拍杂志的时候造型师故意用手抓出来的那种效果。

　　这衣服版型不错，衬得人又高又帅，肆非夜想给他家阿霄也买一件。

　　他把外卖放在栅栏底下的台阶上，学生从里面伸手出来就能拿到。他正要抽手离开，手腕却忽然被人用力握住。

　　“这位朋友。”面前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光天化日之下偷别人外卖，不太好吧？”

　　肆非夜没回答，默默尝试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却被对方握得更紧了些。

　　对方并不打算“轻饶”他，戏谑道：“你看上去有手有脚的，随便找个什么工作，也不至于缺这么一口吃的……”

　　肆非夜抬头，露出一张即使憔悴，也难掩俊美的脸。

　　周倾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挟持他的那只手微微松动。肆非夜抓住机会，抽回自己的手。他起身的动作太快，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眼前暗了暗，有点站不稳。

　　缓神的工夫，周倾也站起来了。他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来送外卖的，人家正在做的，就是自己的本职工作。他的表情变化很快，从愣怔到尴尬，从尴尬到懊恼，从懊恼到强作镇定，所有情绪在脸上轮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个看起来还算从容的笑上。

　　唯一的破绽是耳尖染上的一层薄红，一直烧到耳根后面的那一小片皮肤。冷风里，那抹红显得格外醒目，像雪地里落下的一片桃花瓣。

　　“那个，对不起，我先入为主了。”周倾语气里的散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磕磕绊绊的诚恳。他似乎不太习惯道歉，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连在一起就显得有些生硬，“之前被人偷过好几次，我还以为这次运气好，人赃俱获了。”

　　肆非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就走。

　　周倾忽然有些着急，他也不知道自己急什么，他已经道过歉了，对方没有计较，按道理说这件事就该到此为止了，但他就是觉得，这个人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看你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不如我们交个朋友？”他提高音量，声音在巷子里传出去很远，“周末放学的时候，我请你吃饭，算是赔罪！”

　　肆非夜已经走到巷口，他看了眼下一单要去的地点，跨上车，把钥匙插丨进锁眼。

　　他回头朝巷子里看了一眼。

　　周倾还站在栅栏后面，一只手抓着铁条，身体微微前倾，努力把声音传得更远一些。他的围巾被风吹得搭到了肩膀后面，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脖颈。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挡住了半只眼睛，但他没有伸手去拨。

　　“心领了。”肆非夜说。

　　他戴上头盔，拧动车把，电动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汇入巷口外的车流。

　　望着他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周倾鬼使神差的大喊一声：“我叫周倾。记住我的名字！”

　　喊完之后，周倾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情？这不像他。或者说，这太像他了——像那个藏在所有教养和克制底下，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自己。

　　他站在栅栏后面，站了很久。

　　直到有人缩着脖子凑过来，牙齿打颤：“周哥，多谢你帮我看外卖，咱们快回去吧，这天儿太冷了，我要冻傻了都……”

　　周倾嗤笑一声：“本来就傻。”

　　那人也不计较，弯腰拎起自己的外卖：“是是是，没周哥聪明的都是傻子。”

　　周倾顶了顶腮，锤他一拳，笑骂：“滚蛋。”

　　或许是无聊时的消遣，又或许是一时兴起，那之后，周倾每天中午都会点外卖。

　　这件事情本身并不稀奇，点外卖的学生多了去了，毕竟学校食堂的饭菜实在是难以入口。稀奇的是，周倾以前从不点外卖。他是走读生，家里有司机接送，中午要么回家吃，要么家里做好了让人送到学校来，根本犯不着站在栅栏边，吹着冷风等人送餐。

　　但现在……
　　他特意选了那家肆非夜会接单的餐馆，但他还是失望了。来的人不是肆非夜。

　　二中的外卖订单量很大，骑手的分派是随机的，周倾翻遍了外卖app的每一个设置选项，也没找到“指定骑手配送”的功能。他只能碰运气。

　　第二天，他换了一家餐馆。不是。第三天再换，依然不是。

　　也许他只是偶尔接那家的单，也许自己那天只是运气好，刚好碰上了。

　　……也许他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周倾蓦地胸口发闷。

　　他不甘心那个人就这么消失了，不甘心自己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半个月后的某天中午，周倾终于又一次等到了肆非夜。

　　那天很冷，风比前几天都大。周倾站在栅栏边，围巾把下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梁。

　　肆非夜出现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因为今天他没摘头盔。

　　他停好车，从外卖箱里取出一份餐食，快步走进巷子，动作和上次一样干脆利落。

　　肆非夜也认出了周倾，但动作并没有因此停顿，他只当自己是第一次见到他，一句“你好，你的外卖”都懒得说一句，把东西放下就走。

　　“等等。”周倾没想到那人居然对自己视而不见，连一句寒暄都没有。他就想先把人叫住，至于要说什么……他也不知道。

　　但肆非夜充耳不闻，就那么走了。

　　实在是冷漠无情。

　　周倾脸色一僵，整个下午都没什么好心情。

　　他应该失望的。对方连一句话都不肯跟他多说，来去匆匆，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周倾从小被人捧着长大，不管身边的人是因为他的家世、样貌、成绩等等什么样的原因，从没有人对他如此漠视。

　　他对肆非夜的兴趣空前高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