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破晓之前》刃尔乌鸫

3、重逢 “神的使者

　　如果一切停留在那个缱绻的时刻该多好。

　　往后的三年间，每每凝望星空，昙时都会这样想。

　　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在晚星初显时的定情一吻，却是一切变动的开始。

　　那句“永远记得”的誓言刚出口，就随风冷却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昏迷的苏缪和她醒来后一句惊慌的“你是谁”。昙时焦急地回到群落，入目却是一片欢庆。

　　蘑菇丛般的小群落终于盼来了一位星灵，长老们因此喜极而泣，忙不迭给他披上象征星灵的长袍。没人记得十年间成长于群落的昙时；每人都恭敬迎接“从天而降”的星灵。

　　错愕中，昙时脑海里闪过小时候流传于银汉的童谣——“星灵闪亮，爱人遗忘……”

　　不是所有银汉的孩子都有预知天赋，所以星灵有两种，一种是需要常回到银汉借助末世科技辅助的，另一种则是昙时这样可以自主预知、能长久驻留群落的。

　　这可能也是灾难的遗留物，异变的一种。

　　这古老歌谣藏着的正是拥有天赋的代价。昙时决定回到银汉，寻找解决方法。

　　“所以，我的父母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选择把我当作实验品随机送到一个小群落中。并且，你们也不知道群体失忆的原因？”

　　“没错。”巨大晶屏里的电子女声空灵地回荡着，“留下吧，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过真正的星、灵了。”

　　“不，我得回去。”

　　昙时踏过交叠的电线，“还有人在等我。”

　　沉重的大门重新合上，电子女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重复：“我们、会派、人找你……”

　　回到群落的那天，是庆祝星灵降临的正式仪式。

　　祭坛之上，昙时垂至脚边的外袍被风刮起，露出身上叮当作响的配饰。

　　银汉没有解开他的迷惑，反而增添了更多压力。

　　面对最熟悉的人们纷纷匍匐祈祷，受着如若初见的敬而远之，他更觉心灰意冷。被遗弃的孤独感，时隔多年又再次降下。

　　他望着黑压压的众人背脊，煎熬地等待仪式结束。

　　突然，不远处的悉索响动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偷懒的苏缪正在四处张望，这个动作在一众低首虔诚的人里面非常显眼。

　　另一边，苏缪想不出有什么值得祈祷这么久的，她有父亲，有探险队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了。

　　思来想去，她忽然就想看看祭坛上那位众人敬仰的星灵。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金饰折射出炫目的光。

　　在衣着朴素的人群中心，是那样动人心魄。

　　以至于苏缪忘了自己的逾越，愣住了。

　　各怀心事的两人就这样穿越茫茫人海，无声对视。

　　“神谕如此……”长老开始诵念史诗，身边的人纷纷站起时，昙时才收回目光，真正看向群落——他回想起告别银汉时的那句“我得回去”，现在看来还算值得。

　　心里的种子此刻发芽，交错的根系揭示往日谜底。

　　银汉的挽留昭示着它即将衰落的结局，而这早在十年前就已被昙时的父母预知。

　　为此星灵们产生争论，一方坚持召回散落各地的星灵，封闭银汉，团结所有人的力量重振它；一方则要求离开银汉，将仅剩的力量用于外部群落的建设。

　　“不能再固步自封了！与其独守仅存的科技文明，不如帮助群落们建立新世界！”留下这句话后，父母带着昙时离开了银汉，将他留在小群落后便下落不明。

　　他是父母信念的延续，是带着对星灵使命的期许，从小藏于普通人群的种子。

　　但他没想到星灵降世对自己而言如此残忍。

　　这也验证了银汉的叹惋：“真正的星灵是、是神的使者，动了、凡心，神性就、动摇了，”

　　屏幕明明灭灭，电流声不停，“你、会遭到、天谴的……”

　　神是公正的，予他惩罚，亦予他帮助。所以人们忘记了那个普通的少年昙时，取而代之的是坚定追随星灵。

　　在这三年里，他确实用预知能力使群落顺利发展，哪怕是误打误撞遭遇信任危机，长老们首先考虑的也是维护星灵、保护信仰。这验证了父母的观点。

　　但昙时不满于此，银汉派出的人找到了他，一番争论后他暂时拖延了被强行带回银汉的时间，却没想到被人看见。

　　这破坏了他策划已久的迁徙之行，裂谷密林便是通往银汉的必经之路，只要它曝光天下，一切都将是新的开始。

　　苏缪加入先行队伍在他的预料之中，按计划他应该选择待在群落，但他忘不了三年前的草坡上那种寂寞神情。所以哪怕她不记得，他也想在她身边。

　　这些年来他处心积虑地伪装，唯一一次险些露馅是在篝火送行宴后的几天。苏缪问“为什么看星星时好像很难过”，那是他少有的实话：“因为有个人就像这些星星一样，可望而不可及。”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面前的话中人看起来怅然若失。正当他想搪塞时，苏缪又突然转过来：“我可以帮上忙吗？如果你想要找她的话。”

　　群星在天穹闪耀，不及她的眼睛。

　　冰冷的悬崖之下，昙时看着怀里沉眠的苏缪，“仍旧如此吗……”

　　如果那个吻没有降临，他或许愿意对苏缪解释方才的举动。跳崖是迫不得已的下下策，他预想到的最坏结果。

　　三年来，他从那个承载初吻记忆的草坡上收割枯草，再在此处堆成草垛。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那么这个世代用来审判的悬崖就是最后的逃生机会。

　　大地震颤，他注视着混乱的人群，他们曾经真诚地信任他，如今也愤怒地责难他。

　　昙时把象征拥戴的长袍脱下，事到如今，他准备一无所有地离开，正如他来时那样。只是他没想到苏缪突然冲出人流，抓住了摇摇欲坠的他。本能比理智更先做出决定，他用力将她拉向了自己。

　　那一刻，他知道一切将要重蹈覆辙。

　　“即使万劫不复……”

　　但为了你，一切都值得。

　　剩下的话语淹没在了风里，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转身离去。

　　*

　　苏缪扯断石门上的重重藤蔓，惊飞无数栖息于此的蓝色荧光蝴蝶。她随意地挥了挥手，让蝴蝶们消失在天边。

　　确定没有埋伏后，她做了一个手势，等后辈们破坏大门后率先踏入其中。

　　这几年来，群落凭借许多神秘的指引，冲破层层阻碍，找到了这里。

　　从外面看，它沉降于地表，周围是层叠的废墟，上面覆满了绿植，早已看不出原先的材质。陈年的积水将其围成了一个孤岛。

　　确定符合指引后，苏缪推开了最后一道门，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厅堂，目光所及之处皆爬满混乱的胶线。

　　一个男人站在中心的高台之上，大屏在他身后闪烁不停，为他的身影笼罩微光。面对闯入者，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惊讶。

　　星灵的秘密终将公之于众。

　　“你是谁？”苏缪护住自己的队员，警惕地看向屏幕前陌生的男人。

　　他孤独地伫立着，似乎已在此处等了上万年。

　　半晌，她听到一声如释重负般的叹息：

　　“我是……你说过会永远记得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三年前完成的小短篇行文还很青涩～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专栏也有长篇哦，求一个小小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