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玉》春山长新雨

6、立储 “知道，可

　　郦嘉玉离了都城后，李度安的日子过得没什么滋味，日常除了跟皇上学习处理国务，跟老师习文习武，便是在王府里闹相思病。

　　晚膳时，皇上身边的隋公公送来了几道菜，又抬来几份赏赐，说皇上惦记着他呢，让他得空进宫看看。圣上何意，李度安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他谢了恩把人送走，看了看几箱东西，挑出几样放一边就让下人搁库里了。

　　江南一带的折子早到了，永昌帝过目后对情况很是满意，还让李度安也看，看完，李度安思量着时机差不多了，顺势开口说自己想去那一带转转，为的是去看看风景散散心。万万没成想永昌帝不同意，以往他说什么是什么，他指着城内河里的水说向西流，永昌帝都会想法让它改了向，这下倒是直截了当地否了李度安。拒绝的话他从没有在永昌帝的口中听过，可他也不想纠缠，做出求饶撒娇的样子。他和郦嘉玉的事，他心知皇上明白个一清二楚，那就是摆明了不放自己去。李度安无奈，又告病不去宫里了。

　　他在府里闷着自己，也不全是赌气，他也确实懒得干什么。直到李嘉义来府里请他，说江南总督来都觐见圣上，皇上叫他二人在殿陪同。

　　江南一带繁荣富足，年年都是赋税重地，自江南调过来的官员大多也能堪大用。

　　私下里，李嘉义偷偷和李度安说：“皇叔，母后说父皇有意选一人去那边巡视一圈。”

　　皇上有此意可见他对江南一带的事务确实上心，可他只让李度安和李嘉义旁听，想必是做好了在他二人中挑选的打算。虽说，传位于兄弟而非儿子实属空前的新鲜事，可皇上和他的关系特殊，近几年来皇上也确实是手把手教他料理国事。

　　若是问李度安怎么想，李度安才不愿当皇上，他不想遭人算计，也不想算计别人。可他也知道，他身居此位，介意他的人就不会少。要是李嘉义或者李嘉孝里的谁，名正言顺做太子，那他就愿意尽全力辅佐他们中被皇上选中的那个人。

　　李度安一抬下巴：“你父皇让你去的话，你别推。”

　　李嘉义连忙摇头，他把李度安和郦嘉玉的情意看在眼里，两位都是他很在意的人，他愿意成全他们相见。他和眼前一向对他很好的小叔叔说：“父皇想必是更愿意皇叔去的，就算是他选了我，我也会推举皇叔。”

　　李度安看着他，看了会儿，使劲拍了下他肩膀，“让你去你就去，你去是最好的。”李度安那一掌用力说不上小，好在李嘉义身子骨强健了些，否则还得被他拍到地上。

　　李嘉义担忧道：“那阿姐怎么办？她肯定盼着你呢。”

　　李度安长舒一口气，忧情难掩地说：“我自有办法。”

　　剩他一人在屋里的时候，他开始想这办法。原本李度安准备在江南总督回程的时候再次向皇上陈述自己去江南的愿望，人算不如天算，皇上要真有借此试炼皇子之意，那他还真是没法儿开口了。要不，像小时候一样，干脆点儿跑了算了。李度安头脑一热，就这么定了。他现在的身手不可同日而语，想来出城不是什么难事。府里的人谁也不能告诉，保不齐哪个是皇上在他身边插的眼线。他素日行踪，皇上了如指掌，没人告密不可能，但李度安也没费心抓过人，他清楚，便是抓到又如何，皇上总有办法放新的人来。再者，皇上与他寻常交谈，也从未掩饰过他对他的监视。

　　李度安沿着房中博古架后的密道溜出来。街上巡夜的金吾卫的人手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怕不是能出来的一个没留。李度安属实身手不凡，可毕竟是个十四岁大的孩子，他练起武来很是用心，可除了郦嘉臣和顾弘毅外，谁不要命了还真敢跟他动真格的。

　　功夫再好，和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人比起来还是不一样，很快，李度安就被金吾卫的人给围了。率先发现他的人是左中郎将沈卫，中郎将又不敢对他做什么，说话也怕唐突，赶紧派人把金吾卫大将军叫来了。

　　霍远征飞奔而来时，身着金甲，显然是也在巡逻。

　　李度安一口闷气堵在喉头，但知道怪不得别人，他自己想做贼就别怪别人拿他当贼防。他稳了稳呼吸，沉着声音道：“嚯，长安城里好大的阵仗啊！”

　　他这句声音不大，听得赫赫威风的金吾卫大将军快没了气儿，单膝跪地抱拳道：“安王殿下恕罪，圣上有旨，宵禁时无圣上亲准皆不得夜游，”他抬眼看了眼李度安的脸色，“亲王皇子亦不例外。”

　　李度安闻言冷笑一声，满天下的亲王皇子也就他能闹这笑话了，还连累得把别人也捎带上了。他一甩衣摆转身欲打道回府。
　　金吾卫大将军殷切地询问：“殿下何往？”

　　李度安：“回府睡觉，怎么，霍将军要请我去金吾狱喝茶？”

　　大将军压低声音，以免让手下人听到，“不敢，圣上下旨，若有衣锦夜行者，请去由圣上亲审。”这话说完，李度安终于气得绷不住脸色，瞪大了眼看向金吾将军。后者冷汗直冒，抱拳的手更加使劲，头低得更深了，一副臣罪该万死之意。

　　待到把贵人送到皇上身边，大将军才喘匀了气。他一路提心吊胆，好在安亲王涵养宽厚，气得俊脸煞白，也未曾迁怒别人。

　　皇上看他这好死不死真想死的模样上上下下打量个一溜够，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喘起来，喘得撕心裂肺。隋公公急忙用手在皇上背后顺气，霍远征等人跪地，脸上皆是担忧之色。

　　李度安蹙眉，那日隋公公望他入宫的话还别有深意，他自以为得了阵又苦又闲的懒散时光，原来皇上没召他，也没去找他，是因为身体有恙不便走动。

　　李度安上前用手掌在皇上的背部穴位上揉按，皇上应是没想到他会有此动作，稍微愣怔了下，弯起嘴角，挥手屏退其他人。殿里只留下他父子俩，谁也没说话，李度安向来无事不开口，话金贵得好比珍馐美玉，皇上则是难得享受一遭他的亲近，唯恐扰了这份欢愉。

　　李度安果真有点手艺，被他操持着，皇上觉得肺里慢慢清亮起来，那股郁结之气消散了大半。他向后捉住李度安的手拍了拍，“坐。”李度安在隋公公退下时留的凳子上坐了，离皇上很近。

　　李度安垂眸，皇上就细细用目光刻磨着他。

　　皇上明知他告与皇后的话一定会传到三皇子耳朵里，但消息传来，李嘉义直接向李度安全盘托出，倒是让他吃了一惊。李度昌明面上四个儿子，老大老二看似走得近实则各怀心思，背地里笼络朝中重臣的事多了，他不是不知道。老三老四岁数小，抱团似的一块长大，论母妃身份，二人出身还要尊贵些。

　　最令他在意的是李度安的想法，很显然李度安和李嘉义、李嘉孝要更亲近些。就这件事来看，李度安和李嘉义之间可以说毫无嫌隙，彼此都在为对方着想。若真是日后李度安即位，李嘉义和李嘉孝尽心辅佐，三人兄友弟恭，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父子连心，永昌帝时常参透李度安的想法，李度安又何尝不明晰他真正的父亲心里琢磨的是什么。

　　李度安抬眸与永昌帝对视，缓缓开口但开门见山道：“希望您选三皇子去巡视江南。”

　　皇上见他是要把话说开，是啊，除去君臣身份，二人本就是父子。对于他们这样的人而言，国事如家事，父子之间谈谈家事有何不可。皇上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心里属意之人是你。”

　　李度安：“三皇子方方面面都是最佳人选。”

　　“他资历尚浅。”

　　“只比我年幼两岁，且聪慧过人，再者还有江南官员协助，他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永昌帝深深地凝视着他，“安儿，你当真知我是何意？”

　　李度安毫不犹豫，“知道，可我仍然这么觉得。”

　　永昌帝忽然笑了，温声说：“我的身体不知道能撑到几时。”

　　李度安猛然看向他，永昌帝说完这么一句，浑身的精气神仿佛被抽走了，未及不惑之年的君主被病体折磨得显出老态。

　　李度安心中涌现出极其强烈的不安和悲戚，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动作缓慢地在永昌帝身边跪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泄出一丝颤抖，眼泪砸在地上，他才稍微看清楚些。

　　永昌帝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腿上，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害得你从那么小，心里就那般苦，终究是父皇对不住你。你降生之时，我陪着先皇去为你祈福，我们都祈愿你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先帝走了，我也不知能爱你护你到几时。”

　　永昌帝把墨玉扳指从自己的手上摘了下来戴到李度安手上，“若想要这江山，随时来取。”

　　永昌帝作为父亲，给李度安做好了最大的周全。他给了李度安造反的资本，告诉他不论何时：天下，可取而代之为自用。

　　第二天，皇上下旨昭告天下，立三皇子李嘉义为太子，入主东宫。命安亲王李度安执掌天甲军，代天子巡防天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