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梨道上》庆洲

3、第三章 孔染回公司

　　孔染回公司时天色已晚，他看着天上阴云，突然好奇陈满现在的进度。他按亮17层电梯按键，推开项目组办公室门，偌大的办公室只剩陈满一人，她独自坐在白板前会议桌上，指尖捏着一支白板笔，各处细节设计图铺满整面白板，高跟鞋旁散落着几张废稿，话梅的酸甜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批文拿到了。”孔染将文件袋重重放在会议桌上，六芒星袖扣虹光扫过陈满眼底，“消防署和港口局都盖了章，设备可以进场了。”
　　陈满被那颗袖口吸引视线，格外多看一眼，总觉得有些眼熟。
　　她从桌子上跳下，又挂上那副客套的笑容开口：“孔总怎么不让我去拿，还辛苦孔总单独跑一趟。”
　　孔染扯松领带，不经意露出锁骨间一道浅疤，抬眼扫一眼陈满，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隐隐的怒意，“Alita说你在赶设计方案，让我来看进度——另外，我哪里请得动你，我打你电话三遍都没人接。”
　　陈满愣了一下，赶忙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一串陌生数字亮红，后面括号清晰写着3，她赶忙道歉，脸上全是慌张：“不好意思孔总，下午开会手机静音了。另外，我不知道这是您电话......我以为是骚扰电话......”
　　“骚扰？”孔染冷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我在高尔夫球场给那两个领导低三下四倒茶端水的，就为了你跨年项目的一纸批文。我特地找Alita要了你的电话想让你直接去盖章，你这边推进会更快一些。”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慢慢吞吞地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带着情绪。
　　“陈满你有没有搞清楚，这件事我其实是帮你忙。”孔染冷声追问。
　　职场工作大忌——刚认识两天的上司直接发警告。
　　陈满看着孔染，表情尽是尴尬，她确实不知道孔染电话号，可也没想到孔染会找Alita要她的电话，只好连声道歉：“不好意思孔总，确实还没机会询问您联系方式，是我不周全。”
　　“那还不快存？”孔染语气带着不耐烦。
　　“啊？”
　　“我的电话。”孔染伸手叩叩桌子，“你现在存。”
　　“好好好。”陈满在心里暗骂这男人摆谱，错过了孔染语气里的一丝别扭。
　　“存好了，”陈满展示下手机上「孔总」二字，秉着多年职场泡出的牛马精神低三下四开口，“真是不好意思，这个事情是我的疏忽，我昨天应该及时询问您的联系方式，实在抱歉。”
　　“下次注意。”
　　陈满背过身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个时候她就发现孔染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典型，满腔怨气憋在胸口，在心里给孔染的评分表上写上几十个评语。
　　“少爷脾气”“锱铢必较”“小心眼”“性格恶劣”“脑子有病”“···”
　　陈满抬头看了一眼孔染，那人正坐在椅子上低头回复手机消息，不再说话。这个时候陈满才留心他侧脸锋利的线条和与长相不相符格外秀气的手，骨节分明又纤长，关节处还有颗小痣。
　　她在心里想：多亏这人还剩个好皮相。
　　陈满转头看回白板时，孔染刚巧收起手机抬头看过来，错过了陈满的视线，却也不经意看着他轻轻出神，陈满自己都没注意的耳尖微微泛出的红，被孔染捕捉。
　　巨大落地窗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只可惜二人各自出神，没有一个看过镜子里的对方。
　　陈满注意力又放回密密麻麻的设计稿和预算表中，不自觉勾起垂在胸前的头发绕圈。
　　“你这边进度怎么样？”孔染起身接来两杯清水。
　　“方案已经差不多了，但预算有点紧。王组长非要放一个五米高的玫瑰雕塑，我正头疼怎么砍掉这部分。”陈满随口回答。
　　孔染走近几步，雪松香水的气息逼近，他靠在陈满身侧的桌子上：“王智的玫瑰雕塑是为了讨好他未婚妻——一个偏爱雕塑的园艺设计师。”
　　陈满挑眉：“所以？”
　　“所以，”他拿起桌上的预算表，“你可以告诉他，市政署新规禁止舞台使用易燃装饰——玫瑰花瓣可是火灾隐患。”
　　她笑出声，话梅香染上他西装前襟：“孔总是暗示——我可以借你的刀得罪老同事？”
　　孔染骄纵的把手中预算表扔散在桌子上，开口仍是没好气的语调：“我第一次见你不就把刀借你了吗？不然我今天在高尔夫球场给人沏茶倒水是准备跳槽去当球童吗？”
　　陈满眯眼笑着，态度仍是很好。对孔染这样的，该哄的时候还是要哄，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孔染面前摇一摇：“那是孔总心系公司每个项目，战略规划部为我们鞠躬尽瘁，值得我们学习！”说完还肯定地点点头。
　　孔染被她逗乐，微微歪头看着陈满：“这么会说话啊？”
　　“爱说实话。”陈满挑眉。
　　“行，那我这把刀就借给爱说实话的陈总监一用。”
　　“那我就不客气了。”陈满眼里带着得意地朝孔染笑笑。
　　孔染看着陈满的样子倍感意外，带着好奇发问：“你下班后是这个性格吗？”
　　陈满拉开一点窗缝，伸手感受港市雨后带着湿意的凉风，身心不自觉放松，头也没回回应：“是啊。”随后她从桌上拿起七星爆珠，指指窗外的露台：“孔总一起吗？”
　　孔染挑眉看她，故意开口：“怎么？特地给我买的？”
　　陈满看着他，面上的无语不加掩饰：“想多了孔总，我自己爱抽这款。”
　　孔染被下了面子多少有点尴尬，只得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转移话题：“办公室是公共区域，抽烟不合适吧？”
　　“露台不算办公室吧？”陈满笑得狡黠，回头看向孔染时眼里都带着促狭，“再说了，咱们第一次见面你抽烟也没见你觉得不合适呀？”
　　“那天会议室所有人都抽烟，并且你进来之后不是我先问你意见才点着的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露台，雨后的空气带着潮湿的凉意。陈满低头在口袋里掏了半天，也没掏出一个打火机，无奈之下伸手：“孔总，火机借我一下。”
　　她接过的时候，手指不小心擦过孔染的食指。霓虹光影在他们脸上流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静谧。陈满状若无意点燃香烟，两人香水的味道卷着烟草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孔染靠在栏杆上，好似没留意到刚刚的接触，目光落在远处高楼栉比的夜景，霓虹光影在他脸上流转。陈满一时出神，盯着他侧脸看了很久，城市冷白的灯光衬得孔染下颌线更加清晰，陈满忽然发现孔染的唇形很漂亮。
　　“孔总，今天实在抱歉。”陈满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孔染侧头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咬破爆珠：“下次记得接我电话就好。”
　　陈满见他态度早已转变，也不再反复提自己的过失扫兴，她手撑着头发问：“在这个时间点做露天公开演出，审批那边不好做吧。”
　　孔染轻轻吐出一阵烟雾：“总要有人牺牲，你需要站住这个位置，我也一样。”
　　“我和你一样，都刚来寰星没多久。你要做成绩，我也一样。”孔染空着的那只手架在栏杆上支住下巴，身体趴在露台边，“压力肯定会有，这活动的市政署许可批文，我下了酒桌就在医院躺了一天。”
　　陈满站在孔染身边，空气里都是蓝莓与烟草混合的甜香，夜幕下二人影子在露台的积水洼里倒转，陈满背对夜景，看着他俩身影发呆。
　　“所以啊，这个项目必须得办漂亮。”孔染看着远处的海面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他自己还是说给陈满。
　　“昨天和我说的这个项目很锻炼人......是什么意思？”
　　面对罕见交付真心的时刻，陈满还是问出这个在心里绕了两天的问题。
　　孔染偏头向陈满的方向：“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让你做这个项目总监？”
　　陈满点点头，又摇头：“想过，但没想明白。”
　　孔染轻笑一声：“因为Alita根本就不想接这个项目。”
　　他侧目看向陈满，捕捉到她眼神里的疑惑后转身，正面对着陈满开口：“现在我只能告诉你这些，有的事情说与不说，要看你能不能证明给我，你需要知道这些。”
　　孔染说完轻笑一声，歪头看着陈满补充：“我是很想告诉你，可是我们才认识两天。”
　　一根烟的时间总是很快，二人水洼中的倒影被空中滴下的雨滴打得破碎，霓虹灯光碎成一片片的，连同人影都变得畸形难看。
　　陈满收回视线，微笑看着孔染开口：“雨要下大了，孔总早点回去吧。”
　　孔染不置可否耸肩，转身留下一个背影，陈满望着他的背影，伸手把烟放在灭烟处，积水瞬时扑灭火光，在安静的夜晚发出“嗤”一声。
　　陈满推开公寓门时，雨声已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她窗户上细密流下的水珠。她在玄关踢掉高跟鞋，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葡萄柚的酸甜在空气中弥散。她向来喜欢清新的水果味充斥在自己休息的地方，这是她少数能在其中感到放松的香氛。
　　浴室镜子里，陈满对着镜面卸妆，温水滑过指尖的瞬间，她又想起从孔染手中接过火机时不经意的触碰，好像和水一样温热。陈满甩甩头，试图把这个奇怪的意外甩出脑袋。
　　洗完澡后，她裹着浴巾去厨房拿泡好的蜂蜜水回到卧室，掰开药盒把五彩缤纷的药丸塞进嘴里。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卧室，蓝牙音响自动连接，雨滴拍打在玻璃上的闷响混合着轻音乐，陈满靠在床上闭眼做冥想，等待药物和深呼吸奏效。
　　轻音乐刚结束，手机提示音就响起。
　　微信的好友申请，红色气泡点开，头像是不久前刚分开的熟悉身影跳伞时的照片，蓝天白云下只能隐隐看出个身形。
　　备注简单写着两个字——“孔染”。
　　陈满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通过”键上按下，她脑子里忽然出现那个人许多不同侧写。画面一张张从脑海飞过，倦意忽然比窗外雨幕更密集地扑向陈满。
　　入睡前陈满最后的想法是，似乎自己应该主动加孔染的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