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浮生遇 他们之间终 ...
-
已是夕阳西下,树杪斜阳,碧空之上灵霞漫天,如绮似锦,映在漫山遍野玉雪洁白的栀子花上,崇光泛彩,如同千里桃花竞相燃。恰在此时,寺内青钟三响惊起漫山遍野鸟鹊南飞。
照旧的朱漆碧瓦、层台累榭,堆金积玉,锦绣成堆,只是那些庭院深深、门扉重重竟像是远去了似的。
她躺在横榻上,十二幅雪缎织锦裙摆横铺在上面,乌发下的桃花石枕镶嵌玛瑙,皎然霜明中暗浮朵朵花影,绣罗金缕帐半垂,阁内飘着蔷薇水浸沉香的味儿,水晶珠帘流光熠耀。只见庭中芭蕉新绿,修竹苍翠,廊下海棠吐蕊,芍药生香,月华一照,如崇光泛泛,香雾空漾。楼上黄昏杏花寒,斜月小栏干。一双燕子,两行征雁,画角声残。
足足修习了数月,自从寺庙中出来,她就被莫名其妙安排为宋皇后的养女,也不再见到那些欺辱自己的皇兄皇姊。虽然如今的境遇好转,但有苏姬竹仍然不安,总觉得自己即将要发生些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每日练习琴棋书画,日日夜夜教书的女先生都来教她知识德行,教习嬷嬷对她强加严管稍有不慎便要挨上一顿手板子。
虽然说如此,但是她忘不了曾经的感受过的苦。
终于,有一日她从欺负她的嫡姐口中得知自己原来是要代替她与大周国去和亲,原来是要她再也不回来了。
她那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泪珠,犹如出水芙蓉般清丽。那泪珠仿佛留恋那洁白的肌肤,迟迟不肯落下。嫡姐脸上得意嘲讽的笑容渐渐隐退,只觉得自己看见一个勾人不自知的狐媚子,心中嫉妒的很,虽然自己出身好母亲是皇后,但样貌平平拿不出手。一下控制不住扇了她好几个耳光,心中也算是痛快,但看向这位不受宠的幺妹,她看起来很平静,好似习惯了,但眼中充满了寒意。嫡公主有些警觉不自觉的向后挪了一步,但还是嘲讽意味的捂嘴笑着,一旁的奴才也都阿谀奉承谄媚着。
她的眼波流转,嘴角轻轻勾起,那是一抹极其清冷的笑,她的笑容如寒冬的傲梅,冷艳却不失妩媚,她的眼中满含的悲伤,可那一脸的冷清却让人心疼,但此刻却没有解风情人在这里。
她是个无比卑微的公主,因为母族叛乱从小娘就被打入冷宫得了失心疯,终日不得相见,父皇也对她不闻不问,而她的美貌也被姜国人视为不祥之物,从小便被送往寺庙,十四年来从未踏出皇宫一步,那些皇兄皇姊一有空闲就会去寺庙嘲讽侮辱甚至是拳打脚踢,吃不饱穿不暖,无人问津,也没有一个奴才愿意搭理她甚至态度恶劣,能活到十四岁已是幸运。
她独自坐在窗前,两眼凝视着远方,眼已经哭得红肿,泪还在流着,双唇紧闭,任凭眼泪,肆无忌惮的顺着脸颊滴落在青石地上。过了午后大周国的和亲使团就要进宫觐见,很快嬷嬷和许多奴才进了屋子,也不管她愿意与否,就带着她去焚香沐浴和梳妆打理。
奴才们鱼贯而出,手中拿着精美的珠宝首饰和锦绣罗裙,嬷嬷们细致挑选,足足花费了两个时辰终于结束了装扮,奴才全都怔怔的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这位不受宠的主子,若单说容颜,这位主子比所有宫中的娘娘们美艳夺目,那双狐狸眼迷人妖艳,额前的那颗朱砂痣更是点缀。要说真能和这位媲美的只有那位失心疯了的冷宫柔皇贵妃娘娘,二人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这幺公主没有皇贵妃那么柔美,反而是一种妖艳之美,也是因为姜王容颜也是极好的。
永纯殿,老姜王坐在首位,左侧是姜国的大臣们,右侧坐着的正是来自大周国的和亲使者,和亲使团的最前端坐着一个年轻但矜贵的少年郎,少年一身绯红飞鱼服,金绣繁丽,极致尊贵优雅,内松外紧十分合身,发丝用上好的无暇玉冠了起来,一双狭长的风目微微上挑,眸底深处是全然的漫不经心。薄唇微启,眉梢稍扬,看似慵懒随性,却有一股睥睨天下之感,鼻若悬梁,唇若涂丹,生得一副妖冶的样子,倒是能让不少姑娘挂念惦记着。
他只是懒散地喝着茶,垂眸看瓷杯茶梗沉沉浮浮,但这倒是反而让老姜王紧张的要命,不停地给看向大殿门口,一旁的宋皇后反而是笑意盈盈的相谈甚欢。
也就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陆陆续续的歌舞表演,来回敬酒奉承的大臣们,整个宴会也不算无聊但也不算有趣,彼时轩窗四敞,金光浮跃,案上红漆盘内梅子紫、樱桃红,旁有翠竹绿柳,叶色攒青。众人喧笑,酒好花新,夏晴人燥,蛇舞龙飞,好不热闹。云衫侍女频倾寿酒,琼瑰千字已盈怀。
正在正在尽兴之时,也不知是谁通报,紧接着.叮叮咚咚的乐声在众人耳畔响起。不及鼓瑟的悠扬婉转,却别有一番生机勃勃、灵动欢快的意味。一只粉桃色缀着东珠的绣花鞋踩到了大殿门前上,殿中人也终于看到了那道出来的人影,那少女身着纱粉色锦缎裹胸,下坠白色曳地烟胧荷花百水裙,轻挽淡薄如轻雾的绢纱,腰间坠一条淡青色丝带披上蓝色紫苑白纱披风。环着精致细蓝玉镯子,叮咚作响。精致的梳了个青云莺丝髻,头上斜斜饰以碧兰棱花双合玉簪,清秀自然。鬓角缀以几朵闪烁珠花,举止优雅,清丽脱俗,气若幽兰,魅而无骨,俨然一个羊脂美人。
少女的面容隔着一层轻纱,娇颜含羞,轻轻将一双细白的手伸出,深艳的色泽将她纤柔的指尖衬得更加粉嫩引人遐思。
桃粉色薄纱遮不住她一身细腻莹白的皮肉,清凌凌的杏眼天然含两分笑意,眼波流转间,美得叫人失魂落魄。而纤细足踝处,则系着一铃铛脚链,行动间,铃声清越奏响,倒是别有一番趣味。一阵颤栗从她左手指尖传至肩膀,又从肩膀传至右手指尖。双手也随之振动,她完全没有刻意做作,每一个动作都是自然而流畅,仿佛出水的白莲。
乐声骤然转急,少女以右足为轴。轻舒长袖,娇躯随之旋转,愈转愈快。忽然自地上翩然飞起。百名美女围成一圈,玉手挥舞,数十条蓝色绸带轻扬而出,厅中仿佛泛起蓝色波涛,少女凌空飞到那绸带之上,纤足轻点,衣决飘飘,宛若凌波仙子。大殿之中掌声四起,惊赞之声不绝于耳。珠缨旋转星宿摇,花蔓抖擞龙蛇动。舞低杨柳杉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
待有苏姬竹舞完一曲,座位上的男子们都看痴了,谁能想到这传闻中的幺公主样貌如此惊人。这位幺公主按照礼仪给姜王和宋皇后跪拜,姜王却是一副意味不明的样子,宋皇后反而一脸慈爱的让她起身,让她坐到身边来,但少女有些许吃惊,神色略显紧张的走过去还要行李的时候,宋皇后却阻止了,温柔的拉住她的手,给她了一些叮嘱。等她看向右侧的坐席时,果然看见了来自大周国的使者。
她稍稍失神,盯的有些打紧。他修长的晶指持了一只翠青龙凤酒盏,酒色莹如碎玉,他一脸懒散地微眯着眼,却对上了她探究的目光,但却朝她勾唇微笑。着实是让她吃了一惊,那双.凤眸星目只轻轻一扫,心就似被剜了去,只知随他眼波流转而起伏跳动。
在宋皇后的催促下,她不得不起身去给那男子敬酒,她规规矩矩的作辑行礼,她时时瞥过一眼去看他那朦胧的侧影,觉得从头发前额鼻子嘴以至脖子胸脯,曲线没有一处不恰到好处,蕴蓄着美的意象。同时他的气息匀调而略带急促地吞吐着,她听到而且嗅到了一阵轻微的麻麻的感觉周布全身,嗅觉是异常地舒快,可是形容不出那是同什么花或者什么香相似的一种味道,那味道似是似曾相识。
但一杯果酒下肚,她就有些醉意,宋皇后察觉出来赶忙让丫鬟把她扶下去灌下一碗醒酒汤来。清醒过后,她只觉得那使者很熟悉,但却又认不出来。老姜王趁机打听和亲使者的态度,但听完竟然是要嫁与太子成为侧妃,宋皇后也是一惊但脸色上还是极其喜悦。周云铮抿唇一笑,心中了然,继续喝着手中的酒。
入夜,夜色如水,更深人静,庭院里阖无人声,夜空中浮云流动,弯月半掩,地上忽明忽暗,墨影斑驳,令人眼花缭乱。宴会也到了尾声,众人也都散去。
有苏姬竹还没拿下头上的朱钗,就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等她开门,门外的奴才们进来,手中端着新衣裳和珠宝,老嬷嬷语气不善的说道: “快快起身,皇后娘娘下令让尔等前去素鹤殿觐见使团,命你好好表现,莫要失了样子留下过错来,速速梳妆打扮!”一声令下,很快就重新打扮完,门口站着六七个丫鬟和太监等她出来,其中一个丫鬟走上前扶着她一起走。
周云铮刚回到殿中喝了一口冷茶,又与其他人告别,坐在房屋门口前的亭子中细细打量这四周,但很快就有几个奴才前来通报,告诉他老姜王和宋皇后特意安排让公主来拜见,还未等他拒绝这位幺公主就在拥簇中前来拜见。
夜色凉,月光如冷水在树影下斑驳。
长发如瀑的少女在月色与清风中拢着红艳的大瞥向他走来。
白色的领毛簇拥着少女的脸颊绒绒的在脸上抚摸,衬得她鼻尖也红红的。
夜色有些深了没有火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见她怯生生的说这些话语。
“见过大人,小女子有苏姬竹。”娇嫩软糯的,她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
可偏偏这像月光似的佳人就这么闯进了他眼中。让他挪不开眼,但却点头示意让她起身。
他识得她,他早就见过她,但样子却是平淡极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极认真地看着她,眨了眨眼,似在确认,又如回想,良久才轻声开口道: “公主殿下快起,在下大周国周云铮,公主还是请坐吧。”
有苏姬竹点点头但略显不安,瞄向一旁,找了一个位子坐下,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云铮凝神望了她片刻,先是一怔,旋即清清淡淡地一笑道: “不知公主近来可好?”有苏姬竹蓦然的一怔,只觉得这话没由来,但小心翼翼的开口: “自然是极好,不知周大人有什么不情之请?”
他抬眸看有苏姬竹一眼,眼神掠过一丝复杂,犹豫半响终于开了口: “无他,但在下想问公主认不认得周墨……” “不认得!”有苏姬竹打断了他,又觉得不合规矩赶忙低下头,她不敢认得。周云铮眸底暗色变得浓稠,清冷的眸子里浮动起柔和的波光眼神闪烁之间,仿佛翻涌着无数情丝,要把她绕进眼底深处,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我早该想到的。”
那双眼睛就直勾勾的盯着她,她却不敢再抬着头了。但看向一旁的丫鬟面露难色,丫鬟立马心领神会的跪下说: “天色不早了,皇后娘娘吩咐过让奴才们早些提醒公主殿下您回去歇着了。”
有苏姬竹长舒一口气,起身规矩的给周云铮行礼告别,果断的转过身,扶着丫鬟离开了。周云铮的双目骤然一深,嘴角嘀着分明的笑意,瞳眸嘀的光华,竟比往日还要深沉些许。他怎么敢忘记,倒是她说不认得就不认得了,当初还说自己是可怜人,但如今却是姜国的掌上明珠。
等有苏姬竹沐浴过后,站在窗前,合上眼却浮现周云铮八九不离十的样子,猛地睁开眼,呢喃着: “原来是周墨,不对他怎么能记的我呢,早知道四年前就不该相信他,信他是个什么孤家寡人,害得我信了。”
她四年前侥幸从狗洞里逃出来过,饥饿难耐的瘫倒在路边,等睁开眼郎中正给她熬药,一旁就有个青年人,穿着朴素但不失贵气。少年也是好心救了她,她就把他视为恩人,知道了他叫周墨,于是有机会就去找他,想要报答他。
她每日都在馄饨铺子前找他,总是看见他,少年也总是给她一些银子。她告诉少年自己活不长了,但是少年就给她更多的银子。她就在寺庙里给少年祈福,也给自己祈福。
好景不长,她被揍的吐了血,感觉五脏六腑都痛,可逃出寺庙时,她没找到周墨,等了三日饿昏了头也没等到,她觉得无助,但确实不应该把希望留在一个只知道名字的人身上,他没给她留一句话就消失在这个世上。
他就是周墨,他还活着。
她再度迷茫了起来,伏下身跪下来蜷缩着趴在窗上,她在抑制着颤抖,那她控制不住随时都有可能把眼泪给滴落出来的颤抖。她恐惧害怕,恐惧现在的日子,因为都不是属于她的。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缓缓地蹲了下来,抱住了自己,也不知在房间里这样呆望的多久,直到她听见了自己的鸣咽。她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哭泣了,反正她觉得这个声音很让自己胆战心惊,她害怕了,她急忙紧紧的抱着自己。很用力,很用力。在一片狼藉中,她就这样无声地碎裂地痛哭着,不知何年何月,天昏地暗。
她必须演戏,必须逃离姜国,必须逃走,逃得越远越好,但她也不想去和亲,她恨透了周墨,她早就把他当朋友,但是他却为了荣华富贵一声不吭的走了。
柳垂金线,桃吐丹霞,柳叶馋吐线碧,丝若垂金。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皎室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