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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花未开时 相遇 ...

  •   初夏的风还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凉意,卷起街角散落的烟盒,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又轻轻落下。路旁那棵老槐树像是刚睡醒的孩子,枝头缀满了嫩绿的花苞,一簇簇紧闭着,像攥紧的拳头,只在尖端透出一点羞涩的白。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在柏油马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了站在公交站牌下的少年身上。
      沫槐背着略显宽大的深蓝色书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素描本。那本子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主人对它既珍视又随意。他戴着黑色的降噪耳机,隔绝了街道的喧嚣,目光有些放空地盯着路牌上模糊的字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的边缘,指腹上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炭笔灰。
      时间像是被这夏日的晨光拉长了,每一秒都流淌得缓慢而粘稠。
      “嗤——”
      一阵气刹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一辆墨绿色的公交车喘着粗气,缓缓停在了站台旁,车头电子屏上闪烁着“203”的数字。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汗味、早餐味和热气的人浪涌了出来。
      沫槐收回目光,摘下一边耳机,随着人流挤上了车。
      车厢里早已挤得满满当当,像一节塞得太满的沙丁鱼罐头。沫槐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搡着,踉跄了几步,只能顺势退到车厢后部的铁栏杆旁。他一手死死护住怀里的画本,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冰冷的栏杆。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稍微驱散了一点车厢里的闷热。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飞速向后倒退,斑驳的树影在车窗玻璃上快速掠过,像是一场无声的默片。远处的写字楼在晨雾中轮廓模糊,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巨人。沫槐的目光有些失焦,仿佛透过这层玻璃,在看着另一个世界。
      车子摇摇晃晃地前行,车厢随着颠簸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空气。车身猛地向前一冲,惯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车内的乘客。
      沫槐只觉得胸口一闷,怀里的画本没抓稳,脱手而出,像一只受惊的鸟,飞旋着跌落在地,随即被周围无数只脚淹没在灰尘里。
      “啧。”
      沫槐皱了皱眉,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烦躁。他顾不上被栏杆硌痛的手臂,立刻蹲下身,在一片黑压压的裤腿和裙摆中,急切地搜寻着那熟悉的深蓝色封面。
      地上满是污渍和口香糖的残迹,视线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就在他低头寻找的瞬间,一只大手先他一步,从那些杂乱的腿脚间隙中伸了过来,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画本的一角,将它从肮脏的地板上拾起。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手背上却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显得有些突兀的“粗糙”。
      沫槐抬起头,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移。
      逆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剪影。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布料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轮廓,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原始力量感。他似乎察觉到了沫槐的视线,微微垂下眼帘。
      光线在这一刻仿佛有了焦点,顺着车窗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脸上。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与车厢里那些面色苍白的上班族截然不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瑞凤眼,眼尾狭长,眸子是深邃的墨黑色,眼神里没有普通人的客套和闪躲,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冷淡。而在那左眼角的下方,一颗小小的、殷红的泪痣,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点朱砂,平添了几分妖冶和不羁。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画本,似乎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封面上的涂鸦,然后才将它递到沫槐面前。
      “你的。”
      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沫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站起身,伸手接过画本。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对方的指尖,凉凉的。
      “谢谢。”
      他低声说道,语气有些含糊。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公交车再次启动,车身一晃,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开了。
      沫槐抱着失而复得的画本,下意识地翻看了一下,确认没有损坏后,才松了一口气。他抬头想再多看一眼那个捡画本的人,却发现对方已经转身,挤到了车厢的另一侧,只留给他一个宽阔而沉默的背影。
      就在这时,车厢广播里传来了机械的女声:“茗水中学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车门缓缓打开。
      沫槐收回目光,重新戴上耳机,随着人流下了车。清晨的风带着槐花特有的清甜扑面而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缓缓驶离的203路公交车,绿色的尾灯在晨光中闪烁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他不知道的是,在车窗的倒影里,那个高大的男生也正转过头,隔着一层玻璃,静静地看着他站在槐树下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槐树上的花苞依旧紧闭着,尚未绽放,但风已经带来了某种无声的预兆。
      上课铃声尖锐地刺破了校园的宁静,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裂。沫槐的思绪像是被这声音从遥远的云端猛地拽了回来,他慢吞吞地迈开步子,走向校门口。不出所料,值班老师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如影随形,沫槐只是低着头,把校卡在刷卡机上刷出一声清脆的“滴”,然后径直走向教学楼。
      空荡荡的走廊里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他一个人靠在教室外墙的瓷砖上。瓷砖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传到后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耳边传来隔壁教室老师讲课的模糊杂音,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还有窗外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却让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公交车上那一幕。
      那个人……好像很高,比自己还要高一头,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他穿着黑色的背心,肌肉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那是一种充满力量感的沉默。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薄茧,手背还有一道疤,他是干什么很费手的工作吗?修车的?还是搬砖的?不像个学生。还有他的眼角,好像有一颗红色的泪痣,在那张冷淡的脸上显得特别突兀,像是硬生生戳进去的一点朱砂……
      “叮铃铃——”
      下课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沫槐的理智稍稍回笼,却见班主任已从教室内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课本,腰间挂着的小蜜蜂扩音器还没来得及摘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沫槐,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不出意外的,他又被“请”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充斥着茶叶味和粉笔灰的味道,班主任的批评教育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雨,落在沫槐的头顶,却一滴也没渗进他的脑子里。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校服裤脚上沾的一点泥点,那是早上在公交车上蹭到的,或许……也是那个人的鞋蹭到的?
      “你这孩子,心思到底飘到哪去了?上课铃都叫不醒你……”
      班主任的声音忽远忽近,沫槐只是偶尔点点头,眼神却飘向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台上,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只粗糙的大手,递给他画本时,指尖那抹不易察觉的颤抖。
      直到班主任叹了口气,挥手让他离开,沫槐才像是一条得赦的鱼,快速的溜出办公室。
      坐在办公室内的班主任忍不住摇了摇头。
      午后的阳光带着初夏特有的温度,穿过老槐树层层叠叠的叶隙,在沫槐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他像个无拘无束的精灵,肆意地躺在那根最粗壮的主枝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放荡不羁的悠闲姿态。
      素描本随意地摊开放在小腹上,一只纤细的手指正灵活地转着绘图铅笔,嘴里漫不经心地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摘来的杂草,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一只穿着帆布鞋的脚从树杈边垂下来,漫无目的地在半空中晃荡着,仿佛在打着某种慵懒的节拍。
      阳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眯起眸子,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公交车上那个帮他捡画本身的身影。
      那人的轮廓似乎还带着车厢里的光影,清晰得有些过分。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在素描纸上轻轻勾勒起来,线条流畅而自然,很快就勾勒出了一个模糊却神似的侧脸。
      画完最后一笔,沫槐像是被自己的举动惊醒,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人的影子从脑子里甩出去。
      “我怎么老是想起他?”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混在树叶的沙沙声里,带着几分不解和烦躁。
      然而,目光再次落在纸上那个未完成的人像上,他伸出去想要撕掉画纸的手却停在了半空,最终只是有些泄气地收了回来,任由那张画安静地躺在素描本上,像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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