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染艺》郎道然

10、归途 军训结束的

　　军训结束的下午，天空堆着铅灰色的云。

　　兰春艺站在校门口，看着人群如退潮般散去。家长们提着大包小包涌上来，有母亲摸着儿子的脸说“瘦了”，有父亲一把扛起女儿的行李箱。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行李袋，里面只装着换下来的军训服和半管没用完的疤痕膏。

　　池尽染不见了。

　　准确地说，从食堂事件那天起，他就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她。

　　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他也只是点点头，耳钉在发梢间一闪，像某种沉默的指示灯。

　　海棠挤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我爸开车来接，顺路送你？”

　　“不用。”兰春艺摇头，“我坐公交。”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要回哪里。

　　母亲上周发短信说要去外省“谈生意”，冰箱上贴着潦草的留言：“自己解决”。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过跨江大桥时，兰春艺突然想起那天池尽染塞给她的薄荷糖。

　　甜得发苦，像某种迟来的安慰。

　　她摸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发了一条朋友圈:「军训结束」

　　配图是空荡荡的操场。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格外响。

　　推开门，兰春艺愣在玄关，客厅收拾过了。

　　碎玻璃不见了，倒地的椅子被扶正，甚至餐桌上还摆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绿豆汤。

　　冰箱上贴着新纸条：“别中暑”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兰春艺盯着纸条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初中班主任的话：“你妈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

　　当时她嗤之以鼻，现在却觉得鼻子发酸。

　　洗澡时发现后背的淤青淡了很多。

　　兰春艺对着镜子涂药膏，突然听见手机震动。

　　海棠发来消息：「你看班级群了吗？」

　　群里正在传余笙组织的周末读书会，名单上全是班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最新消息是池尽染回了个「不去」，余笙立刻补了句「阿染要准备竞赛」。

　　兰春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什么也没回。

　　她点开池尽染的聊天窗口，上次对话还停留在军训前，他发的那句「伞不用还」。

　　犹豫再三，她打字：「药膏用完了，谢谢」

　　发送后又立刻补了个表情包：兔子鞠躬.jpg。

　　第二天清晨，兰春艺被门铃声惊醒。

　　门外放着一个小纸袋，里面是崭新的疤痕膏和一盒创可贴。

　　最底下压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两个字：
　　[换药]字迹锋利得像刀刻，连个句号都不肯多给。

　　兰春艺把便签纸夹进英语书里，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扬了起来。

　　周日下午，图书馆。

　　兰春艺在医学区找参考书时，撞见了池尽染。

　　他穿着黑色T恤，正踮脚去够顶层那本《血液病学图谱》。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了一眼，动作顿了顿，又把书往里推了推。

　　“找这个？”他拿下旁边那本《海洋生态学》递过来。

　　兰春艺接过书，指尖不小心蹭到他手腕上的红绳。

　　“谢谢。”她小声说，“不过我要找的是……”

　　“三楼C区12架。”池尽染打断她，“《临床药理学》。”

　　他怎么知道？

　　疑问还没出口，池尽染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书架间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兰春艺翻开手里的《海洋生态学》，发现扉页上贴着一张便签：「鲸鱼创可贴用完了说」字迹和早上的便签一模一样。

　　回家路上经过药店，兰春艺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有没有治……”她卡壳了，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池尽染的病。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需要什么？”

　　“维生素。”她最终说，“最好的那种。”

　　结账时，她看见柜台旁摆着薄荷糖，顺手拿了一盒甜味的。

　　夜深了。

　　兰春艺把维生素瓶子放在床头，和疤痕膏并排。手机屏幕亮起，班级群还在讨论读书会，余笙@了所有人，唯独没@她和池尽染。

　　窗外飘起细雨，她想起军训最后一天，池尽染站在车棚下躲雨的样子。

　　那时候她没敢过去，他也没回头。

　　周一清晨的教室弥漫着油墨味。

　　兰春艺来得比平时早半小时，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值日生擦过的黑板还湿漉漉的，映着窗外淡青色的晨光。

　　她的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上：池尽染的座位。
　　桌面上干干净净，连道划痕都没有，抽屉里却塞满了各种竞赛习题集。

　　她悄悄靠近，心跳声大得仿佛能震碎周围的寂静。
　　维生素瓶子从书包侧袋滑出来时，兰春艺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她原本准备了便签，写了好几个版本：「记得吃」（太生硬）「对身体好」（太刻意）「谢谢你」（太客套）最后什么也没留。

　　药瓶无声地滑进抽屉深处，落在几本《化学竞赛真题》旁边。

　　她刚缩回手，突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是池尽染的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她认得那种独特的节奏。

　　兰春艺几乎是跳回自己的座位。

　　她胡乱翻开英语书，字母在眼前乱窜。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教室后门。

　　“这么早？”

　　池尽染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他单肩挂着书包，耳钉在晨光中泛着冷银色，目光扫过她涨红的脸，又落在自己座位上。

　　兰春艺的指尖掐进掌心：“背、背单词。”

　　“嗯。”

　　他走向自己的座位，书包带擦过她的桌角，带起一阵极淡的薄荷香。

　　整整一节课，兰春艺的后颈都是僵硬的。

　　她能感觉到池尽染就坐在斜前方，偶尔转笔时手肘会碰到桌沿，发出轻微的“嗒”声。

　　化学老师正在讲台上演示实验，蓝色火焰在烧杯底部跳动。

　　兰春艺盯着池尽染的后脑勺，他今天没戴耳钉，发尾有一小撮翘了起来，随着他记笔记的动作轻轻摇晃。
　　突然，他伸手摸向抽屉。

　　兰春艺的呼吸停滞了。

　　池尽染的动作顿了顿。

　　他从抽屉里抽出那本《化学竞赛真题》，维生素瓶子在书页间若隐若现。

　　他没有立即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瓶盖，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听课。

　　但兰春艺看见，他的耳尖红了点。

　　下课铃响，海棠扑过来搂住她的脖子：“小艺！数学作业借我抄！”

　　兰春艺慌忙合上笔记本，却已经迟了海棠眼尖地发现她在草稿纸上画满了鲸鱼图案，和池尽染给的创可贴一模一样。

　　“哦～”海棠拖长音调，“原来你喜欢……”

　　“不是！”兰春艺去捂她的嘴，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混乱中，她撞上了谁的目光。

　　池尽染站在讲台边接水，隔着大半个教室看她。

　　阳光穿过他手中的玻璃杯，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微微挑眉。

　　兰春艺的整张脸“轰”地烧了起来。

　　放学时下起小雨。

　　兰春艺磨蹭到所有人都走了才起身。经过池尽染的座位时，她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

　　抽屉里静静躺着一张便签：[太甜]字迹依旧锋利，但底下画了条歪歪扭扭的鲸鱼尾巴。

　　公交站台空无一人。

　　兰春艺把便签夹进单词书里，突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下次买原味]雨丝落在纸面上，晕开了那个“原”字的墨迹。

　　她慌忙把便签藏进贴身的校卡夹层，心跳快得像是要跃出胸腔。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黑伞走过十字路口，很快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