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染艺》郎道然

8、换药

　　军训？！”

　　海棠的尖叫声划破清晨的宿舍。她抓着通知单，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开学第二天就军训？清河一中是不是有病？”

　　兰春艺坐在床边，低头系着军训服的纽扣。劣质布料摩擦着后背尚未愈合的伤口，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窗外，集合哨声刺破晨雾。

　　操场被烈日烤得发烫。

　　兰春艺站在队列里，感觉汗水正顺着脊背滑下，蛰得伤口火辣辣的疼。

　　教官的吼声在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第三排女生！站直了！”

　　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余光瞥见男生方阵最前排的池尽染——他戴着迷彩帽，帽檐压得很低，在一片东倒西歪的新生中站得笔直，像棵不惧烈日的白杨。

　　突然，他的头微微偏了偏。

　　明明隔着十几米，兰春艺却觉得他好像在看她。

　　“哔全体休息！”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兰春艺双腿一软。视线里天旋地转，滚烫的塑胶跑道迎面扑来。

　　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迷彩服袖口蹭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中暑。

　　”池尽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静得不像在陈述突发状况，“我带她去医务室。”

　　不等教官回应，他已经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医务室的电扇吱呀转动。

　　兰春艺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解开她的领口，冰凉的酒精棉擦过锁骨。

　　“这么多旧伤？”校医惊讶的声音忽远忽近，“后背这些淤青……同学？同学？”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听见“砰”的关门声。

　　“男生出去。”校医不容置疑地说。

　　门缝外，池尽染的侧脸一闪而过。

　　半梦半醒间，有人轻轻推门。

　　兰春艺趴在病床上，后背大片皮肤暴露在空气，那些被母亲用衣架抽出的淤痕，被玻璃划伤的旧疤，全都无所遁形。

　　门轴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艰难地扭头，看见池尽染僵在门口，手里还端着葡萄糖水。

　　他的目光落在她伤痕累累的后背上，瞳孔骤然紧缩。
　　一秒。

　　两秒。

　　他忽然转身，玻璃杯重重搁在桌上。

　　“衣服。”池尽染背对着她，声音哑得厉害，“穿好。”
　　走廊传来脚步声时，池尽染还站在窗边。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方才那瞬间，他差点控制不住去触碰那些伤痕。

　　指节无意识攥得发白，耳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病人需要安静。”他拦住要进门的海棠，顺手带上门，“去买瓶冰水。”

　　海棠瞪大眼睛：“可春艺她……”

　　“我去买。”

　　池尽染大步离开，却在拐角处猛地捶向墙壁。闷响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兰春艺醒来时，床头放着三样东西：一瓶拧开过的冰矿泉水。

　　一管没拆封的疤痕膏。

　　她的军训帽，被人仔细洗去了汗渍。

　　窗外，晚训的哨声悠长响起。

　　医务室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斜阳切进来，正好落在兰春艺的后背上。

　　她对着镜子，手指沾了药膏，却怎么也够不到肩胛骨中间的那道伤。

　　药膏在指尖化开，黏腻的，像那天母亲摔碎的蜂蜜瓶子，淌了一地。

　　“嘶”

　　棉签戳到伤口，她倒抽一口冷气。

　　镜子里的人影皱了皱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显得格外狼狈。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兰春艺慌忙拉下病号服，药膏“啪嗒”掉在地上。

　　“春艺！”

　　海棠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

　　她一眼就看见地上的药膏，又瞥见兰春艺匆忙遮掩的后背，突然沉默下来。

　　“我来帮你。”

　　没有多余的询问，海棠直接拧开新的药膏。她的手指很暖，碰到兰春艺冰凉的皮肤时，两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疼吗？”海棠的声音比平时轻。

　　兰春艺摇头，盯着窗帘缝隙里的一线阳光：“早就不疼了。”

　　谎言。

　　那些伤疤像嵌进肉里的玻璃渣，每次呼吸都在提醒她那个雨夜的争吵，母亲砸过来的花瓶，还有满地狼藉中自己蜷缩的身影。

　　药膏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带着淡淡的薄荷苦香。
　　海棠的动作很轻，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淤青最严重的地方。

　　兰春艺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自己后颈，温热又潮湿。
　　“池尽染刚才来找过你。”海棠突然说。

　　兰春艺的背脊一僵。

　　“他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海棠顿了顿，“……他是不是知道你的事了？”

　　镜子里，兰春艺看见自己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她想起池尽染背过身去的背影，想起他攥紧的拳头，想起那瓶放在床头的冰水——瓶身上凝着水珠，像谁的眼泪。

　　“不知道。”她轻声回答。

　　走廊上传来女生的嬉笑声，由远及近。

　　海棠迅速拉好兰春艺的衣服，药膏塞进她手里。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兰春艺看见余笙和她的朋友们站在门口，目光在触及她的那一刻变得意味深长。

　　“哟，病号还没好啊？”余笙的声音甜得像掺了蜜，眼神却冷，“池尽染为了送你，连教官的训话都没听呢。”

　　她故意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池尽染抱着她穿过操场，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海棠立刻挡在兰春艺面前：“关你什么事？”

　　余笙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兰春艺手里的药膏上：“当然不关我的事。

　　”她转身离开前，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不过，有些人的秘密……可藏不住哦。”

　　晚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兰春艺坐在病床边，药膏在掌心握得发热。海棠去买晚饭了，医务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道斜斜的夕阳。

　　门又被推开。

　　她以为是海棠回来了，抬头却看见池尽染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膏上，又很快移开。

　　“校医让我拿给你的。”他把纸袋放在床头，声音平静，“消炎药，一天两次。”

　　兰春艺低头，看见纸袋里除了药，还有一包创可贴卡通鲸鱼图案的，和她鞋柜里藏着的那张一模一样。
　　池尽染转身要走。

　　“等等。”兰春艺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谢。”她轻声说。

　　池尽染的背影顿了顿，最终只是抬手压了压帽檐，推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