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遇” “废墟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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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昭四十六年】
柳湘琴静坐在榻边，子时的更漏泠泠流泻，远处的梆子打响了三更。
她在等待，等待与一位故人重逢。
她将方才赴宴凌乱的发丝拨了拨，墨玉镶金的大氅拢在肩头，当她整理第三遍时，榻上被锁链束缚的人儿方才略微颤动了一下睫羽。
不同于柳湘琴的严妆，榻上的人儿只着了一件月白的中衣，露出的皮肤上却是新伤叠着旧伤的痕迹，尚在渗血的伤口却都被人妥帖地包扎起来。肤色是憔悴的冷白。
她的四肢皆被玄铁链所禁锢，即便清醒也无法挪动分毫。
“霜大侠既是醒了，如何不愿见我？”
她嗤笑一声，二指掐住那人的下颌，往自己的方向掰来。
霜时吃痛，闷哼一声睁开了眼。
她的下颌在方才被蹂躏出了些血色，为那张赛雪欺霜的脸庞增添了些许病态的鲜活。
柳湘琴松开手，舔了舔唇，心中升腾起一股扭曲的满足感。
霜时下意识挣扎一二，却只闻得锁链鸣金脆响，那月白衣襟被蹭动得散乱开来，月光软融融流泻进去。
柳湘琴的嘴角逐渐勾起一个阴郁而快意的弧度，在腊梅宫灯昏黄的光阴中，是十足的凌厉与秾艳。
“霜大侠，可曾记起了，我是谁？”
【德昭四十三年】
火烧云绵延成天空中的岛屿，血线蒙络成鲸落的蛛网。
冰刃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雪芒，刀身遍布赭红，黑红的血肉模糊在一块，只是不知那曾经战无不胜的双股剑，是否已经卷了刃?
那手执双剑的血袍人却也好不到哪里去，曾是组织里的第一神兵利器, 爪牙下未出笼的鹰犬。如今却是主动撕碎了曾磨灭无数灵魂的枷锁，将她所效忠的主人一刀一刀凌迟了。
喑哑如兽吼的嗓音从人堆里响起。
“靳茗霜，你背叛掌门，你……你不得好死！”
刹那间，一只枯槁的手臂从尸山血海中深处探出，紧紧箍住苍白纤细的脚腕，那脚腕柔若无骨，仿佛会在这拼死的力道之下应声而断。
“咔擦”
却不只是脚腕的断裂之声，还伴随着那手臂被斩下，残肢朽木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随即没了声响。
霜时甩甩头，这几天她无数次受到诸如此类的谩骂。将江湖第二大门派寒阙的弟子围追堵截，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人囚禁在总舵当中一一暗杀，引得同门互相猜忌，同类相食，自相残杀。
这些谩骂，是她该受的。
霜时此时宛如地狱爬上的恶鬼修罗，苍白的脸颊犹如一潭死水，眼尾乌沉沉的，发丝散落,几缕被暗红干涸的液体粘在了一起。瞳孔没有聚焦，好像已然失了魂魄。
她脚腕断裂，身形歪了歪，浑然不觉地跌坐在地。
眼中转瞬即逝一丝神采，她，终于自由了啊.....
可是，四海茫茫，岑峭迢迢，崔巍千丈。她啊,早已没有了归宿。
她费力擦出一块干净的剑刃，闪着寒光的锋锐抵上柔软的脖颈，宛如引颈就戮的鹤。
这把宝剑绝不会想到，自己的剑下最后一个亡魂，竟是自己的主人。
突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掌，轻轻拂上了她的衣摆。
好吧，这里还有一个。
便宜你了，我亲手擦的剑锋，还是干净的呢。
霜时如是想。
手掌略略有些浮肿——这是正常的，这几日被她囚禁在寒阙内截杀的人都是这样，她自己也不例外。五指若柔荑，除了掌纹外并无多余的纹路，因为长期的饥饿有些青黄，但无疑是少年人的手掌。
她不禁叹惋若是这位未曾谋面的少年，在民间或江湖平安长大，将是怎样的风采。
寒阙的余孽，一个都不可留。
有个声音在头脑的最深处，如肺腑惊雷，震醒了她的臆想。
但是为了庆祝自己生命中不到一柱香时间的自由，她决定做些自己想做的。
她将那人从尸体堆中扒拉出来，断腕使她效率降低不少，不住嘶嘶地抽气，把人一个个小心地拖开一一毕竟，她可不想直接硬拖，得到一个缺手缺脚的破布娃娃。
等看清那人的脸，她已是满头大汗，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嘴唇发青，眼前一阵阵眩晕发黑，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更是令她作呕。
她坐下歇息了半晌，抬眼看向自己刚刚发掘的“宝藏”。
少女衣衫清素，甚至可以算得上褴褛，另一只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支翡翠簪。
那是一张白皙秀丽的面庞，眉眼本施了些粉黛，如今与鬓边血污糊成了一片。霜时伸出那只尚好的手细细揩拭，总觉那僵白浮肿的双颊，本该是飞着酡红的桃腮。
霜时年方及笄，说不上阅人无数，可这张脸在她见过的美人中也着实算不上出挑，唯余了些枯兰般宁静澄澈的生命力。
可偏偏，她从中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来，胸中感受到远古地鸣般的震颤，似从远方席卷而来。
莫不是中了这厮的幻术？
她心下震悚，急急举剑，高悬在少女胸口。
那少女的眼帘却翕动两下，缓缓掀开了。
少女先是被尘土和光线激得眯着眼，可当她与霜时四目交汇时，瞳孔却猝然放大了，颇有几分喜上眉梢的神采。
她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可望见衣襟毫厘处的剑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直直望着霜时的脸，霜时眼睁睁看着她眼中的希冀一点点黯淡下去，眼神空茫地望向天穹。
霜时挑了挑眉，故意拿剑身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脸。她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玩闹的孩童一般,看到无波的湖泊，便想要投掷一颗石子，让死水也起了涟漪。
那死水只是拿平静黯淡的眸子，扫她一眼，复又阖了眼，轻声道:
“你动手吧。”
莫名地，霜时心头一颤，收了剑，抬手遮住她的眼睛，“睡一觉吧，我下手……很利落，不会痛的。”
不知是否是从她的言语中嗅出了些不似寻常的温情意味，那姑娘有些嗫嚅地，用沙哑的嗓音开口：“不知少侠可否为我将此玉簪带出此地？”
她松开了手，用尽力气将手中的翡翠簪子高高托起。
霜时神色复杂而颓败，只得用伤了的那只手轻轻覆在她托着簪子的手上，“鄙人恐怕无法离开此地了，”她闭了闭眼，“姑娘放心，黄泉路上，必定奉陪。”
柳湘琴有些委屈，她几乎想要哭出来，她置身一片熟悉的黑暗之中，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安心，大概是那掌心里的温度，和血腥下那人骨子里透出来的甜香吧。
眨了眨眼，睫毛刮擦过霜时的掌心。
柳湘琴一手握紧了簪子，另一只手悄悄攥住了那人垂落的衣摆。
惨淡的阳光逐渐消歇，成为令她安心的，无边无际的玄夜。
第二日。
柳湘琴微眯着眼，眼睑漏进的阳光被滤成蜂蜜色，渐渐扩散成铺满轩窗的新竹。
眼前是她，仍旧是那颀长的身形，只是清癯了些许，腕子和脚踝用竹板和纱布固定着。
这里不似阴曹地府。
柳湘琴瞪大了眼，却是收到了她一个噤声的手势和弯弯的月牙眼。
草木迸发雨水冲刷过的清芬，一条小溪在窗棂外的青翠里穿行，潺潺溪声像妈妈曾经哼过的童谣，洗去血迹斑斑的沉重过往，洗去尘埃中的卑微，洗去哀恸的枷锁。
一束阳光映在脸颊，是新生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