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殿》溺暗

2、Tom Tom

　　Tom Tom
　　有关那种叫做“七年之痒”的约定俗成，Ann在很早的过去从来都不以为然。
　　她相信的，恰是另一句俗不可耐却登峰造极的境界。
　　『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那天，一束匿名的黄玫瑰，吸食满一路春季潮腻的雨丝风片，堂而皇之地霸占了Ann的桌面。
　　Ann眼睁睁地看着湿气渗入桌角的文件。手足无措。
　　所谓唐突的事件，不是因为发生地毫无预兆，而是因为发生后的难以应对。
　　Ann用了一上午的时间，费尽心思，最后在女厕里的洗手台边找到了一个空置许久的玻璃花瓶。在她把花插入的一刹那，有种默契到天作之合的灵犀一动。
　　一束娇艳不在的玫瑰，一只瓶口残缺的花瓶。
　　那么像Ann这般不解风情的女子……
　　她对着镜子另一边素颜朝天的自己，指甲末端沿着上眼线划过那抹弧度。
　　Ann想起数多年以前，她母亲说。
　　『你出生的时候，眼线就长过一般的婴儿。我那时就猜，你会不会比一般的人看得到更多……』

　　每个女子，都曾有明眸善睐时。

　　News惯例周四从不加班。
　　因此为了满足客户信手拈来的任性要求，这一日Ann必须连夜通知制作部重新剪片。
　　于是她和Tom Tom的一缘一会，应验了那句天作之合。
　　Tom Tom是公司里的特例。他的后期制作室素有专属于某人的“闲人莫入”。
　　Ann推门入眸的第一眼便是一道衬托在暗无天日下被屏幕荧光映射得刻骨铭心的背影轮廓。
　　在这之前，Ann是难以构想出怎样的男子才能令一个年过35，身价过千万的女子投资了7年青春依旧还在甘心翘首以盼。
　　“你就是News的新助理？”Tom Tom的手指飞快地舞动着键盘。
　　他没有取下耳机，甚至未曾转身。
　　Tom Tom的声音，是那种听起来很久没有说过话，盘绕在这个高近4米廓落的密室里找不到出路的最终逸坠。
　　Ann没有应声。她走近，丢下修改方案的计划书时，发现左侧木制屏风后的那套豪华真皮卡座沙发。
　　在坐下的这顷刻被埋入的瞬息间，Ann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沦陷。

　　Ann静坐了两个小时后，已是将近午夜零点。
　　期间，她只是旁观Tom Tom驾轻就熟地摆弄着那些她见所未见的仪器设备。
　　沙发上尚有残存吸附着的女香，依稀入鼻。
　　Tom Tom的女友是集团总公司的董事之一。从不过问公司业绩。
　　传闻她在外经营了家高级私人小型会所。朝歌暮弦。
　　“我现在懂了，为什么News选用你做助理。从前几次这样的情况，没有哪个会有你这种傻瓜级的耐性。”
　　Tom Tom像是终于倦了。伸着懒腰摘下了耳机。
　　“明天早上的客户会议定于8点，News没有这个时间重新看一次新片。我想，我力所能及的也不过是口述转达而已。”Ann生来纤长的睫毛荼缓地扑朔出垂眼迷离的姿容，“傻瓜也好，笨蛋也好……又有什么相干。”
　　“要不要来杯咖啡？我这里的可不是休息室里免费供应的劣质咖啡豆。”Tom Tom耳机里渗泄出的撼人心魄恣躁的重金属乐奏出了万籁中仅存的生息。
　　Tom Tom绕到房间另一边的独立吧台后，从手动研磨咖啡豆，到摆弄起那台虹吸式煮咖啡器。
　　动作，是没有丝毫累赘的无懈可击。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养的猫很擅长捉麻雀。有一次我捡到一个掉落的鸟巢，想收留唯一幸存下来的那只小麻雀。我给它买了一个……大得有些不相称的鸟笼挂在阳台上，我以为那样便是足够的自由。我妈妈说，一定要在鸟笼外加盖一层不透光的厚布，让它看不见、触不到外面的光色斑驳。才能死心塌地。”Ann扇动唇瓣吐露的喃喃细语，犹如勾勒着一出埋翳了腥风血雨的童话，“可是，终日终日地活在放眼满目的黢黑一片里，就算是麻雀，也会落寞会伤感会心有不甘吧。后来的某一天，我掀起了布的一角。天真的觉得于心不忍就会是种恩惠。”
　　酒精灯点燃沸腾的咖啡，在容器里哀鸣着受尽煎熬的撕心裂肺。
　　“结果呢？”
　　“结果……它太过专注从鸟笼的罅隙间挣扎逃生，甚至都忘了还不曾本能得学会高飞。它从二楼的阳台摔得粉身碎骨。你说，是不是叫死有余辜呢？”
　　Ann仰起眼梢，他们的目光无所征兆地交汇出了一幕云尤雨殢。
　　“我的概念里，像你这年纪的小女生，无非是喜欢逛逛街、唱唱K、泡泡吧……”
　　“并且会为了买件奢侈品而在所不惜？”
　　Tom Tom扬起了单边的嘴角，为了Ann承接的这句一语道破。
　　咖啡从容器里倾泻入杯时的芳泽，氤氲在他们之间，把近如咫尺婹嫋成了恍若隔世。
　　Tom Tom淋入了圈奶油，撒了少许肉桂粉，调成了Ann喝过最为醇香的特制。
　　“这个世界，真金白银，永远都好过似是非是的口说无凭。”
　　Ann明白，像她这类独身和一只被阉割了的公猫同居的女子，低回在主流群体边缘的，已是寥若晨星。
　　“那么，你认为我就好比你说的……不得善终的麻雀？”
　　“麻雀，是性情躁动的生物。它是死于一时兴起的朝三暮四。至于人……”Ann摩挲着侧身沙发柔润的皮质，恍惚间想入非非，“人，懂得隐忍，懂得取舍，懂得……”
　　Ann语音未落，Tom Tom手机的奏乐蓦然的无端响彻。
　　懂得……妄执怀揣至死不渝。
　　她听见Tom Tom对着手机另一端的女声，说着努力饰口的台词，从柔情蜜意到一句一句意兴索然的虚情假意。
　　幸福美满的剧情，在现实中男女激情演绎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下，奄然塌方成遍野的满目疮痍。然而……
　　Tom Tom越来越用力拧紧的眉宇间的百般无奈，Ann尽收眼底。
　　然而，仍然是被奉作了信仰，惑乱众生。
　　倦意从Ann的眼角滋生。
　　在她沉沉地睡去前，最后的，是Tom Tom挂断电话重新拾起耳机坐回电脑前，最后的那句对白。
　　他说。
　　“我和Rena一起了七年，到头来还是应验了那句，七年之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