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殿》溺暗

6、Ken

　　Ken
　　习惯是种很可怕的内寄生，尤爱生长在软弱无助的女子体内。
　　自此，纵有千万的心不甘情不愿，亦是言不由衷，身不由己。
　　情非得已。

　　Ann在荷兰的日子，语言，定格成了累赘。
　　她用了一半的时间去了考肯霍夫花园，满眼弥望那片姹紫嫣红到光怪陆离的郁金香，彼此逞娇斗媚。
　　她也都去看了风车，去观摩了国立博物馆，水坝广场，海牙的小人国……但凡是News所提之处，Ann想，那里定有News的气息，News的情有独钟。
　　她深呼吸着走着每一步，频繁地按动快门。
　　她觉得，她就像一条被打捞上岸的鱼，极力喘息着最后赖以存活的氧气。
　　而剩下的，另一半大段大段的空白里，Ann能做的，就是抱着相机，端坐在不知名的地方。
　　她拒绝了与国内任何的通讯。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GPS。
　　Ann高昂起下颚，把后脑与背脊弯曲成90°。
　　用镜头透视着天空，相机屏幕中的云气游走，Ann痴痴地入了神。
　　她留下一张张完整的形影相吊。
　　那一刻，她错觉她忘了Lucas，忘了Freya，忘了Tom Tom，忘了过往的恩怨纠葛……
　　仅剩下劲间的酸楚，牵绊撕扯着脑畔中枢的思觉。
　　News与Patrick鸾颠凤倒的温存。
　　Ann放下眼帘，宛若历历在目。

　　Ann最后还是改了航班，提前了归期。
　　在去机场的路上，她打电话通知News。说她不会在假期结束前出现在公司，不会被人识破News刻意安排的假象。
　　其实，她们是心照不宣的。
　　谁也不会质疑她们到荷兰总公司是不是单纯为了公事，News会不会爬上Patrick的床，抑或者Ann能不能继续平步青云。
　　答案。昭然若揭。
　　在News说了句保重后，Ann脱口而出地问。
　　你好不好？
　　电话另一端，死寂一片。
　　几秒，疑似几生几世。
　　然后，嘎然一声的切断。

　　Ann下了机。
　　最先去了超市，买了大包猫粮、猫沙，腌制好的上等牛排和一条鲜活的黑鱼。
　　她有很久没有为Lucas亲手烹制过魇馀大餐。
　　Ann没有由来地怀念起，曾几何时她把Lucas抱在桌上共进晚餐的日子。
　　它是她的家人。理应同享天伦。
　　Ann预约了次日带Lucas去宠物美容院。
　　随后是公园。
　　她有预感，第二天会是风和日暄的日子。
　　Ann盘算好了一切。在她一边发短信给Freya，一边踏入家门时，迎来的却是满地饼干、薯片、膨化食品的碎渣黏合着呕吐物的浊渍斑斑。
　　Freya弓起身子，贴着地面，睡在她熟悉的位置。
　　Ann想告诉Freya，她今日会去接Lucas。
　　她手机显示发送成功的同时。
　　倒塌得尸横遍野的罐头食品和啤酒空瓶下，隐约传出阵阵骚动。
　　Ann放下手里的购物袋，揭开略显厚重的窗帘，阳光烛照下的纤尘，随风漫卷。
　　她拿了条毯子紧裹住Freya的四肢冱寒，轻轻摇醒她，看着疏落在她脸上点点温痕下的瘠颜消瘦。
　　“发生了什么事？Lucas呢？”
　　“Ann？Ann……你回来太好了……”Freya被隐形眼镜覆盖下的眼球交织满血丝，“对不起啊……Lucas……我不知道Lucas在我睡着的时候吞下了什么，我早上发现它不断在作呕，吐出来黄色的粘糊糊还有白色泡沫的液体，我有马上带它去看医生！医生说是食物中毒，打了解毒剂，要留在那边观察。我、我不是存心的……我喝多了，不记得收拾……”
　　“食物中毒……”Ann拖长尾音，喃喃哀吟。
　　她努力分辨着自己的声音，努力不眨眼，努力识别突如其来的昏天暗地。
　　“那你呢？你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上星期，Ken拿着一个一克拉的钻戒跟我求婚……他用了身边全部的积蓄，订了我一直向往的高级法国餐厅。我明白他尽了力……是真的尽了力……可是，我接受不了……一克拉的钻戒，他想让我心甘情愿……”Freya带着很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嘘咻着支离破碎的句子，“我拒绝了他，他变得不甘心，变得……怀疑我有别的男人……他开始每天都在公司楼下等我，我从后门走……他就去我家楼下候着。我、我很怕，能安慰的能解释的，我都说了……我请了几天年假躲开他，我实在无处可去……Ann，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哀怨也好，悲愤也好，疯癫也好……自编自导自演的剧情，不会有善终。』
　　Ann伸手摸了摸Freya的额头，掌心顿时升温。
　　她让Freya回床上睡，找了些退烧药逼她连同大杯温热的水一起灌下肚。
　　她给她盖了两层被子，承诺等她醒来，会有她喜欢的生滚鱼片粥。
　　期间，Ann听不见她自己的声音。
　　“你不怪我么？”
　　“你骂我几句吧……”
　　“我连一只猫都照顾不了，Ann……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一败涂地……”
　　转眼，Freya又是泪流满面。
　　哪里也找不到能让悲伤止步的药。
　　在泪痕被风干得没有微毫蛛丝马迹的脸庞上……剩下的……
　　『心存希望的人，才会萌生泪水。』
　　Ann简单地收拾掉垃圾，拖完地，进厨房拿出原本为Lucas准备的黑鱼。从鱼身脊背处狠命刨开，斜刀剃下鱼肉做片状。加入姜末、料酒、盐、黑胡椒和少许油拌匀。然后淘米、烧水、煮粥……
　　Ann太过于习惯每次当她忙碌着煮鱼时，Lucas缪绕在她脚边，馋涎欲滴的样子。
　　她依旧很小心地转身，跨步前依旧专注地留心脚下。
　　忙碌到一气呵成的动作。
　　连贯得没有闲暇之余让她设想倘若失去Lucas的生活。
　　纵然她明知。
　　即使九命，也有危浅之日。
　　『如果，过去的不会淡去，将来的不会到来，那么现在……又到底存在不存在？』

　　Ann和Freya一起剩下的日子。话题，始终徘徊在Ken和Lucas。
　　她们彼此怙恃着对方的幽怨成疾，失格人间。
　　兽医诊断Lucas误食了腐败变质的罐头肉和含盐分较高的杂食，在医院出现呼吸困难、惊厥的状况。禁食了24小时，每天肌注止吐药，进行静脉补液。尽了所有人事。
　　金吉拉不比普通杂交品种的猫。自小体弱多病。
　　Ann坚持带Lucas回家。她不想它独自经受孤苦伶仃。
　　它是她的猫，从Lucas出生起，Ann就答应过它不离不弃。
　　好似Ann的母亲和Lucas的母亲她们一样……情比金坚。
　　Ann熟练地煲不同口味的粥给Ferya。
　　听她絮絮叨叨她和Ken种种的往事如烟。
　　“Ken……对我很好，几乎百依百顺。他为了我去努力做过很多事，很多……并不是每个男人都会为自己女人竭尽所能的。我和他一起的第二个月，他借钱陪我去最好的私立医院打胎，甚至不问及孩子的父亲是谁。他并非不关心，他是怕我佯装的坚强会被他不经意开口的提及轻易地一举击溃。”
　　“他很多朋友说他傻，说我们差距太大。说多了劝多了，他干脆和他们反目，断绝来往。他太了解我，我的口味，我的思维，我的梦想……他料到了，我会如我所说的，终有一日，对着其他有钱的男人投怀送抱。”
　　“他给不了我要的。纵使我想……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比他更爱我的人出现……”
　　Freya的声线分外凄绝。
　　Ann倒了碗葡萄糖水凑近Lucas，它缩瑟着背病病殃殃地舔着，不到半小时食道里又翻腾出声声作呕。
　　“Ann，我一直想问你……你不会觉得冷清么？一个人住，一个人睡，一个人……”Freya昏昏沉沉地侧目，“一个人爱着自己……你不害怕么？”
　　『Ann是个懂事的孩子，就算妈妈不在身边，Ann也不会寂寞吧。』
　　她擦去Lucas吐出的粘稠物，继续倒满葡萄糖水。
　　“你也有中意的人吧？比方说Tom Tom……你也会有厌恶的人吧？比方说News……你明明是忌恨着我，可是为什么……你可以坚强得没有一点点动容？”
　　Ann把手指深深埋入Lucas浓密蓬松的绒毛里，渐变层的毛色不见了往日的光泽。
　　『为什么你能够这么冷酷无情？』
　　“连生命，我们都是每天在丢失，还能斤斤计较什么？”
　　谁又分得清究竟我们害怕的，是所失去的，或是“失去”本身？
　　“假如你学不会放手，就该要学会不择手段。”曝露在空气中干裂起皱的唇，Ann任凭它们乖张地蠕动，“你无须和Ken费尽口舌，你当真决定离开他何必粉饰得冠冕堂皇。很快你会找到下一个取代他的男人，利用完了的，丢掉就好。”
　　Freya从未爱上过Ken，她只是爱上了爱情，爱上了这一种存在。
　　Ann洞悉。
　　注定难逃一场场悲欢离合。

　　Lucas和Freya是在同一天淡褪出了Ann的生活。
　　Freya离开之际，彻彻底底打扫了整间屋子。
　　她留了字条，说，她不知她还能弥补什么。
　　Ann带Lucas去看天鹅。
　　在它临终前的仅此一次，Ann打开笼子，把它抱在离湖中心最近的石岸上。
　　Lucas撑着混沌的眼，还是凝睇得澄神离形。
　　Ann咬紧下唇，没有哭出声。
　　她不懂何谓椎心泣血。

　　举目瞻顾碧空万里的我们。
　　全属参详不透，是谁……吹起了层层风卷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