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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现在-6.恐惧 冰激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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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充斥着欢笑与喜悦的游乐园,连入门处的气球都是鲜艳的颜色,红的、黄的、蓝色的,扮成卡通人物的工作人员在其中穿行,举着闪闪发光的魔法棒逗小孩子玩。
时晏松了口气,还好昨天的衣服沾了血喜了,今天穿了件明黄色的来。穿着一身黑只会与这种氛围格格不入。
今日是工作日,人流量比往常少了不少。饶是如此,入口处还是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由铁栏杆绕成一个个S形。
她没钱,况且来这里也不是自己提议的,站在门口厚着脸皮等叶溪买票。
他想来的,由他来付钱很合理吧?
队伍缓慢地前移,时晏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看着一块兔子形状的棉花糖出神。
棉花糖有些化了,云朵外表的内里挂着几滴橙黄色的糖浆,悬在蓬松的白团上要掉不掉,她不由自主舔了舔嘴角。
票身是蓝色的,画着色彩绚丽的动画人物,有的在电视上看过,有的也说不上来名,但是觉得很可爱。工作人员撕下门票右侧的副票,笑着祝她拥有美好的一天。
入门先是旋转木马,涂得亮晶晶的马匹随着转动上上下下,她坐了一圈,感觉也没什么意思,兜风倒是挺爽的。
叶溪却完全相反,兴致勃勃地挑了最高的一匹,利落地翻身骑了上去。
他大概是个老师眼中的好学生,穿了身校服就出来了。
纯白的衬衣搭上蓝色的领口,再一副干净的外表,确实有股校园男神的气质。
时晏对旋转木马兴致缺缺,坐在马上就翘起了二郎腿,托着腮看他开心的样子。
真是生得一副好皮相,五官多一分太艳,少一分太淡。衣领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锁骨隐隐约约地露出几分来,在太阳光下白得晃眼,仿佛什么不可高攀的神祇。
她被迷住了,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两个人的眼神无意间对视上,像是烟花被引燃,砰一声在心里炸出绚丽的火星子。他瞬间红透了脸颊,别扭着转过头去。
直到下了旋转木马,叶溪还是感觉晕晕乎乎的,被拉着坐上了过山车。
过山车途径一段倒置的轨道,乘客在其中被完全翻转,保持着头部朝下的姿势以极快的速度行驶,完成这充斥着刺激与尖叫的旅程。
直到扣上了安全带,他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脸色止不住地发白起来。
黑色的U字型防护被工作人员推了下来,结结实实地卡在肩膀两侧。
他恍惚间觉得这不是护带,而是两座漆黑的山,迎着脸重重地砸了下来,自此再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列车开始缓缓上升,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
相比于片刻的刺激,攀升带来的恐惧也不遑多让。它延长了恐惧的时间,在上升的每一秒内,都会忍不住幻想下坠时的可怕。
车轮和轨道摩擦发出滋滋的火花声,他绝望地看着自己越升越高,看着下方的人群缩成一个个小点,天穹间的白云却离得越来越近。
人是靠双脚行走的动物,在完全离地时就会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惧来,因为无法判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失去了土地的支撑转而投向天空的怀抱,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不安全感。
列车底部是没有垫脚的,双腿直接悬空在距地面近百米的位置,由于惯性而随着车身晃动。
只需往下看一眼,就会发现自己在踩空气,脚下什么都没有,仿佛被人掐住脖子举在空中,只能无力地蹬两下。
他感到心悸,厌恶这种无法掌控感。心脏像是被一条冰冷粘腻的毒蛇缠住了,它吐着信子朝致命处亮出自己的獠牙,也许在下一刻,或者下下一刻就会冲上来大口吞食血肉。最恐怖的就是对于死亡的未知,所以在死亡来临前的每一秒都处在焦虑不安中。
攀升到了最高处。
他的心脏一阵阵抽痛,毒蛇似乎开始了进食前的玩弄,只能无助地大口喘息着,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身体开始翻转,随着扭曲可怖的轨道转动,颠倒着挂在百米高的空中。血流由于重力的作用往下汇聚,细小的血管不足以容纳这巨大的流量,自下而上蔓延开皮肤爆裂的痛苦。
列车俯冲的前一秒,山崩地裂般的惊恐瞬间占据了充血的大脑,挤走了所有理性与冷静,唯余最原始的颤抖。
他感觉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自己,不由自主地贴了上去,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浮木,不愿放弃这唯一的救赎,指尖涂了胶水一样紧紧地缠上去。
——
时晏对这项以刺激为噱头的活动并无太高的赞赏,但也无法否认确实有那么一点激情在里面。
这就是失重的感觉吗?
在这个瞬间,高度社会化的人仿佛终于回归了自然,成为浩渺天际里翱翔的鹰。终于失去了双腿的钳制,有力的翅膀可以飞向任何地方。
原来失重是这种感觉。
生物本能的慌张,心脏的跳动慢了一拍,毫秒之间的停顿带给她不一样的感觉。
跳楼的人死前会经历这种痛苦吗?或者说,这些对于她们算不上痛苦,程度远远比不上继续活着,所以趋利避害地选择了结束生命。
叶溪的指尖很凉,接触的时刻就殷勤地牵了上来,像在害怕对方的拂袖离开,所以卑微地放低姿态祈求一分怜惜。她很享受被依赖的感觉,自然愿意接受这种投诚的下位者。
如果所有的人,都这么听话就好了。如果所有的人,都愿意去依靠值得信赖的人就好了。
像他一样,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自然界的草食动物,为一点风吹草动而惊惧,轻而易举就能找到他所恐惧的事,这样最好了。
时晏摩挲了下他手背的皮肤,光滑又细腻,指尖却带着一点薄茧,食指有一道割裂的伤口,峡谷一样横亘在手上,完美的青花瓷出现了一个裂口。
身体在俯冲,双腿由于惯性往后撇着,脚跟磕在坚硬的金属车身上。
她百无聊赖地想,齐柳说得的确有道理,过山车是增进感情的不二选择,据说这种东西是有科学依据的。
——
到了终点,他还是有些惊魂未定,紧紧握住身边人的手才走下来,被扶着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深呼吸了几口才平复心情,死亡的威胁也渐渐褪去了。脑子起初一片空白,缓和了一会才能听清周围的声音,人群的嘈杂像远方传来的鸣笛,刺着那根脆弱的神经。
好像少了点什么,时晏呢?
他本来就白的肤色现在变得更白,脆弱的皮肤下依稀可见青色的血管,在体内轻轻地跳动着,和主人一样发着颤。
他对时晏产生的依恋还为完全褪去,急切着想找到她的踪迹。
叶溪站了起来,顿时感觉眼前一片发黑,身体的不适无法阻挡内心的惶恐,撑着身子就在周围寻找起来。
直到看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他急切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她瘦削的脊背,用自己的下巴贴住温热的颈窝,像一只挂在树上的袋熊,脑袋蹭来蹭去。
时晏一下子僵住了,慌张地举起右手保护握着的东西,内心一片乱麻,不知该如何应对眼下这个局面。
总归是没有经验,即使听了恋爱大师齐柳的一些建议,甚至看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网站,可身临其境时又是另一种感受了。
他的身体很炙热,就这么直直地贴了过来,紧实的小腹仿佛在隐隐跳动,手臂就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时晏成了个机器人,还是年久失修地那种,稍微动动好像就能听见牙酸的齿轮摩擦声,最后也只能用空闲的左手无措地拍了拍他的脊背,身体硬得像一根挺直的竹竿。
她在心里痛骂自己的无能,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模仿电视剧里的那些海王语录,最后再来个深情的告白把人搞到手,哪天看腻了再一脚踹开就好了。
为什么会落到如此的地步?
可是,他真的抱上来的时候,时晏的大脑就变得一片空白了,晃一晃也许能听见水声。
冲入鼻腔的清香成了她与世界的唯一链接,满脑子想的居然都是早晨吃的那个奶黄包。
黄澄澄的馅料,是恰恰好好的甜度,咀嚼时牙齿间都萦绕着牛奶的芬芳,扑鼻的热气莫名有一种细水长流的感觉。
都怪他带的那份早餐,导致时晏的身上也燥热了起来,从耳朵到脸颊都变得滚烫。
怎么可以大脑一片空白呢?
可她确确实实想不起什么了,和齐柳聊天时脱口而出的话挤到舌尖,支支吾吾着也吐不出来半分。
最后是右手举着的冰激凌打破了这一切,因为它要融化了,一滴冰凉的奶油顺着甜筒流到了手上,再滴进了叶溪的衣领里。
冰凉的触感惊得他回了神,才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姿势抱着眼前的人。
羞怯与不安盈满了心头,他飞快松开了手,低着头轻声抱歉。
时晏的脸还烫着,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给…你买的。”
该死的资/本家,收了门票还要另收冰激凌钱,捞钱捞到爷爷家了。
她只能忍痛买了最便宜的种类,只买了一个,举在手里赶紧跑了回来,最后也没能摆脱融化的结局。
唉,人有人的命,冰激凌有冰激凌的命,只能顺应天意了。
就是可惜了一个漂漂亮亮的小熊冰激凌,熊耳朵已经完全化掉了,眼睛鼻子也融成了一团,离得稍微远一点根本看不清这是什么动物。
“时晏,谢谢。”叶溪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冰冰凉凉的触感稍微冷却了炙热的心。
他觉得这个冰激凌格外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