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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夫妻 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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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泽堂上房,此时已是入夜时分,西稍间里烛火摇曳间明暗交错,贾敏换了身轻软的薄纱寝衣,坐在妆台前闭着眼睛,任由大丫头芳华拿着篦子一下又一下的通着头发。
贾敏道:“老爷还没回来吗。”
芳华手里依旧不疾不徐,答道:“老爷还在二姑娘院里,韩大夫开了药,二姑娘已是喂不进去了,老爷如今正守着呢。”
“玉儿呢?”贾敏又问道。
“太太安心,王嬷嬷下晌给大姑娘喂了半碗鸡蛋羹,又喝了几口汤,怕姑娘积食又逗着玩了会子,已经睡下了。”芳华道。
“让王嬷嬷将玉儿抱过来吧,今夜玉儿和我睡。”贾敏道。
“是,太太。”芳华应道,手脚麻利的将通好的头发松松的在头顶绾了个髻儿,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出稍间,走到次间里,对着另一个大丫头芳菲吩咐道:“你悄悄的去东厢,叫王嬷嬷把大姑娘抱过来,告诉她手脚轻快些,别弄醒了大姑娘,哭闹起来再招太太心烦。”芳菲应了,自去通知王嬷嬷。
不一时,王嬷嬷就将黛玉裹在大红细绫小披风里抱了过来,贾敏接过了女儿,亲自将女儿放在床上,道:“你且回去吧,玉儿这里今晚上不用你伺候了,明儿一早你再过来服侍姑娘。”王嬷嬷应了,缓缓退了出去。
贾敏自坐着床边,看着女儿睡得恬静安稳,心里一片茫然,屋子里芳华芳菲等几个丫头静默侍立。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有声音传来,有丫头禀报道:“老爷回来了。”
贾敏定了定神,方站起身来,此时林如海已经走了进来。
贾敏行礼:“老爷。”
林如海点点头,望着床上的黛玉道:“怎么把玉儿抱过来了。”
贾敏道:“玉儿生病也才痊愈,我不放心,想着夜里还是亲自照料的好。”
林如海无言,径自坐在椅子上,亲生的女儿生病痊愈了,尚且不放心要亲自照看,庶女如今危在旦夕,竟连问都不问一句吗。
林如海道:“二丫头的乳母和丫头可是你房里派去的。”
贾敏道:“是。”
“她三人素日里怠慢二丫头,你可知道?”林如海问道。
“那老爷呢,老爷知道吗?”贾敏反问道。陶妈妈和玉簪芍药,在自己身边也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陶妈妈原是自己身边的二等丫头,后来年龄到了配了人,刚生了孩子两个月,可巧陈氏生了个女儿,自己就把她召回来做了二丫头的乳母,玉簪和芍药之前也不过是自己身边的三等丫鬟而已,将她们三人派到二丫头身边后,自己也少有传唤她们。陈氏母女在自己坐月子的时候给自己添的堵,叫自己数月过去了仍旧如鲠在喉。可虽然不待见那母女俩,自己也并没有刻意针对过,一应用度也不曾短缺过,陈氏自生了孩子就没再让她到上房立过规矩,只让她好生照顾孩子,将养身体。陶嬷嬷她们怠慢二丫头,欺凌陈氏,自己是隐约知道些的,可知道又如何,自己尽了嫡母的职责,给庶女安排了乳母丫头下去,又是在生母跟前养着的,陈氏自己管不住下人,怪的谁来,老爷也未必就全然不知,不过是因着二丫头不是个哥儿,老爷也没放在心上罢了。
只是自己也着实没想到,当初不曾管束,那陶嬷嬷三人竟然会如此胆大,竟然要了二丫头的命。自己是有错,可错不全在自己,老爷但凡素日里多去看望二丫头两回,那陶嬷嬷三人又岂敢做到这般地步。
如此想着,贾敏就道:“二丫头养在她姨娘身边,吃穿用度凡是黛玉有的,我何曾少了二丫头的,人是我派过去的不错,老爷也可以细细查问,我何曾授意过她们折磨二丫头,老爷心里,我是这般心思歹毒的人吗,老爷若是不信,只管将人唤来对峙。黛玉自出生以来就病弱,我这身子熬了这些年,自打生了黛玉也是大不如前了,每日里除了安排家事,交际应酬,就是照料黛玉,一时一刻都不得闲,想着二丫头养在她亲娘身边,又不曾缺过她们什么,也就没精力多问了,老爷问我知不知道二丫头被下人怠慢了,我也想问问老爷知不知道呢,我是二丫头的母亲,老爷是二丫头的父亲,我也想问问老爷,自二丫头出生以来,老爷去看过几回,老爷也别说自己是因着公务繁忙,才没去看二丫头的,若当真忙到连看孩子一眼的空闲都没有,老爷又怎么有空到那聂家的院子里去,如今二丫头出了事,老爷就全怪到我的身上。”说着就哭出了声,黛玉睡梦中似乎心有所感,皱着门头哼哼两声,贾敏忙将黛玉抱了起来,柔声哄了哄,看女儿重新睡着了,只抱着女儿落泪,再不言语。
林如海看着贾敏怀里的黛玉,在母亲的抚慰下重又睡了过去。一时间也是无言以对,太太确实不曾授意过她们,只是纵容了而已,如今的结果是谁也没想到的。且妻子又提起了聂家的院子,林如海也觉得脸上有些过不去。所谓聂家的院子,指的并不是林如海哪房姬妾,而是金陵有名的行院,院里有两个名满金陵的娼妓,聂芸姬和聂蕙姬,二人乃是双胞姐妹,面容身段一模一样,性子却是天差地别,姐姐聂芸姬温柔小意,妩媚多情,精通书画,妹妹聂蕙姬却是性情活泼,言语诙谐,一把好嗓子冠绝金陵。姐妹二人在金陵城里弄出天大的名声,城内高官贵胄,王孙公子都爱到她们家吟诗听曲,饮酒品茶。且二人夜里一起待客,一模一样却性情不同的两个美人,足以让去过的男子神思不属,念念不忘。林如海和一帮同僚也是去过的,不过他们这般人不同于那些年轻子弟,去了或是听曲,或是品画,他们都是家有诸多美妾娇婢的人,并不会在那种地方过夜。如今让太太说自己是有空闲逛妓院,没空闲看女儿,这让林如海心里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自己也是饱读圣贤书的人,虽然结交名妓于男人而言也不过是风雅事一桩,可让太太这么一说,自己成了个什么人了。
夫妻皆沉默了片刻,林如海道:“将陈氏接回来吧,二丫头好歹喝了点药下去,韩大夫说生机微弱,如今只撑得五六天罢了,倘若二丫头熬不过去了,好歹叫她见一面。那三个刁奴,交给南浦打五十板子,全家卖到北边的矿上去。”
贾敏抬头望着林如海,屋子里明晦交织,她有些看不清丈夫的脸色。贾敏管理家事多年,外边的事情也是知道一些的,矿上,是指官府所开的金银铜铁矿以及石矿煤矿等,矿里做工的有的是正经招募来的百姓,正经招募来的一般都是干满三年就可回家,按月发给工钱,三餐一顿稀的两顿干的,偶尔还有些肉汤喝,若有伤亡,当地官府也会发给抚恤金。有的则是矿奴,矿奴有被发配过去的犯官亲眷,也有买来的各家宅门里犯了错的仆役,一旦到了矿上,朝夕做工,一刻也不得歇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女人和孩子更是遭罪,矿奴一般不过煎熬上三五个月也就结束了性命,能撑上一年的都是体力强壮些的男人,死后尸体被扔到乱葬岗被野狗啃食。林家素来是慈善人家,认为将人卖作矿奴有伤天和,往日里犯了重错的奴才也不过是打完板子撵到庄子上,没想到这次竟然直接将人卖到了矿上。
贾敏道:“林家自来不曾将人卖到矿上去过,若是教人知道了,恐怕招来非议。”
“非议什么,我林家的骨肉都折在了她们手上,我岂能容她们活着。”林如海语气森冷,贾敏浑身一颤,她也知道此次夫妻之间已是生了嫌隙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林如海说完就起身去了前院书房安置,贾敏也不再管,只唤了芳华和芳菲进来守夜,自己和黛玉同睡。
第二日一早,林如海就命人快速赶去金陵将陈氏接了过来,待陈氏到了苏州,林如海见陈氏抱着女儿哀声痛哭,也落了几滴泪下来,亲生的骨肉,再是不亲近,一但分离,又如何不痛。
可无奈假期将尽,黛玉生病就耽搁了许多时间,将陈氏接来又是几天,自己是必须得回金陵去了,且今年江南各地皆出了旱灾,北边旱的只会比南边更厉害,如今又正是该征收夏粮的时候,自己作为新任金陵知府,不到任也不行了。
于是林如海交代了林南浦夫妻好生伺候陈氏母女,又命人去打好棺椁,给孩子冲一冲也好,若是姐儿熬不过去了,后事要好生料理,未成年便夭折的孩子虽然不用立碑,法事却要好好做一场。将诸事都安排好后,林如海便带着贾敏和黛玉回了金陵,将陈氏和林叶的原身留在了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