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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现在-1.野花 少年女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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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晏参加了母亲的葬礼。
当天下了小雨,一行人步行前往郊外的公墓。青石板路滑溜溜的,仿佛在鱼鳞上行走。
身着黑衣的时晏想到这个比喻,一股恶心感油然而生,顺着四肢向上蔓延,弯着腰就想呕吐。
时既瑜生前的朋友不多,她母亲的朋友倒是不少。听闻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痛失爱女的消息,纷纷赶了过来关照她的身体健康。
碍于情面的送终裹挟着多少真心无人知晓,严肃悲伤的氛围下甚至有人在后面说笑。
走在最前面的老太太一言不发,在孙辈的搀扶下缓慢前行着。
嬉笑声却无孔不入钻进了时晏的脑子,比指甲挠黑板的声音更刺耳,盖过了头顶乌鸦的嘶鸣,一下一下扎着她脆弱的神经。
时晏紧紧攥住拳头,咬紧牙关抑制升上来的怒意,直到最终忍无可忍,飞快跑到身后,精准锁定了说话的人,狠狠推了他一把。
她用了不小的力气,连同多日来的悲伤与绝望一起发泄了出去,那个镶着金牙的男人被推得往后倒去,不可思议地看向这个半大孩子。
“够了!不要再说话了。”
她大声吼道,声音停住了所有人的步伐,几十个人纷纷朝后看去。
男人啐了一口唾沫,冲队首的人叫道:“李老太太,这就是时家的教养吗?”
他的声音真难听,像只公鸭子,或者电视剧里阉/割后的太监,声音又尖又粗,也许有一口痰正卡在那长长的喉咙里不上不下。
老太太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给身旁的少年递了个眼神,冷着脸示意他动作。
他还红着眼,接了吩咐立刻把伞递给周围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要拉走几近崩溃的时晏。
“这是她的葬礼!”时晏瞪着眼,一把甩来伸过来的手。
“她应该受到最大的尊重!”
“够了,”他扑过来,紧紧抱住时晏,身子剧烈的颤抖着,却只是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够了!”
时晏已经几天没吃饭了,胳膊腿没什么力气,奋力挣扎着也没逃离死死的钳制,被半拉半抱着拽走了现场。
前面的人一路拉着她到了最前方,与那位优雅的老太太对视上。
她戴着一顶帽子,涂了口红,完全看不出是刚失去女儿的人,眼神无悲无喜,冷冷地看向孙女,红唇张开,厉声道:“闹够了没有。”
时晏瞬间失了力,再没有勇气对上那双饱经沧桑的眸子,咽下嘴里的血默默跟在了身后。
——
傍晚,暖黄色的阳光照进街边的小店,洒出一片金辉来。
一个人懒散地靠在玻璃门上,身形截断了一束光,后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齐柳收拾好沾满泡沫的剪子,用脖子上挂的毛巾擦了擦汗,走到门口问:“又不去上课?”
被问话的时晏夹了根烟,指尖迅速转了转,放在唇边抽了一口,恹恹道:“你不觉得这没意思吗?”
这个世界糟糕透了,坏人还能喘气,好人却一个一个的去了黄泉。
她吐了一口烟雾,在一片朦胧中似乎看到了未来,自问自答道:“我觉得很没意思。”
白色与黑色交织的葬礼,纸钱洋洋洒洒从天空落下,压到所有人的肩膀上,人们的表情悲戚,或是假装悲戚,注视着一条鲜活的生命缓缓归于虚无,消逝在天地之间。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努力读书,找个好工作,拿份稳定而又可观的薪资,给妈妈看好病,下半生好好养她。
然而事与愿违,时晏眯了眯眼,说:“我妈走了。”
时清临走前和她说过这件事,叮嘱齐柳多关心时晏的状况。他的双眼透着浓浓的疲惫,明明是最具活力的少年,周身的气质却像是快入土的人。
齐柳应下了,她把关心这个朋友划为自己份内的事,没有任何人说也会主动去做。她愿意去共情亲人逝去的痛苦,希望为时晏分担一些压力。
可是齐柳嘴皮子笨拙,吸了吸嘴唇,最后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无言地看着那道明显清瘦的身影。
寂静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她要在这氛围里窒息了,死寂的气息无孔不入钻入五脏六腑。她难以忍受,只能僵硬地换了个话题,讪讪开口:“我交男朋友了。”
“嗯,”时晏掐灭了眼,转过身来看她,漆黑的瞳孔炯炯有神,“恭喜。”
齐柳一下就看清她还带着红肿的眼泡,干裂的嘴唇,不禁有些心疼。
时晏的长相很薄,眼睛细,嘴唇薄,眉毛长长一条,带着点学生的稚气,再配上升起的烟雾,如古画中的人。
齐柳家的理发店开在学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不少,有次就听见几个时晏的同学议论她的长相。说这种长相是天生的福薄,亲友缘浅,到老了就会落得一个孤苦伶仃的下场。
当时齐柳就在旁边扫头发,听见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冲动地就上前赶人,宁愿不做这笔生意,也不准别人说她的不是。
她初中就辍学了,没什么苦大仇深的经历,纯粹是不爱学,看见字就犯困,上着课就栽下去了,学习比受刑还痛苦。
好在齐艳也不是什么认死理的人,完全没有同龄人的古板,骨子里透着豁达。闺女不擅长,那就不读了,早点收拾收拾出来学门手艺吧,家里还有个理发店能继承,饿不死就行。
不读书可以,九年义务教育得读完,老师和学生都不想被盯上。齐柳就挂了个学籍在学校,早早就出来混日子了,生意多的时候回来帮忙,其它时间跟学校周围的一群无业游民混在一起,也算混了个大个子,成功长到十八岁。齐艳对她的唯一要求就是不犯法,齐柳也是在兢兢业业地执行。
她没学问,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好友,让她早日走出母亲逝世的阴霾之中,憋了半天就憋出一个“要不你也谈个恋爱”。
没见过什么世面,她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觉得自己和小男朋友待一起蛮快活的,索性将心比心了。
时晏听了这话噗嗤一笑,随手丢掉了手里的烟头,看它被过路的车碾成纸片,转身从门外走了进来,带上了敞开的门割断冷风。
她道:“我眼光很高的。”
自从时既瑜去世之后,时晏的性格就越发古怪了。变得对一切不耐烦,看见挡路的易拉罐都要顺脚踢飞,再笑眯眯地对被砸到的路人道歉。
齐柳掏出自己从齐艳那里继承来的二手手机,大拇指随手就要划开锁屏。手机太卡顿了,怎么都运行不了,她只能狠狠地敲了一下屏幕,等了十几秒才加载到相册,点开一张照片示意时晏看。
时晏探过头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烟味,看见照片时皱了皱眉头,道:
“长得一般。”
还没时清那个欠货好看呢,也不知道齐柳看上他哪了,下巴上还有痘痘。
齐柳叹了口气,道:“现在的漂亮小男生都世俗的很,没钱都搞不到的。”
她冲时晏挤挤眼:“下午也没生意,不如出去转转。”
时晏欣然答应,跟着她走进一处灯红酒绿的门店。
姥姥的身体日渐虚弱,家里更加没钱了。时清上大学去了,成年了好歹能打点工补贴家用,日子也算过得去,和以前差不多。时晏十六了连个自己的手机都没有,离了家里和学校就没人联系得上她。
酒吧未成年人不能进,但齐柳成年了,两个人蹲守在门口,直到黑幕降临人流增多,挤在人群里混了过去。
为了不引人注意,齐柳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翘着腿努脸示意吧台附近的几个牛郎。
时晏一一看过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撇撇嘴评价道:“长得丑还涂这么多粉,脸抹得比城墙还厚,有人的肚子收都收不住,就这种姿色也能接客了。”
她指指众星拱月的一个男模:“就那个还不错了。”
这种都是“头牌”,一晚上指不定要多少钱呢。齐柳也就只能欣赏欣赏,砸砸嘴打量对方的细腰长腿,余光却见时晏已经走了过去。
她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吹了声口哨塞进嘴里,走到吧台前冲服务生吐了口烟雾,笑着倚在桌边。
时晏问:“那个最帅的多少钱?”
服务生不明所以,见眼前的人穿着朴素,还以为是来了什么低调的大客户,慌得手里的红酒都不擦了,眼巴巴凑上去报了个价格,谄媚着冲她笑。
时晏心道,这人态度还不错,就是长相一般。
她皱了皱眉,服务生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客户的不满,斟酌着说再点两个就能打折,暗暗观察她的神色。
时晏晃了晃指尖,有烟灰随着动作抖落,慊弃道:“太贵。”
她将烟头在大理石的吧台上按灭,指指旁边一个勉强能看的男的,问:“这个多少钱。”
听到了价格,时晏更加郁闷:“还是太贵。”
一群鸭子真以为自己是凤凰了,标这么高的价钱糊弄别人。
她一一问过去,最后给了非常客观的评价:“一群拜金男。”
服务生的表情有点破碎,时晏啊了一声,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冒犯,于是一个个指过去:“他,还有他,以及他,全都是拜金男。”
她恍然大悟,又指指面前的服务生:“包括你,也是拜金男。”
“更准确的说,拜金丑男。”
服务生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扬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落下,咬着嘴唇怒目而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时晏这下不笑了,神情变得冷冰冰的,身体又往前靠了靠,离这个愤怒的男人更近,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平静道:“很生气吗?你可以打我,快把我打死吧。”
这个该死的世界既然死不了,那就让不该死的我去死好了,反正结果都一样,再也不用看见明天的太阳了。
酒吧里的人纷纷回头查看声响的来源,齐柳急匆匆地上来拉住她,带着笑意连声向人道歉,却被时晏止住了话头。
明明没喝酒,她却像是有些醉了,一脚踩上高脚椅扯住人的领子,膝盖爬上吧台,道:“你打死我啊。”
动静不小,登时有不少人被吸引了视线,扭头朝这边看去。守在门口的保安也跑了过来,在旁边围成一个圆,圆心是一个看着普普通通的女孩。
齐柳有些慌乱,她没想到时晏精神这么不正常,拽着裤腿就要把人拉下来,对方却纹丝不动,裤子差点被扯掉半截,她也只能作罢,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服务生面露惊恐,挣扎着就要往后退,却没想到这个瘦小的人力气这么大,一时之间居然无法移动,气急败坏地喊:“疯子!”
“对,”时晏心安理得应下了这个称呼,“我就是个疯子,疯子杀人不犯法。你杀了我,不然我杀了你。”
她的话越说越离谱,一个保安已经比划着要把人拉走,却被守在一边的齐柳拦了下来,急忙编造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并一直试图将人拉走。
——
最后,在时晏说出“让最贵的那个陪我一晚”之后,两个人被一起赶了出来,坐在台阶上吹冷风。
华灯初上,这条街道勉强算得上繁华,三三两两的人勾肩搭背从面前穿过,对面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一闪一闪的灯幌得人眼睛酸。
时晏就坐在人行道的边缘,两腿叉开,手搭在膝盖上,平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有晚风吹过,轻柔地贴到脸颊上,带起一缕发丝。
她扣了扣自己的鞋,把鞋带解开又系上,百无聊赖地抚摸上面的刺绣,觉得一切都烦得要命。
齐柳拿着一瓶饮料坐到了旁边,拧开瓶盖递给她,时晏喝了一口后再接回来自己喝一口。
她顺势靠在了时晏瘦削的肩膀上,卷曲的头发在柔软颈窝里蹭来蹭去,发顶带着一股柑橘味的香气。
脑袋下的人动了,抬起手臂一口气喝完了饮料,将空瓶远远地扔进街对面的垃圾桶,稳稳当当地落入了黑色袋子里。
时晏道:“回学校了,很无聊。”
没有钱,未成年,消遣活动就是这么少。
两个人是走过来的,回去的时候齐柳非说自己累得走不动了,让时晏扫个共享单车把她送回理发店。
几块钱骑一次的共享单车并不好载人,一是后座没有靠背,二是载人的话要费好大的劲。
下坡路好走,上坡的时候时晏不得不站起来蹬,身体重心上移,车把也握得歪歪扭扭。自行车在路上滑稽地跳舞,齐柳就坐在后面抱住她的腰晃来晃去,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时晏咬着牙发力,手上出了细细的汗,滑了一下车身就向一边倒去,在惊呼声中撞上人行道的一棵大树。
车筐被撞得变了形,不管是前座还是后座上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巨力,不受控制地齐齐摔下去。
齐柳下意识地拉住了时晏,两个人抱着摔了下去,一直滚到路边的绿化带里,再坐起来时都是灰头土脸,满面尘土。
她要说什么,却见时晏脸色凝重,手指比在唇边“嘘”了一声,立时顺着视线看过去。
穿过草叶的缝隙,隐约可见路边十几步的书店门口站着一个高挑俊俏的少年,面如冠玉,眼似辰星,侧着头挑选架子上的书。
离得远,看不清封面的字,漂亮的五官倒是清清楚楚,跟其它人不像是一个图层。
时晏摸了根烟,拍掉沾上的灰塞进嘴里,道:“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他一看就是个学生,没穿带校徽的上衣,黑色的裤子倒是校服的款型,时晏也有一条,被食堂的椅子勾得破了几个洞,后来就很少穿了。
晚自习还没下课,大概是偷溜出来的,捧着什么书在仔仔细细地看,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齐柳先恭维了一下她的眼光,然后自告奋勇地表示要做好姐妹的僚机。
她也谈过几次恋爱,这种白白净净的小男生大多都蛮好骗的,哄一哄就到手了。
书店的灯光昏暗,带着朦胧的意味。他个子高,往那一站,两条腿笔直笔直的。不时抬手翻阅上面的书架,举手时柔软的毛衣外套落下,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时晏掐了烟,冲齐柳招招手,她立刻上道地塞过来一颗薄荷糖,自己也吃了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咔哒咔哒响。
少年接过书店老板递来的牛皮纸袋,妥帖地装进书包里,把带子挎在背上拉了拉,抬脚朝学校方向走去。
他走出大约十几步远,时晏立刻起了身,双手拍打了一下裤子上的灰,又帮齐柳拍了拍后背,拉着她朝书店走去。
店老板是个中年女人,长相温和,带着一股包容的气质,和蔼地招呼两个客人。
时晏深知求人办事要掏钱的道理,直接开口极有可能被拒绝,于是抠抠搜搜地在店里挑了根一块钱的铅笔,拿在手里去找她结账。
老板没有蔑视她的抠门,温声接过齐柳掏出来的一个钢镚,扯了个塑料袋把铅笔装进去。
时晏倚在柜台上,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压了压身体尽量让自己显得无害,仰头冲女人道:“老板,方才那个是我同学,想送他生日礼物,不知道人家的喜好啊,能不能打听一下他买了什么?”
老板听了这话,顿时了然,冲时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像是看透了这群小年轻,连声感叹青春的美好。
时晏耐心地听完她的长篇大论,说到最关键的地方,齐柳在一旁抽了抽嘴角。
两人齐齐看向店里新到的一叠书刊,画着花里胡哨的粉色封皮,书名是《追爱99次:娇妻哪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