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次追凶》冷水吞拿鱼

3、荒漠深井（三） 人群身

　　人群身披长袍，破损发白的布料与陈钧身上的那件形制相似。她与人群唯一的区别在于，灰扑扑的人群另外扯了一块布料充当兜帽和面罩，以阻挡风沙。
　　她被人群簇拥着，只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抬起手掩住口鼻，尽量保证在大口呼吸的同时，不吸入大量风沙。她抬眼观察了周围，发现大部分人神色依旧如常，每个人的后背上都背了一只小型黄铜气罐。
　　她心道奇怪，在沙尘暴来袭前赶路，他们怎么还背着这么重的负担？
　　眼前的路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她几乎是被人群裹挟着，被动地迈腿赶路。
　　塔拉克星人身材高大，周围的女女男男都至少比陈钧高出了一个头，而陈钧的身高在地球366号上已是出众的那一梯队。只是较高的骨架上却没有相应的肌肉支撑，在他们宽大的长袍下，她几乎都能听见骨头在活动时喀拉作响。
　　她身边的女人始终握着她的手。
　　从她手心传来的触感显得粗糙干燥，一根搭着她食指的手指关节变形弯曲。她的手因长期接受训练，皮肤也并不算细腻，而她身旁女人的皮肤状态显得比她更糟糕，对方无名指下甚至还有一处未愈合的伤口，当陈钧的手指轻轻触碰时，她感到对方立刻瑟缩了一下。
　　那像是一双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的手。
　　陈钧想抬头看清女人的面貌，风沙加上缺氧，让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她只好作罢。
　　女人察觉到她的动作，捏了捏她的手，似乎想让她安心。
　　联想到进入人群前某个人的喊声，她突然拨开疑惑的迷雾，意识到身边的女人或是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了另外一个人。
　　陈钧歪打正着地找到了塔拉克星上的生命体，还有望躲过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她决定默不作声地先跟着人群迁移到他们口中的“据点”，安全后再前往视线里的异常波动点。
　　“沙尘暴要来了，来不及了！所有人，戴上面罩，听我指令再打开氧气阀！”
　　人群并未停止脚步，所有人在行进过程中，以近乎整齐划一的动作，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黑色氧气面罩，并由身后的人帮忙，将一根管子与背后的黄铜氧气罐连接。
　　她身边的女人把输氧管递到她的手中，想让她帮忙连接气罐。好在这并不是什么复杂的装置。她把气管插上连接口，扭了扭，确保两者的连接点没有松动的地方。
　　完成后，她朝身边的女人比了个大拇指，示意完成。
　　风沙太大，她实在说不出话。而方才这番动作，在缺氧的作用下让她出了一身冷汗。她只觉得身下的两条腿越来越软，如同从她的身上被剥离开，和氧气一起，离开她的身体。
　　“危险，检测到佩戴者生命体征异常，当前心率132次/分钟。”
　　“来我这里。”
　　陈钧感到身体一斜，身边的女人搂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揽进怀里，和她一起分享那块充当兜帽和面罩的破布。
　　即使她仍然感到喘不上气，有了面罩的遮挡，黄沙的干扰减弱了，她觉得自己能稍稍吸入更多空气。
　　女人的体温与她依偎在一起，陈钧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在上中学以前，她的妈妈也常会在星期六的晚上，搂着她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一部上个世纪的老电影。
　　她侧头看向女人，想对她说谢谢，对方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只拍了拍她，示意她接过氧气面罩。
　　陈钧诧异地望了一眼身边的女人，她有一双和她相似的纤细狭长的眼睛，只是她的虹膜是浅灰色的，此刻那双眼睛望着她，坚定地朝她点点头。
　　在风沙中，她的声音也显得虚无缥缈：“你快撑不住了，戴上吧。我会为你打开氧气阀。”
　　“危险，检测到佩戴者生命体征异常，当前心率141次/分钟。”耳边的手环提示音再次响起。
　　队伍最前端有人举起了手，在下一秒，氧气的输入驱散了大脑空白的麻木，陈钧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呜呜作响的呼啸声离队伍越来越近，长袍和兜帽不受控制地朝后扬，在尖锐的风声中发出呼啦啦的响声。大量黄沙被风卷起，脚下的方向逐渐难以辨认，无论看向哪里，都只有无尽的黄沙在空气中翻滚，发出低沉的嗡鸣。
　　身边的女人搂住她，用另一只手抓住围在她们两人头上的破布。
　　尽管恒温的作战服遮蔽住了她大部分的身体，她暴露出的面部仍能在风沙中感到寒冷和疼痛。更不用说身边的这些平民了。
　　这支队伍是专程来找她的吗？她是谁，或者说他们认为她是谁？为什么要耗费这么多人力，冒着被沙尘暴吞没的风险，来带她离开财团大楼？
　　她感到身边的女人脚步开始放慢，她立刻侧过头去，看见没有佩戴氧气面罩的脸上泛着苍白，印刻着皱纹的瘦削面部已经褪去了大半生气。
　　陈钧赶忙摘下面罩，覆住女人的口鼻，后者立即开始大口呼吸。
　　无论如何，她的身体素质都比眼前这个瘦削的女人要好一些，她不清楚这群人的身份和目的，但他们刚刚救了她，她不能放任他们中的任何一员在她面前倒下。
　　队伍行进时很沉默。
　　在风沙中开口说话是件苦差事，稀缺的氧气让人更加不敢浪费。只是陈钧觉得奇怪，塔拉克星聚集了大量生命体，如她所见，这些生命体和她一样需要呼吸氧气才能存活，怎么一出财团大楼，空气中的氧气还如此稀薄，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活下去的？
　　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声音，在昏暗的沙尘中，骤然立起一座希望的灯塔：“据点就在前面！我看到了！继续朝正北方行进！”
　　队伍加快了脚步。此刻他们正处于沙尘暴的中心，耳边风沙轰隆作响，光线昏暗如同末日来临。所有人都把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伏于地面。
　　陈钧眼中不受控制地流出眼泪，徒劳地想用眼泪排出风沙。在每一次眨眼时，她的双眼都能感受到刺痛。
　　女人把她搂得更紧了，并递来了氧气面罩。她把面罩扣在口鼻处，呼吸了几次后勉强恢复头脑的清明，又把面罩递给了女人。
　　两人一来一往，据点的黑色铁门在队伍身后关闭时，女人背上的黄铜氧气罐早已空空如也。
　　陈钧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耳边仍能听见金属门背后嘶吼的风声。
　　她听见稀稀拉拉的“叮当”声，侧目一看，是一些人卸下了氧气罐和氧气面罩，并像陈钧一样瘫坐在地上。
　　据点室内的氧气相较外部，含量足以支撑人体正常活动。有了方才的经验，她决定多做几个深呼吸，尽快恢复体内器官的正常运作。毕竟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失去可呼吸的氧气。
　　大部分人都摘下了围在头上的破布，而属于女人的破布，此刻还蒙在她的头上。
　　突然，她感觉面前光线一亮。有人从背后摘下了她的破布。
　　陈钧立刻站起转身，一个深色皮肤的男人正用一把匕首指着她。他的左眼紧闭，一道浅色的疤如百足虫一般，从额头爬至他的嘴角，几乎占领了他的半张面孔。
　　眼前此景，她识相地举起双手，迎上对方如鹰一般的目光。
　　“名字。”他命令道。
　　周围休息的人群此刻也站了起来，纷纷从腰间抽出佩戴着的武器，刀刃指向陈钧，以金属折射出的寒光将她包围。
　　“陈钧。”
　　“身份。”
　　陈钧一时语塞，她还没编好自己该是谁才能不让他们把匕首扎进她的心脏。
　　包裹着她的作战服当然能抵挡住这种程度的利器的穿刺，如果她此刻抽出光子手枪，顷刻间能将这些人的骨头都燃成粉末。假设她这么做，这些生命体都将从塔拉克星上消失，32号的发展轨迹很可能发生偏移。
　　她的手枪只能用来回收波动源头，绝不能对准其他生命。
　　脸上有疤的男人把刀刃向前刺了些，动作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他双唇紧闭，在陈钧的注视下，用另一只手从绑在脑后的马尾中，抽出一缕长至下巴的刘海，并将它拨到左脸前，遮挡住了那条骇人的疤痕。
　　他似乎相当厌恶陈钧落在那条伤疤上的，不加掩饰的视线。
　　“她是我的女儿，请把刀放下，凯洛。”
　　陈钧认出了这个声音。
　　声音的来源站在她的左前方。那位瘦削的女人此刻失去了破烂兜帽和面罩的遮挡，身形显得更加佝偻可怜。和被称为凯洛的男人一样，他们的身体看起来都没有多余的脂肪了，骨头尖锐，几乎要穿破皮肤。被骨头支撑起的皮肤看起来薄而脆，如同被多次揉皱又展开的莎草纸，看起来再来一次沙尘暴就足以让他们的身体化为粉末。
　　“你知道她已经回不来了，凉子。”
　　转向凉子时，凯洛那充满敌意的眉宇皱了起来，团成了一个难以抚平的忧伤的结。
　　室内的空气凝滞在寂静中。没有人愿意先开口，凉子的女儿似乎是所有人不愿涉及的话题，好像有人一张口，语言会化为利刃，再次捅向凉子尚未愈合的伤口。
　　“母亲永远认得出自己的女儿。我刚刚握着她的手，搂着她的肩，我知道她就是我的女儿。”
　　凉子站在原地，两条眉皱起来，灰色的眼睛没有焦点，薄而干燥的两片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两只手垂在身边握成拳头，显得她个子很高且倔强，如同沙漠中的一株仙人掌。
　　“你的女儿不是叫结月吗？”陈钧听见身后有人说。
　　“在我身边时，她叫结月，但如果她想成为陈钧，那她就是陈钧。”
　　这番辩驳在其他人听来完全就是狡辩，陈钧看见凯洛握着刀的手却迟疑了，刀刃略微退后。
　　“凉子，她在我们迁移到这个据点的时候，就已经和我们走散了，没有人能脱离据点独自存活。”凯洛顿了顿，似乎在心中斗争了一番才继续说，“感染之后你的视力不断恶化，你一定是认错了。”
　　这一次凉子没有再说话。
　　凯洛举起手，指了指人群中的几个年轻人，后者听命手握武器靠近陈钧。
　　“把她赶出去。我们需要再整备一下，等沙尘暴结束我们就出发。必须尽快找到莫霖。”
　　门外风声肆虐，力度依旧不减。如果现在被赶出去，没有氧气，又有风沙，她一定会死。
　　那几个年轻人听后都没有动，几人面面相觑。
　　凯洛瞪了一眼那几个孩子。
　　陈钧现在必须替自己辩解，如果失败，不仅她自己性命堪忧，她还会让塔拉克星上的异常影响到366号。
　　她看向凉子，女人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犹豫和不忍。陈钧在迟疑。
　　有凉子的担保，她大可以撒谎说自己是她的女儿——如今重新回到母亲的身边，换了名字、换了行头。她可以扯谎编撰出一个故事，填补过往的空白。但她看着凉子，始终无法开口。如果自己冒名顶替成为结月，之后再被她发现，难道不会让她再次心碎吗？
　　每个宇宙都不乏失去女儿的悲剧母亲，她相信再多一位也不会影响到宇宙的进程。
　　可陈钧无法放任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她无法这么做。
　　凉子快步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跑来，视力退化没有影响到她的脚步稳健。她张开手臂把陈钧抱在怀里，如同在风沙中一样，陈钧再次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她用身体护住陈钧，不让凯洛或那几个年轻人靠近。
　　“你们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杀死我的女儿。”她恶狠狠地瞪着凯洛，手握匕首直指凯洛的喉咙，“如果你们不相信，就和我一起带她去见将军。”
　　凯洛被凉子的动作惊到，他担心伤害到同胞，只好把匕首收回腰间。他们身后的年轻人见状，也把武器收回。
　　“凉子，你这样是在给财团的奸细创造机会。”
　　凉子丝毫没有让步的打算：“我说了，让将军决定她的去留。如果将军认为她是间谍，届时我会帮着一起处决她。”
　　凯洛居高临下地瞪着陈钧，她不甘示弱地朝他撇撇嘴。
　　终于，他哼了一声，抬起眼对那几个年轻人说：
　　“带她去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