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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影与素描 家暴 ...

  •   晚自习的铃声像是被用力扯断的铁丝,尖锐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沫槐收拾好书包,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三五成群地涌向校门口,而是等教室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走廊彻底空旷了,才慢吞吞地背起包,推开了教室门。

      初秋的夜风带着一股子湿冷的霉味,钻进他的衣领。他没有拉上拉链,任由风灌进来,吹得校服鼓胀。通往旧安置房的路,是一条被城市遗忘的褶皱。路灯像是得了重病的老人,忽明忽暗,投下摇摇欲坠的光晕。沫槐走在最深的那段小巷里,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黑,缝隙里挤满了滑腻的青苔。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黑暗的厚度。巷子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墙上贴满了褪色的小广告,像是一层层结痂的伤疤。偶尔有野猫受了惊,从堆满杂物的角落里窜出来,发出“滋啦”的声响,沫槐也只是微微侧头,眼神空洞地看一眼,便又转回去,盯着脚下那片被月光割裂的阴影。他似乎在享受着这路上最后的一片安静,这黑暗像是一个巨大的茧,隔绝了外面那个喧嚣而冷漠的世界,让他能短暂地喘一口气。

      穿过一条又一条错综复杂的小巷,那栋熟悉的旧安置房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黑洞洞的像个巨兽的嘴。沫槐沉默地走进去,头低得更深,几乎要埋进胸口。他开始踩上那节又一节的水泥台阶,每上一层,楼上传来的争吵声就清晰一分,如同刀子般一句一句刺入他的耳膜。

      “你个没用的东西!除了喝酒还会干什么!”
      “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日子没法过了!”
      那些尖锐的咆哮、摔砸东西的巨响,混杂着男人含糊不清的咒骂,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沫槐的手指紧紧扣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他走到自家的房门前,那扇掉了漆的铁门里,正传出摔碎玻璃杯的脆响,紧接着是母亲歇斯底里的哭骂和父亲粗重的喘息。

      他就在那样紧紧地站在门口,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油烟和酒精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还没等他看清屋内的景象,一个冰冷的硬物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的额角上。

      “嘶…”沫槐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那是母亲刚摔过来的一个玻璃杯,碎片溅了一地,在灯光下闪着寒光。鲜血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流下,滑过眉骨,模糊了视线,带着温热的腥气。但他从始至终都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保持着沉默,仿佛那具身体里装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塑。

      屋内的母亲披头散发,脸上带着泪痕和疯狂的红晕,看见沫槐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怒火更是烧得更旺。她的目光落在沫槐紧紧护在怀里的素描本上——那是他唯一的慰藉,是他逃离这个疯癫世界的出口。

      “你还画画!你还敢画画!”母亲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冲过来一把抢过沫槐怀中的素描本,“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给我画这些没用的废纸?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她抢过素描本,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打在沫槐的身上,纸张划破空气发出“啪啪”的脆响,每一下都带着母亲积攒了一晚上的怨恨与不甘。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你跟你那个废物爹一样,都是来折磨我的!”
      “你以为你画这些就能飞出去了?做梦!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这个家!”
      “我过得这么惨,都是为了谁?啊?都是为了你这个白眼狼!你有心疼过我吗?”
      “你看看你那死样子,低着头装什么可怜!你心里是不是在骂我?是不是在怪我?”

      母亲的声音尖利得刺耳,每一句话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得沫槐体无完肤。她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眼前这个沉默的少年,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亲生骨肉,而是她多年来所有苦难的根源,是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沫槐任由素描本打在身上,肩膀和手臂火辣辣地疼,但他感觉不到痛。他的目光越过疯狂的母亲,看向坐在沙发上灌着白酒的父亲,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鲜血流得更急了,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母亲尖利的谩骂声渐渐模糊,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晕染成一团听不清字句的嘈杂噪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而持续的耳鸣,嗡嗡作响,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沫槐的视线开始涣散,世界在血色的边缘扭曲、旋转。他看着地板上,那从他额角滴落的鲜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地晕开,像是在灰暗的水泥地上,盛开出诡异而凄凉的红花。

      就在意识即将被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吞噬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个人的样貌,仿佛他会冲破这个绝望又窒息的家带着他远走高飞。
      深夜,所有的喧嚣终于平息。母亲发泄完后将那本被她打的有些破烂的素描本粗暴的扔在碎玻璃渣上,然后转身走回她的房间中,房间的木门被“碰!”的一声关上。
      沫槐沉默的用手随意的擦了一下遮挡视线的鲜血,蹲下身,捡起满是玻璃渣的素描本,即使他的手指被玻璃渣划破,他也没有吭一声,只是用还算干净的手心拂去剩下的玻璃碎渣和灰尘,转身走回了他那狭小、阴暗的房间。
      他反锁上门,有些疲惫的坐在床上,翻开手中有些破烂的素描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他翻到画着那人侧脸的那一页,指腹轻轻摩挲着纸上模糊的铅笔线条。那线条早已被他描摹得有些模糊不清,却依旧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他靠在冰冷的床头,任由额头上的伤口在疼痛中结痂。
      他闭上眼,抱着素描本的手缓缓收紧,仿佛抱着一个易碎的梦。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他心里那片荒芜的沙漠里,仿佛悄然落下了一颗种子,带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希望,在绝望的缝隙中,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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