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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边的光 兰春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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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春艺的脚趾陷进湿冷的沙子里,海水像无数根针,顺着脚踝往上爬。
她没穿鞋。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被她整齐地摆在礁石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被海风吹得模糊。
“对不起。”
就这么三个字,连落款都没有。
她继续往海里走,浪花卷着泡沫扑上她的小腿,校服裤脚浸透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为什么要活着?
这个问题,兰春艺想了整整三个月。
从父亲带着那个女人离开家的那天开始,从母亲把药瓶摔在她脚边、歇斯底里地吼“你怎么不去死”开始,从她转学后被锁在厕所隔间、课本被撕烂开始……
她试过求救的。
她去找过班主任,可对方只是皱眉说:“同学之间的小摩擦,别太敏感。”
她给父亲打过电话,可接电话的是个女人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你爸爸在忙,有事吗?”
她甚至试过反抗——当那群人把她的作业本扔进水池时,她推了为首的女生一把。
然后,她的书包被丢进了男厕所。海水漫到大腿时,兰春艺终于停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慢慢解开了手腕上的蝴蝶发绳。
这是外婆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春艺啊,蝴蝶会飞过冬天的。”老人弥留之际,把发绳系在她手腕上,笑得像枯叶一样轻。
可现在,她连外婆的蝴蝶都留不住了。
她松开手,发绳被浪一卷,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喂。”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冷得像刀。
兰春艺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踉跄着往后跌,视线模糊间,只看到
被海水浸透的黑色校服裤脚。
剧烈起伏的喘息声。
和对方手腕上……一抹刺眼的红。
像是庙里求来的平安绳,在月光下红得扎眼。
“想死?”那人冷笑一声,嗓音里压着怒意,“你知不知道这片海域上个月刚淹死三个?”
兰春艺张了张嘴,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
近视让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隐约辨认出少年瘦高的轮廓。
“我……”
她刚开口,一件带着体温的校服外套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视线被彻底遮住前,她听见他最后一句。
“要死也别挑今天,晦气。
消毒水的气味刺进鼻腔时,兰春艺才真正清醒过来。
她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点滴,冰凉的药水顺着血管往身体里爬。天花板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她眯起眼睛,视线模糊地扫向四周。
空荡荡的病房,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
昨晚那个少年呢?
记忆像被海浪冲散的沙,她只记得自己被拽上岸后,有人粗暴地给她裹了条毯子,然后塞进了出租车。
车门关上前,她听见他对司机说:“送她去最近的医院。”
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风。
护士推门进来时,兰春艺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醒了?”护士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低体温症,外加轻微脱水,观察一晚就能走。”
兰春艺低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沾着细沙。
“那个……”她声音发涩,“送我来的……”
“哦,那个男生啊。”护士熟练地换着吊瓶,随口道,“他走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医药费他付了。”
兰春艺一怔。
护士转身要走,却在门口突然停住,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他让我转告你。”
兰春艺抬头。
“‘下次要死,记得挑个没人的地方。’”
护士复述这句话时,甚至模仿了那人冷淡的语调。
走廊的灯光惨白,兰春艺拖着输液架慢慢往外走。
医生说要等验血报告,让她去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她走得极慢,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拐角处,她突然听见熟悉的嗓音。
“……我说了不用。”
兰春艺猛地顿住脚步。
那个声音。
是昨晚海滩上的少年。
她贴着墙,小心翼翼地探头。
走廊尽头的窗口前站着一个人,黑色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他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举着手机,语气不耐烦:“……我自己能处理。”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他突然转头 。
兰春艺慌忙后退,输液架撞上墙壁,发出“哐当”一声响。
再抬头时,窗口已经没人了。
只有地上一罐滚过来的热牛奶,停在她脚边。
护士站的值班表上,兰春艺看到了那个护士的名字:林芮。
“刚才那个人……”她犹豫着开口,“是不是经常来医院?”
林芮正在整理病历,头也不抬:“你说池尽染?
池尽染。
兰春艺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啊,”林芮终于抬头,眼神有些复杂,“算是我们这儿的常客吧。”
常客?
兰春艺想问更多,可林芮已经转身去忙别的了。
回病房的路上,兰春艺在垃圾桶旁看到了被揉成一团的缴费单。
她鬼使神差地捡起来,展开。
患者姓名:池尽染
科室:血液内科
诊断:(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看不清了)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兰春艺慌忙把纸团塞进口袋,转身。
池尽染站在两步之外,冷着脸看她。
他左手腕上的红绳在袖口若隐若现,右手却攥着一盒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两人对视一秒,他转身就走。
全程没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