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Fleeting Mome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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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阳光穿透繁茂的枝叶，散落斑驳细碎的金芒，洒在丰饶神祭坛的青石砖，被暖阳一烘，思绪都变得懒洋洋的。
耳畔传来法师们低低的交谈声，混着祭坛旁溪涧的潺潺水声，催生出几分慵懒的倦意。
她循着石板路往前走，近乎散漫，走到圆桌最末的位置，撩起裙摆坐下。
芙蓉圆桌的会议一如既往的无聊。
格里达尼亚人的生活，离不开元灵的指引，小到的进出口商品，大到今年春耕该选哪一垄土地、播撒何种作物，桩桩件件，都要先由法师们虔诚请示元灵的旨意，再拿到这芙蓉圆桌上反复商议。
幻术皇阿·皮皮塔端坐在圆桌主位。
每一次会议，他都会先将积攒了一个月的政务汇报给大元灵，而后，在评议会上，静候元灵的答复。
只是，元灵的低语本就玄奥晦涩，当法师们试图将那些属于自然的启示，转换为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时，难免会掺入几分自己的主观判断与解读。
这般一来二去，同一句，往往能生出七八种截然不同的阐释。
而越是涉及到重要的决策，关于解读的争论也就越激烈，到了最后，往往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通过投票的方式，以少数服从多数的规则，定下一个勉强让所有人都接受的最终结果。
她支着下巴，手肘抵在微凉的石桌上，望着外漫无边际的林海，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顺着脖颈淌进衣领里，让人眼皮发沉。
“阿尔·艾大人，您怎么看？”
作为近二十年来，唯一自硕老树的源流中走出、能以角尊之名独当一面的后辈，阿尔的年轻，总是扎眼。
他们敬佩她与生俱来的，与元灵沟通的天赋，却又忍不住想在这样的场合里，细细考教一番，看这位年轻的角尊，是否真的担得起这份荣耀。
方才还各执一词的法师们，纷纷敛了声息，转头望向她，目光齐刷刷的落向阿尔，眼里藏着几分试探的好奇。
阿尔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想趁众人争论时，偷闲伏在桌上小寐一会的心思，是落了空。
阿尔端正了身姿，她沉下心神，将意识沉入那片缥缈的联结之中，侧耳细听元灵细碎的音节，再睁开眼，将那段来自元灵的预言清晰的诵出。
圆桌上静了一瞬。
先前发问的那位法师，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轻轻摇了摇头，显然并不全然赞同阿尔这番解读。
但或许是念及她所言的方向，与自己心中揣度的并无二致，他最终也未曾多加驳斥，只是上前一步，斟酌着字句，将她话语里几处的措辞，纠正。
主位上的阿·皮皮塔，一直蹙着的眉宇舒展开来。他侧过头，与身侧的艾·斯密低声交谈了几句，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既如此，”阿·皮皮塔抬手轻叩了叩身前的石桌，“关于春耕之事，由诸位法师举手表决，定夺最终的章程吧。”
幻术皇的这句话，成为这场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会议，收尾的答案。
春雨淅淅沥沥的落下，守卫的士兵们手脚麻利的支起了避雨的木棚，夕阳的余晖染得天边，一片柔和的橘粉色。
三三两两离去的法师们，路过站在石桌旁的阿尔·艾时，投向她的目光，不复最初的审视，甚至还有几位年长的角尊，对着她微微颔首，表示了认可。
这些能踏入评议会殿堂的法师，是精英中的精英，但，在这个尚显青涩的年轻人身上，他们收敛了锋芒。
阿·皮皮塔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并未太过在意。
能聆听元灵低语，指引格里达尼亚走向的元灵代言人，有幻术皇一人。
他缓步走到阿尔·艾面前。
“在此之前，我会继续教导你。”
幻术皇历来都是由同辈中最出色的角尊担任，只是这数十年来，元灵始终没有择定新的继承者。
阿·皮皮塔便只能以二百多岁的高龄，继续坐在这张石桌之后，直到长老树的再一次向他传递出那个名字
——阿尔·艾。
“我？”
阿尔·艾不可思议的重复了一遍。
元灵早已选定她作为下一任幻术皇，这件事，评议会的法师们都心知肚明。
只是那时的她，还未能从硕老树的庇佑下走出。
是阿·皮皮塔向元灵进言，恳请再给几年时间，让她静心学习，沉淀心性。
元灵应允了。
实际上，阿·皮皮塔还是挺高兴，终于后继有人了，而且阿尔在解读上的天赋，放眼格里达尼亚的历史，也算得上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不必担心。”一旁的艾·斯密走了过来，他习惯性的耸了耸肩，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冷静淡然，“等到丰收的时节，验证了你今日在议会上所言，那些尚存疑虑的人，自然也会彻底信服。”
艾·斯密的视线落回阿·皮皮塔身上，带着全然的信任：“阿·皮皮塔会处理好一切的。”
幻术皇的意志，便是森林的意志。
唯有让那位年轻的继承者，在纷扰与质疑稳定立场，才能让元灵的意志，清晰的指引着格里达尼亚人。
而那些即将播撒进湿润泥土里的亲水作物，会在春雨的滋养下破土而出，不必担心泛滥的河水会毁了一年的收成。
只是阿尔并不觉得，成为幻术皇是幸事。
“……会很辛苦吗？”
艾芙琳不是很能理解姐姐的担忧。
在南森惨剧事情后，她们一家搬进薰衣草苗圃，也逐渐习惯了格里达尼亚城内对待角尊们的崇敬气氛。
但是，对于艾芙琳来说，有一个自小一起长大的角尊姐姐，向来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使她在魔法一道上没什么天赋，也凭着这层关系，和幻术师协会里的诸位前辈混得熟稔无比。
艾芙琳整理好带来的礼物。
闲来无事，她又绕着屋子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一会检查窗棂上雕着的纹样，又蹲下身瞧了瞧墙角空着的花瓶，在心里暗暗记下，下次来的时候，来添上些什么物件。
而后，她轻快的踱回窗边的小桌旁，挨着阿尔坐下。
虽说艾芙琳时常往硕老树跑，去探望潜心修行的阿尔，可她实在不喜欢硕老树深处的冥想窟，那里永远只有昏沉的光线，漫着苔藓与陈旧书卷的味道。
自阿尔能够独当一面，便搬离了那个地方。
纵使硕老树的环境对修行裨益良多，能极大提高冥想的效率，但阿尔还是偏爱能窝在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小屋，至少能舒舒服服打个盹的惬意。
大概是妈妈们养出来的习惯。
阿尔有一搭没一搭的翻过书页，艾芙琳也不吵闹，静静坐在她身侧，伸出手，梳理着姐姐垂落在肩头的长发。
是极浅的白色。
这么些年来，这头白发都未曾变回记忆里，和阿妈一样的棕色。
艾芙琳的指尖轻轻顿了顿，心里漫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连带着梳理发丝的动作，都放得更轻柔了些。
“虽然我有向大元灵请辞，但是，”阿尔的眉梢耷拉下来，她抬起了手臂向艾芙琳展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新疤痕交叠，默默诉说着那日的狼狈，“被毫不客气的拒绝了。”
准确来说，大元灵可不止“驳回”这么简单。
莫古力·罗宾心有余悸的叹息了一声。
而且最为哭笑不得的，是当时立在一旁全程见证“结果”的艾·斯密。
他事后竟还一本正经地拍着她的肩膀，信誓旦旦的断言，以角尊这般冒犯大元灵的行径，能只落得个“埋进土里”的下场，大元灵果然很看中你。
“……格里达尼亚人以前到底是过着什么样的苦日子。”艾芙琳听完，先是愣了半晌，随即默默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错愕，轻咳一声，飞快的转移了这个足以让她脑补出一整部“森都生存血泪史”的话题。
只是这段过去，艾芙琳又不免期待的问道：“按照格里达尼亚的古老传统，历任幻术皇好像都不会久居内城，对吧？那你……也会搬去森林深处隐居吗？”
艾芙琳期待。
如果阿尔搬回森林，那往后找她就方便很多，那些守规矩的森都人绝不会轻易去打扰一位幻术皇的清净。
“会的，”阿尔肯定的说道，“就是选址，阿·皮皮塔阁下特意叮嘱，最好是远离城市，能够不受打扰的地方。”
老实说，阿尔对选址这事确实有些头疼。
虽然她自小在黑衣森林南部林区长大，但，熟悉的不过也是那片环绕着石场的小范围区域。
放眼整个广袤的十二神林，黑衣森林被河川与地势划分为中央、东、南、北、西五大林区，各有其独特的风貌与禁忌，她心里实在没半分头绪。
“中央森林的话，太热闹了，伐木区又太吵了……”艾芙琳听闻，放下梳子，兴致勃勃对掰着手数到，“东部靠近阿拉米格边境，威罗迪纳河一带肯定不合适。对了，还有北部林区，虽然靠近住宅区，但地势偏高，视野也好……”
她越说越投入，眉飞色舞地描绘着各个区域的优势，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的阿尔脸上渐渐浮起的狐疑。
艾芙琳对西部森林的描述太过细致，甚至提到了林间溪流的走向，这可不像是仅仅听闻过的样子。
“我记得，你上次说，是在私语巨木的鸟栏找了份工作。”阿尔放下水杯，语气凝重了几分，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你怎么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缩在窗台边梳理绒毛的莫古力·罗宾，耳朵抖了一下，她慢悠悠的飘走，与即将爆发“战事”的姐妹俩拉开距离。
“啊，这个，那个……”察觉到食言的艾芙琳眼神有些飘忽，她下意识的摸了摸鼻梁，声音也弱了几分，“为、为了你的加冕仪式啊！你看，角尊们都长寿，上一次格里达尼亚的幻术皇加冕还是一百多年前，相隔了两三代人，大家都想把这次仪式办得圆满些，所以……所以我也跟着帮忙，跑了些地方考察场地、采摘装饰用的鲜花嘛！”
格里达尼亚的角尊们动辄数百岁的寿命，让这场加冕仪式成了尽善尽美，从流程的敲定到装饰用的鲜花采摘，每个人都想尽一份力。
阿尔觉得更加头疼了。
她隐约记得，曾在幻术师行会的古籍中瞥见过一百多年前的加冕仪式记载，那时的盛大程度固然令人惊叹，繁琐的流程、严苛的礼仪要求，亦是超乎想象。
而难怪女仆长每天都捧着厚厚的古籍，一遍遍讲解相关的规矩，想来是为了这场加冕仪式做足了准备。
“阿亚，你看上去不太开心？”
艾芙琳敏锐的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偷偷观察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那模样太过直白，惹得一旁的莫古力·罗宾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头顶的绒球也跟着轻轻晃动。
这个时期的阿尔，依旧保持着十二岁的模样，而已经二十多岁的艾芙琳，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
而鲜明的身高差，让艾芙琳心里那点坏心思又冒了出来。
“喂！艾芙琳！”
趁着阿尔还在对着手里的礼仪手册愁眉不展，艾芙琳突然弯下腰，手腕一勾，双手攥住了她的胳膊，稍一用力，就将人提溜了起来。
“没有人会喜欢被这么抱起来。”阿尔悬空晃了晃腿，脚尖够不着地面，只能憋着一口气踩在了艾芙琳的大腿上，眉头微微蹙起，几分无奈又认真的戳了戳艾芙琳的肩膀，“成熟一点。”
艾芙琳笑得更欢了，她甚至故意晃了晃胳膊，看着阿尔紧张的稳住身形的样子，狡黠的眨了眨眼。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艾芙琳敛了敛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我给你准备了礼物，阿妈也给你备了一份呢。”
“又是陆行鸟吗？”
阿尔瞥了一眼艾芙琳的脚边。
果不其然，毛茸茸的小陆行鸟大概是瞧见饲主“遭难”，正用喙一下下啄着艾芙琳的裤腿，叽叽喳喳地抗议着。
“芙芙，别啄了！”
“当然不是啦！”艾芙琳笑着摇头，手臂一转，小心翼翼的将阿尔放了下来，落在那只名叫芙芙的小陆行鸟背上。
小家伙晃了晃身子，发出一声不满的啾鸣，还是稳稳的驮住了阿尔。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非要叫它芙芙啊？”
总感觉……像是在喊自己一样。
“好记。”
阿尔站直身来，她拉着还在叽叽喳喳抗议的芙芙往后退了两步。
芙芙是军用陆行鸟的优先后代，聪明又护主，早早就将艾芙琳归类为“喜欢欺负饲主的坏人”，哪怕它的母亲曾是艾芙琳的搭档，也丝毫不影响它对艾芙琳的“敌意”。
哪怕被阿尔拉着远离，它还不忘歪着脑袋，用圆溜溜的眼睛瞪了艾芙琳一眼，小翅膀啪嗒拍了两下，像是在示威。
阿尔安抚的拍了拍芙芙的背，不放心的看向艾芙琳，眉头又蹙了起来：“你准备的……是正常的礼物吧？”
“这可是你的加冕仪式！”艾芙琳不满的嚷嚷着，双手叉腰，一脸“我很靠谱”的表情，“我可是你的亲妹妹，怎么会坑你？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如果你肯松口，不执着于让长女冠以「努恩」之名，或许我会更信赖你。”
阿尔勉强说服自己点了点头。
“我……我有听你的话，把她的名字改成「伊蕾娜」了。”
只是那一副被迫的模样，着实让莫古力·罗宾大开眼界。
她正笑着，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站在阴影里的女仆长，一只手稳稳攥着艾芙琳的手腕，而另一只手，则不偏不倚的拦在了阿尔身前，恰好截断了她想要跟着艾芙琳一同溜之大吉的脚步。
“阿尔·艾阁下，加冕大典迫在眉睫，艾芙琳阁下的礼仪课程，也该抓紧提上日程了。”
“等等，这有我什么事情？！”
艾芙琳的纠结最终还是被严厉的女仆长镇压，她苦兮兮的看向同样挎着脸的姐姐阿尔。
莫古力·罗宾晃悠着短短的腿，将这姐妹俩的小模样尽收眼底，它侧过身，目光落向身旁静坐着的亚利洛，眼底的笑意又淡了几分。
暖金色的日光透过繁茂的枝叶，碎金似的落在亚利洛的发顶，柔软的棕色长发披散，顺着肩头垂落腰间，唯有发尾那一缕艳红，像是燃着的一簇细碎火星。
罗宾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随着「时光」的推移，亚利洛给她的感觉，越发贴近“现在”的阿尔了。
是因为逐渐在融合的缘故吗？
“你这样盯着我看，是有什么问题吗？”清浅的询问声从身侧响起，罗宾回过神时，对上那双澄澈的湛蓝眼眸，盛着几分淡淡的疑惑，“怎么，又想摸我的耳朵了？”
罗宾轻笑一声。
听见亚利洛用阿尔的口气说这种话，还是挺有趣的。
但是罗宾没有否认。
若是等到融合真正完成的那一日，大抵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不过好在，从前化作莫古力的模样，整日腻在小亚利洛身边的那些日子里，她早已将那些毛茸茸的耳朵摸了个够。
“我在想，你是如何「长大」的库啵。”
角尊通常都保持着幼年的模样。
然而，罗宾有收集过十几年的那一份悬赏令，至少在那时候，阿尔已经脱离了角尊标志性的幼年形态，眉宇间悄然勾勒出青少年独有的清隽。
“是终末之战的后遗症，”阿尔漫不经心的说道，“你也可以理解为，古代人的馈赠。”
终末。
听起来就不是个好词啊。
罗宾看着庭院里，春日融洽的和平光景，极轻的叹息无声地消散在风里，心也一并沉淀了下去。
她注意到阿尔短暂的失神，身侧的艾芙琳抬了手，佯装替她整理衣领，不着痕迹的掩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Fleeting Mo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