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悬崖 “记忆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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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缪醒来时，身上盖着独属于星灵的长袍。口中弥漫的血腥味提醒了她，“昙时？”
她挣扎爬起，又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在。”
适应昏黑的环境后，苏缪看到了自己的手，上面蹭满了半干的血迹，她却不觉得痛，“你受伤了！”
“没事。是我让你陷入这种境地。”昙时虚弱地靠在石壁，低沉道。
苏缪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细碎伤口，撑起身体观察他，前襟的血迹证明了她的猜想，她急忙出声：“别说话，先躺好。”
她把长袍盖回他身上。摔落后咳血，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她站起身，“在这等我，我去周围看看。”
水声依旧，但已不似之前疯狂。这原本是个潮湿的山洞，因为方才的地震裂成了一道崭新的深谷。湿滑的岩壁覆着的异变苔藓散发出点点荧光，让苏缪得以深入。
终于，她找到一处缺口得以升起求救信号。做完能做的一切，她的注意力转回了昙时。
他很听话地躺着，神情却仍有自责。
“……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走这条路。”
苏缪听得云里雾里，这自责的语气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可能怪他？光是让星灵受伤就足够她惶恐了，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只是个意外，而且多亏你……”
她想起这短短半天以来的接触，突然就不知如何说下去了。
“不，别感谢我。”昙时平静地望向纠结的少女，看她的眼睛因为自己话语而惊讶地睁大，“一切都是注定的。”
“这不是意外。”他支起上半身，艰难靠近苏缪，“或者说，提前预知的意外，算‘意外’吗？”
他看着她，笑了。苏缪愣住，她从未想过一直温文儒雅的昙时会露出这样恣意的笑容，甚至……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还是使她感到陌生。
昙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挡在了欲发问的苏缪面前：“听。有人来救你了。”
头顶的石块被搬开，刺目的光落到两人眼里，苏石武焦急的声音一时吵得她有些恍惚，下一秒，自己就被人拉了上去。
同样的绳索垂下又升起，同样的步骤，昙时一落地却被立刻捆了起来。泥水混合着血迹的长袍松垮地披在他身上。他被众人押着远去，面上却平静如常。
从苏石武口中，苏缪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在先行队伍出发后没多久，一位失踪多月的居民突然出现，并带回了自己的所见所闻——他意外踏入森林禁区，在一个废弃兽穴内，窥探到了一场密会。
几位星灵打扮的人会聚在此，背后是绝迹百年的古物：硕大的剔透晶板上闪烁着奇异的光，地上密布的胶线如群蛇汇聚。他正惊恐地躲在原地时，一位星灵露出帽檐下的脸：正是昙时。
紧接着，星灵们爆发争执，在纷闹中地线爆发火花，忽明忽暗的晶板刹那熄灭。
几声尖叫过后，重新点起的火把变成兽穴内唯一的光源，火光勾勒出昙时冷酷的面容，阴风猎猎。
“我说过，没人能再阻止我。”
入口被再次关闭，此人惊恐万分，他一路跟着昙时找到了群落的路，因为害怕引起怀疑，又错开了回到群落的时间。
“我就说，以他来时对咱们群落的熟悉程度来看，早就图谋不轨了吧！”
“可是星灵会预言啊……你搞错了吧？”
人群骚动，长老们面面相觑，年轮般的皱纹层层摞起。“可星灵已经跟着先行队伍去裂谷了，快去通知先行队，带回星灵！”
他们摸着胡须，“是时候好好审问一下了。”
迁徙计划暂时搁置，苏缪再见到昙时已是一周之后。重归群落并没有让她感到轻松，恰好相反，四起的流言让她心绪不宁，群落间人心惶惶。
象征集聚的篝火再次燃起，只不过这次位于悬崖边上。
昙时腕间的锁链喀拉作响，被架到人群中心。苏缪不免想起上次篝火宴，他打量自己手中的锁链时的眼神，那种新奇如今已变得淡然。
昙时面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长袍上的血污更浓重。
长老主持审判，他用权杖敲击地面，说出口的却是令苏缪意想不到的名字：“苏石武，上前受罚。”
……？！
“为什么！”苏缪脱口而出，上前阻拦之际却被苏石武挡下。
“擅用私情，判断失误，致使族人陷入危险境地——”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伤员名字被念出，苏缪反应过来——那都是她的队员。
让星灵跟着新人领队并不稳妥，但苏缪此时后知后觉苏石武当时欲言又止的原因——为了保护星灵，苏缪的队伍不仅可以分得较安全的路线，而且资源也会向她倾斜。
但同样，这是个不当选择。
昙时静静地目睹苏石武受罚。即使星灵身怀背叛群落的嫌疑，长老们依然会先责罚让可能星灵遭受危险的人吗？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自嘲，随后叫停长老：“这不算苏队长的判断失误，你们要罚就罚我吧。”
“哦？所以你承认这一切都是你预谋的了？”长老转过身来。
他自嘲地扯扯嘴角：“不，我只知道裂谷注定会发生事故而已。”
人群又开始骚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迁徙？还说你不是居心叵测！”
“我早就看见你动苏队长的武器了，你早就想害我们了！”
群情激愤，人们开始涌向悬崖。苏缪挡在人群前面，竭力维持秩序。
她也疑惑这些问题，她不相信昙时的温柔只是伪装。但当前，她只担心愤怒的人们做出些不理智的行为。
突然间，夜幕被闪电划破，苏缪脸色一变，敏锐地感到轰隆作响的不止有雷声，还有脚下的震颤的大地。
有些人也感觉到了，一时间场面混乱，众人如潮水退散，他们脚下的悬崖随时会崩塌。
苏缪立刻转身寻找昙时。而他戴着镣铐，在脚步纷乱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就那样站在摇摇欲坠的崖边，平静得像万念俱灰。
看到朝他奔来的苏缪，他的脸上闪过一抹不可置信，转而又露出笑意……她看不懂。
他就那样伸出手，等她握住。
刹那间，裂痕破土而出，瞬间蔓延到他们脚下，堪堪牵上手的苏缪还没用力，就感到自己被昙时用力一拉，倒向悬崖的方向！
为什么？自己明明是来救他的。
失重感袭来，昙时的耳语被风淹没。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没有袭来，她被护在怀里，两人一起落到了蓬松的草垛。
太多的疑问压在胸口，雨水落下，打湿衣襟，血污浓重的外袍被遗落在悬崖之上，像褪去的伪装。
被紧紧抱住的苏缪紧贴起伏的胸膛，两人的心跳声穿透胸腔，重叠成似曾相识的节奏。
悬崖之下，荒芜丛生，唯有大雨滂沱。
温热的泪混合着雨水淌下，又滴落在她脸上。察觉到的苏缪抬起头，看到一双泛红的眼。
“你怎么了……”
话说出口，她才惊觉自己的声音颤抖不止，她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而指腹堪堪擦过肌肤时，一些破碎的片段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闪现，好像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
凉意弥漫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他们自己。
试探、犹疑，最终融化在一个吻里。
那些记忆碎片如拼图般重合，形成完整的长河。
昙时初到群落时，还带着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他是外来者，无父无母，仅存的星灵身份让他不至于被赶走。
但很明显，即使身为星灵，年幼的他仍被视为孩子。他心里埋藏的一颗使命种子，得不到浇灌只能躁动。
那是个古老的秘密，关于星灵，关于群落，关于过去与现在。
每个星灵都有共同的故乡，被称为“银汉”，它位于古文明遗迹的中心，那些早已被草莽覆盖的混凝土建筑物之下。忙于生存的群落早已忘记，千年前的世界是多么繁华、是多么绚烂。
直到灾难降临，一切尽毁。当幸存者认为文明湮灭，殊不知灾难的中心有一群人幸免于难。就如同台风眼一般，这群人被安然无恙地困在废墟中，延续着最后一丝科技文明。
几百年后，阻碍终于随时间流逝消失了，但走出废墟的他们才发现世界的巨变。一切就像一场轮回，刀耕火种、狩猎探险……因为文明湮灭，远古的生产方式再次变成了其他幸存者后裔们谋生的手段。
掌握最后科技文明的祖先不忍看世界退化、群落之间相互争斗不息。自此，星灵产生，踏过万水千山，走入大小群落，希望重塑信仰、团结人类群体。
曾几何时，昙时也是个拥有父母宠爱的小孩，直到他展露出预知的天赋，这意味着他要离开银汉踏上前途未卜的星灵之路了。
那颗种子就是在父母带他踏出银汉，入目皆疮痍时埋下的。
他在群落没有得到预期的热烈欢迎，反而被大人们扔在孤儿堆里当作普通小孩对待。直到他遇到了苏缪。
彼时的她瘦小苍白，唯唯诺诺，遇到不负责任的轮值人员时还常常饿肚子。
他则相反，虽没有“星灵”之实，但也有噱头在外，总有人以递送食物的借口前来看他，所以昙时白白胖胖，还很有号召力，像个孩子王。苏缪就如同影子一样，远远地跟着他，又不敢冲到他前面。
这时候，周围小孩总是不明所以地看着突然停下的他，直到苏缪悄悄跟上，他才装模作样地继续分发食物。
后来，他看着苏缪被苏石武收养，摸爬滚打一阵后身体好了很多，性格也逐渐开朗。而昙时的星灵身份逐渐落实，他变得挺拔、修长，苏缪也不再遮掩。
某一个旧日黄昏，无垠的野草漫过他们的身体，群落外只余两个小黑点。
二人的童年囧事不少，她哈哈大笑，又一本正经地评论：“臭屁小孩。”
昙时笑着看她：“那你呢？胆小鬼？还是跟屁虫？”
苏缪闻声跳起来要打他，被他先一步跑远了。
清风徐徐，吹拂起绿色的波浪。
她不知道，这是昙时唯一一次用星灵的身份撒谎——是他借预言之口，改变苏石武的收养想法，让原本想要男孩的他收养了苏缪做继承人。
现在看来，是个不错的谎言。
时光荏苒。现在，他再不用刻意等待，苏缪就能追上他。两人在草坡上翻滚，累了就躺下，一起眺望落日晚霞。
“在野外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苏缪伸出手挡在眼前，呢喃道，“我好久没有这么惬意过了。”
“那里怎么样？”
苏缪想了想，兴奋地说起探险途中的所见所闻，“很紧张也很刺激，每天都能见到许多新生物……”
昙时转过身来：“这么乐不思蜀？早把我忘了吧？”
她也侧身看向他：“怎么可能？嗯……但是身边没有你，偶尔也挺寂寞的。”
这话听起来太肉麻了，苏缪想了想又改口，“不过还好，我记得你，可以一直想你。”
话音未落，唇齿间的距离悄然拉近。
暮色苍茫，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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