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梨道上》庆洲

1、第一章 港市的雨是

　　港市的雨是青灰色的，像一块被反复漂洗的绸缎。
　　陈满推开星寰大楼十七层的玻璃门时，指尖还沾着冰咖啡在杯壁上凝成的湿意。玻璃幕墙外，维港的货轮在雨幕中拖出模糊的残影，像一串被揉皱的省略号。
　　星寰娱乐，背靠港市知名投资集团，港市首屈一指的娱乐公司。除去艺人部门外，最专业的就是活动执行。港市多数的品牌活动、大型演艺、艺术展览等等，都能在发行一栏看到星寰的影子。
　　对于陈满这个在港市沉浮数年的项目执行来说，接到星寰项目总监的OFFER，陈满几乎在瞬间想到那句互联网热梗——走过的每一步都作数。
　　前台电子钟显示8:47，她入职刚半月，已经能辨认出Alita的高跟鞋声已从走廊尽头逼近。
　　陈满转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深红色修身连衣裙裹住Alita凌厉的线条，黑色羊绒大衣披在肩头如战袍。眼角细纹像被岁月篆刻的决策树，每一道分支都藏着杀伐果断的痕迹。
　　当时猎头和陈满介绍她的顶头上司后，陈满就上网查了Alita的资料，众口铄金的硕果累累，里面有些项目甚至是陈满上学时期的案例教学。
　　陈满景仰职场上的优秀决策者，尤其敬仰这之中的女性决策者。打工多年，男女平等这句话在真实的职场里几乎是一句口号式的标语，事实仍然是女人要做得比男人好千倍万倍，才能换来勉强同等的回报。
　　深知其苦，就格外慕强。
　　今天是陈满入职以来第一次与Alita一同开会。
　　Alita的铂金耳钉折射出冷光，指甲敲了敲她手中的文件，“陈满，跨年项目启动会提前了，带上你的脑子和咖啡。”
　　入职时，HR已经和陈满讲明确——寰星娱乐的跨年大型演出将会是她在这个公司的第一份工作，作为项目经理，推动整个项目直至最终落地。
　　不必多言，这个项目就是她试用期唯一的考核标准，说得再难听一点就是项目完美落地、KPI达成就留下，有一点差池就滚蛋。
　　陈满这半个月都在整理这个项目相关的资料，却没等到Alita一句具体的指示。此时听到这话赶忙跟在她身后走进会议室。
　　推开玻璃门陈满就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雪松味道，还有她无比熟悉的烟草味，低头看向桌子，果然看到自己最熟悉的七星蓝莓爆珠。
　　长桌一侧的尾端还坐着两个人，一位领带皱得像隔夜报纸，另一位的黑眼圈快耷拉到颧骨。
　　陈满入座后才发现还有一个穿银灰西装的男人面向落地窗，低声对着电话说着什么。
　　陈满看不见他的脸，但背影望过去就能感到男人宽阔的肩膀，身高看上去在一米八二左右，锻炼的痕迹让西装都显得有些紧绷。凭感觉是个典型霸总，看上去就有胃病。
　　Alita坐在长桌的顶端，翻开桌上的文件用手中的万宝龙在纸页上滑动，力度大的好似在切割纸上的文字。终于“啪“的一声，把钢笔扔在桌上：“王智，跨年这个项目接下来你不用跟了。”
　　那位姓王的同事张口似乎想辩解些什么，Alita抬手，他也自觉不再说话。
　　Alita伸手用力推了下桌上文件，PVC夹子擦着桌面到了陈满面前。陈满目光扫过文件的标题《寰星娱乐维港跨年露天活动草案》。
　　“这是董事会昨天确认的草案，活动整体执行不能脱离这里面的要求。”
　　离跨年只有16天，在寸土寸金的维港做大型集会活动，陈满只感觉自己已经被消防署按在地上碾压，隔壁警署还过来补了两枪。
　　向下看一眼又看见ddl上标注的12月25日前完成场地搭建，可今天已经是12月15日。
　　最恐怖的是项目进度清楚写着维港的场地批文待确认，主视觉未定稿，执行组还在和供应商拉扯LED屏的租赁费。
　　“陈满，”Alita指甲敲了敲会议桌，指向陈满的方向“你的工作职责不赘述，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跨年活动的政府批文和宣发草案及预算，你去主跟。”
　　陈满眼睛发直，内心觉得其实入职半个月就离职不是什么很夸张的事，自己是可以接受的。
　　还没来及回复Alita，窗边的男人电话好似打完，声音突然大了一些：“没问题张署长，明日球场一定全部带给你确认......明天见。”
　　男人从窗边转身走过来，好似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打断了Alita的话。随着他走近，雪松的味道愈发浓郁。陈满看着被银灰色定制西装勾勒出的精悍身形坐在长桌另一侧，
　　陈满这才有机会看清这人的相貌，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却毫无书卷气——是鹰隼锁定猎物时的锐利。扫过男人全身，右手虎口有枚茧，是常年握高尔夫球杆的痕迹，但无名指光洁如新。
　　未婚、常年高尔夫浸泡球场，政治？商界？陈满潦草的在心里给这个男人写了一份分析表。
　　看男人要看他的袖口和领口，前者告诉你他家庭条件，后者告诉你他的感情生活。陈满眼神瞄过他的领口，隐约能看见淡淡的红痕。
　　花孔雀。陈满在分析表上总结。
　　Alita看着男人坐下，冷着脸发问：“哪个张署长？消防署的张署长？”
　　男人没正面回复，手上把玩着七星烟盒避开这个话题：“先开会吧，”另一只手敲敲桌上文件，“这些再不搞定，全港的张署长都要打给我了。”
　　“陈满，这位是集团战略规划部总经理孔染——孔总，也是集团GR（政府关系）的负责人。”Alita又看向孔染给她介绍，“这位是陈满，新招来的项目总监，跨年项目接下来由她负责。”
　　高跟鞋碾过地毯的声响里混着一声嗤笑，“你俩接下来不会少见。”
　　陈满抬眼时，孔染正夹着一根香烟，手里还攥着打火机，刚刚还在手里的烟盒早已放置会议桌边缘。
　　“陈总监不介意吧？”孔染扬了扬手中香烟示意。
　　港市严格的禁烟令会重处封闭场所抽烟，但谁也没这个心思在星寰的会议室给环保署打个电话举报一下这位集团高管。陈满已经低头细读繁重的文件，闻言摇摇头，没再给孔染多余的回应。
　　孔染站起身拿起面前的文件掂了一下扔在桌上：“市政署凌晨发来新规。跨年活动的露天舞台必须增设残疾人坡道，否则消防验收一票否决。”
　　“我给一个方案，”孔染偏头轻吐出烟雾，“我建议启用Plan B场地——中环码头露天广场。”
　　陈满扫过文件——凌晨生效的《露天活动无障碍设施强制标准》，要求舞台必须增设1:12坡度轮椅通道。原定的维港场地结构已焊死，拆改至少需要花费倍数的预算。
　　Alita的钢笔敲了敲预算表：“陈满？”
　　陈满从文件中抽出一份起身走向投影仪，高跟鞋碾碎一室烟霭：“中环码头租金比维港高30%，且周边交通管制会冲淡媒体曝光度。”
　　孔染打开大屏弹出3D模型：“中环原本就是董事会备选场地，残疾人通道齐全，虽然视野比维港差15%。但好消息是，市政署去年已对此处做过消防验收，最快24小时能拿到批文。”
　　负责政府关系的都是这样，他们才不在乎你项目完成度高不高，几纸公文需要你多付出几倍的工作量，呈现效果观众买不买账，他们只在乎你这个项目做完他们对接的人买不买账。
　　对接政府的是这样，对接厂商的也是这样，各为其主，没什么特别的。
　　但陈满必须在乎项目，作为项目总监，她手上的项目如果只是满足其它部门的需求，那她在寰星呆完这个月就可以离职了，接下来的前途也基本给这一个月陪葬了。
　　“如果GR能提供港口局的设备外借批文，”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我可以尝试在24小时内完成升降平台的方案设计。”
　　“德国T?V认证的液压升降平台，最大承重800公斤，港口管理局去年采购过同款，批文模板都是现成的。”她伸手敲敲屏幕上的液压机。
　　孔染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陈满“所以呢？”
　　陈满大拇指摩挲着食指的戒指转圈“所以我想，这个液压平台如果出现在维港的现场入口，呈现一个残疾人坡道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吧。”
　　孔染嗤笑一声“陈总监，我很佩服你想一出是一出的自信。”
　　Alita的钢笔尖在桌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孔染，GR的职责是解决问题，不是在会议室冷嘲热讽。”
　　陈满向孔染的位置走近几步，她身上的话梅香笼罩住孔染，语气突然放缓熟练地唱着白脸，“并且孔总，这才是我们依赖GR同事的原因呀。”
　　孔染看着陈满的眼睛，陈满嘴角勾起弧度，身体靠在桌子上低头看着孔染。
　　Alita打量着二人的对视，忽然开口：“陈满，你从哪儿挖出港口管理局的采购记录？”
　　“市政官网的招标公示，顺便提一下，”她调出公示记录后把目光锁定在孔染身上，“您上月提交的GR周报——里面提到消防署长张自行和港口局长是高尔夫球友。”
　　Alita手中钢笔的顶端缓缓敲着桌面，略带一点讶异看着陈满：“我果然没看错人。”
　　孔染摘下眼镜，指尖轻揉眉心反驳：“但换场地仍然是更稳妥的方案。中环码头的批文模板是现成的，GR能在48小时内——”
　　Alita打断孔染的话“陈满的方案有可行性，”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向孔染的方向盯着对方，“孔总，我希望你明确，你今天在这场会议最紧要是确认GR能否给予配合。”
　　会议室一片死寂，窗外的雨好像更大了，打在玻璃窗上振得孔染烦闷，抬手将手中的香烟碾在烟灰缸里。
　　陈满嘴角微微上扬，手指在孔染面前的文件上点点：“市政署新规凌晨生效，但GR周报上周就提到类似的风向。这么看来孔总其实也早有准备，不如我们一起试试？”说完她朝着孔染轻轻眨眨眼“更何况，张署长明日不是与您有约吗？”
　　孔染的袖扣反射的虹光扫过她眼底没好气道：“你连张署长的高尔夫日程都查了，不如直接去清水湾蹲点？”
　　“孔总，这是刚刚你电话说的，”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就像您上周GR周报里提到的——‘政企合作需善用非正式社交场景’。”
　　Alita再次发难，钢笔尖扎进“30%租金增幅”的数字：“孔染，董事会要的是性价比”
　　孔染重新戴上眼镜：“明晚12点前，消防署的批复和港口局的外借批文都会送到你桌上。”
　　Alita轻笑一声，钢笔尖在文件上画了个圈：“陈满，你后天六点前给我最终方案。”
　　孔染伸手拿起手机转身离开会议室。雪松味道消失，安静的会议室只听见离开的男人对着电话一句“张署长，明日不如叫上吴局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