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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怎么,怕我?   假期里 ...

  •   假期里不用赶早自习,棠玉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才醒。梁女士没催她,只留了张便条说和小姐妹出门了;棠延青去了公司,哥哥也不在家,家里安安静静的。
      “叮——”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打破了这份寂静。棠玉点开屏幕,看见通讯录里的“新朋友”提示,有人申请添加她为好友。
      点开验证消息,备注栏里写着“周亦年”。棠玉指尖顿了顿,还是点了通过。
      周亦年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快通过,盯着聊天框里那行“对方已通过了你的好友验证”,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才敲出一句:期末考得怎么样?
      棠玉看着他发来的话,回了三个问号:???
      想了想又补了句:还行吧。你呢?高考。
      周亦年:挺好的,应该能过。
      棠玉:报考哪个学校?
      周亦年:B大。
      棠玉:嗯,以你的成绩能过。
      周亦年:多谢夸奖。
      棠玉:不客气。
      发完这句话,棠玉自己都忍不住扶额——怎么能把天聊得这么干巴巴。
      吃过午饭,她躲进自己的小书房。靠墙的书柜里,最下层摆着一叠画具。棠玉把画纸铺在落地窗旁的书桌上,提笔在纸上勾勒起来,两个多小时过去,一条精致礼服的轮廓便跃然纸上。她打开电脑里那款专业的绘画设计软件,将礼服的细节补充完整,导出后直接发给了Enzo的邮箱。
      没过多久,微信上Enzo发来一个问号。
      棠玉:让店里帮我做出来,到时我去取。
      Enzo:你不是会做嘛?
      棠玉:没时间,要复习预科课程,还要收拾行李。
      Enzo:好好好,大小姐的事我都听你的,包在我身上。
      第二日清晨,棠玉才想起自己快一周没踏进健身房了。洗漱完毕后,她换上一身浅灰色瑜伽服,推开了健身房的门。
      先在瑜伽垫上完成一组舒展拉伸,她才踏上跑步机,匀速慢跑十五分钟后,便躺在软垫上稍作休息,接着又完成了六十个标准仰卧起坐。等她擦着汗走出健身房时,一个多小时已经悄然过去。
      餐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精致早餐,棠玉却只挑了清粥和小菜。她自己也说不清,今天胃口格外差,没吃几口就默默放下了筷子。
      一个人待在家里实在无聊,她索性决定去公司找哥哥棠衍,提前熟悉一下商业运作。
      走进衣帽间,她挑了一套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对着镜子细细化了个淡妆——素净的眉眼衬得气质愈发清冷,又随手把几本专业书塞进包里,便推门出了门。
      棠玉没提前跟哥哥打招呼,到了公司楼下才知道他临时有事不在公司。她给严秘书发去微信,对方虽不在公司,却很快回复说会派人下楼接她。得知哥哥大概还要一小时才回,棠玉也不急,抱着书走进总裁办公室旁的会客区,安静地翻看起来。
      静谧的空间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没过多久就被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打破。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径直停在她面前。
      棠玉没抬头,只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优雅,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抱歉,这里是总裁办公区,非工作人员请在前台登记。”
      棠玉合上书,抬眼看向对方——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妆容精致,眼神里没有跋扈,只有一种“我才是这里主人”的笃定。刘晴,棠衍身边最得力的特别助理,当初哥哥在国外把她带回来的。
      “我等棠衍。”棠玉的声音很淡,没有多余解释,指尖却轻轻摩挲着书脊。
      刘晴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叫出总裁的名字,语气里的疏离淡了些,却依旧保持着职业距离:“棠总正在开一个重要的跨国会议,预计还要一小时。如果您方便,可以先去楼下会客区等候,我让前台给您安排。”
      这话听起来客气,却带着明确的“逐客”意味——她在暗示棠玉“不属于这里”。
      棠玉抬眼,目光落在刘晴胸前的工牌上,又扫过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力:“哪里毕业的?”
      刘晴一愣,下意识点头:“A大,金融。”
      “看你给的并购案,对价部分的假设太乐观了,英国那边的通胀数据上周刚更新,你用的还是三个月前的。”
      刘晴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刚才摊开的文件正是给棠衍准备的晨会材料,里面的对价假设确实是她偷懒沿用了旧数据,连她自己都差点忽略。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小姑娘,居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你……”刘晴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慌乱,再也维持不住刚才的优雅。
      “我是谁不重要。”棠玉合上书,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重要的是,你连一份基础的并购案都做不扎实,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站在棠衍身边?”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棠衍走了进来。他看着对峙的两人,目光先落在棠玉身上,见她神色平静,才转向刘晴:“怎么回事?”
      刘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却被棠玉抢先一步:“哥,你的助理很有野心,就是专业能力还得再练练。刚才那份并购案,我帮她改了几个数据,你看看。”
      她把自己随手写的几行批注推到棠衍面前,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棠衍接过纸,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看向刘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按她说的改,下午下班前给我。另外,以后会客区的事,让前台处理,你专心做好业务。”
      刘晴攥紧了拳头,深深看了棠玉一眼,最终还是低下头:“是,棠总。”
      等刘晴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兄妹两人。棠衍看着妹妹,忍不住笑了:“下手挺狠啊,我的得力助手被你一句话就打回原形了。”
      棠玉靠在椅背上,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我只是帮你筛掉了不合格的人。毕竟,以后我不在,你身边总不能留个连通胀数据都搞不清的人吧?”
      棠衍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就你鬼精。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办公室,顺便给你讲讲真正的并购案该怎么做。”
      棠衍把棠玉随手写的批注捏在手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你这几句话,比我骂她十句都管用。”
      棠玉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并购案文件,语气平静:“她太急着往上爬,连最基本的宏观数据都懒得更新。英国通胀率上周刚破4.5%,她还在用3.2%的旧假设,对价算出来至少虚高了12%,真要签了字,咱们得亏几千万。”
      棠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把文件推到中间:“说说看,你觉得哪里还能改?”
      棠玉眉头微蹙:“哥,你太高看我了,会的就这么多。”
      棠衍看着她这副模样,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叹着气说:“行了,我来教你吧。”
      棠衍指尖在文件上划过,从对价测算讲到风险对冲,从英国通胀讲到跨境并购的合规细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慢慢移动,从她的指尖移到桌角,又从桌角滑到地板。
      等她把最后一页批注写完,窗外的天已经染成了暖橘色,连楼下的车鸣声都变得慵懒起来。
      棠玉伸了个懒腰,才惊觉一个下午竟就这么过去了——好像刚坐下听哥哥开口,转眼就到了要回家的时刻。
      “原来听你讲这些,时间会过得这么快。”她把笔一丢,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晚霞,声音里带着几分满足的疲惫。
      棠衍笑着把文件收好:“等你以后自己操盘,就会知道,真正忙起来,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
      棠衍拿起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走吧,回家了。”
      棠玉合上书,跟在他身后应了声:“哦。”
      上车后,棠玉忽然凑到哥哥旁边,歪头问:“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棠衍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平淡:“没有。”
      棠玉撇撇嘴,把脸贴在车窗上,小声嘀咕:“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嫂子啊……”
      棠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无奈道:“你这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
      棠玉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揉了揉脸:“没说什么。”

      翌日,还窝在被窝里的棠玉,被梁女士准时从床上拽了起来。
      “妈,再让我睡会儿……”她埋在枕头里,声音黏糊糊的。
      “不行!谁让你昨晚玩游戏到那么晚!”梁女士的语气不容商量。
      “就再躺一小会儿……”
      “起来!快去洗漱吃东西!”
      棠玉被吵得清醒了大半,拖着疲惫的身子挪进洗手间,出来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
      楼下的棠父看见她下来,连忙拉着她往餐桌走。棠玉一边走一边嚼着面包,忍不住问:“妈,今天什么日子啊?你催得这么急。”
      棠母端着牛奶走过来,随口答道:“周家沈老太太的寿宴。”
      棠玉这才想起之前提过的事,只是被复习和设计礼服的事冲得忘了具体日期。
      棠母看着女儿嘴里叼着一片面包,慢吞吞地嚼着,伸手把面包扯下来,拉着她就往楼梯上走:“别吃了,先去换衣服!”
      棠玉看着自己手里的面包没了,哀嚎道:“哎哎!我的面包!”
      棠母头也不回地说:“还吃?快点收拾一下出门。”说着就关上了房门。
      棠玉揉了揉差点被门夹到的鼻子,回到衣帽间胡乱翻找衣服,最后也不知道套了件什么,急急忙忙冲出门,上车后才想起还要去接林芷雁一起做造型。
      棠母刚处理完手头的事,转头看见棠玉这身乱糟糟的穿搭,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阿玉,你这穿得真是像只丑小鸭……”她扶着额叹气。
      “妈……你见过像我这样精致得能艳压全场的丑小鸭吗?”棠玉歪头,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眼底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棠母被她这副又臭屁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住了:“没见过……”
      这时,笑嘻嘻的林芷雁上了车,刚和梁雯清打完招呼,转头看见棠玉的穿搭,嘴角抽了抽:“阿玉,你今天这身……是怎么搭的?”
      棠玉两手一摊,无奈道:“我也不知道……整体风格是随性,裤子设计是硬朗风,衣服是几块布料拼起来的,就是有点像乞丐服而已。”

      SR是有名的高端造型品牌,店面开在璟宸对面的那栋独栋小楼里,整栋建筑都是简约的灰白色调,巨大的落地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当季最新的礼服,每一件都像是从杂志封面上直接取下来的。推门进去,淡淡的香氛扑面而来,是那种很高级的白茶味,清清爽爽的,不甜不腻。
      一进门,便有服务生迎上来,微笑着引着她们上了七楼。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画,暖黄色的壁灯把整条走廊照得柔和而安静。走到走廊尽头,服务生推开一扇深色木门,里面是一间精致的私人包间,刚好能容纳三个人。包间里有一整面墙的落地镜,灯光可以从多个角度调节,把人的轮廓照得清晰又柔和。沙发上铺着天鹅绒的垫子,茶几上摆着一束新鲜的白色洋桔梗,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
      造型师早就等在包间里了,一看到梁雯清进来,立刻笑着迎上去,语气恭敬又熟络:“梁小姐,好久不见。”
      梁雯清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服务生递来的温水,语气随意:“把准备好的礼服拿来看看吧。”
      造型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两个助手推着一排挂满礼服的移动衣架进来了。衣架上的礼服按照色系排列,从浅到深,从简约到繁复,每一件都被透明防尘袋仔细包裹着,像一件件等待被拆封的礼物。
      棠玉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手指在防尘袋上轻轻滑过,目光在各种颜色和款式之间流连。她试了好几套——先是那件香槟色的缎面长裙,太成熟了,压住了她的气质;又试了一件雾霾蓝的纱裙,太轻盈了,不够隆重;再试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裙,颜色倒是好看,但版型不太对,腰线有点松。
      造型师从衣架最里面抽出最后一件,递给她,笑着说:“棠小姐试试这件吧,我觉得会很衬你。”
      棠玉接过来看了一眼——银色的鱼尾裙,面料是那种很细腻的丝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月光凝固在了布料上。裙摆从膝盖下方开始微微散开,像鱼的尾鳍,优雅又灵动。领口是抹胸的设计,简洁大方,没有多余的装饰,全靠剪裁和面料本身来撑气场。
      她拿着礼服走进试衣间,拉上帘子。
      几分钟后,帘子拉开的声音让包间里的人都抬起了头。
      棠玉从试衣间里走出来。
      她的身材比例本就好,腰细腿长,肩颈线条流畅而优美,一米六八的身高刚好撑得起这件礼服的质感。银色的面料贴着她身体的曲线,从胸口到腰线再到臀部,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像是这件礼服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裙摆在她小腿处轻轻散开,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像是鱼尾在水里轻轻摆动。
      林芷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棠玉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然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阿玉,这个太衬你了!就这套了,不用再试了!”
      棠玉转过身,看向镜子,又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梁雯清。
      梁女士放下了手中的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神很认真,从棠玉的肩膀看到腰线,从腰线看到裙摆,最后落在棠玉的脸上,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嗯,就它吧。”
      棠玉弯起嘴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试衣间换下来,把礼服交给造型师去熨烫整理。
      接下来是漫长的妆造时间。
      棠玉在化妆镜前一坐就是三个小时。化妆师先从护肤开始,一层一层地打底、提亮、定妆,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在画一幅精致的工笔画。发型师站在她身后,用卷发棒将她的长发打理成慵懒而优雅的大波浪,几缕发丝自然地垂在脸颊两侧,衬得她的脸型更加柔和。眉毛被描画成自然的弯月形,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线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明亮有神,睫毛被刷得又翘又长,像两把小扇子。最后涂上的口红是那种很正的豆沙红,不张扬但很耐看,衬得她的嘴唇饱满而水润。
      当化妆师终于说“好了”的时候,棠玉缓缓睁开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她愣了一瞬。
      镜子里的女孩,像是从某本高奢杂志的封面走下来的。一张明艳而精致的脸庞,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锁骨在抹胸礼服的边缘上方优雅地延伸,线条流畅而迷人,像是被谁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她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从心底自然流露出的那种——因为镜子里的自己,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看。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是那种足以惊艳全场的、致命的一击。
      棠玉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然后弯起嘴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切,都值得。

      放假后的第二周,高考成绩放榜。
      那天上午,周亦年正坐在书房的电脑前,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钟,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也就只是一点。他不是那种会因为考试而紧张的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稳得像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页面刷新出来,数字跳入眼帘。
      他扫了一眼总分,又看了一眼B大的录取分数线,然后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预料之中的事情。他的分数不仅稳稳过了B大的录取线,甚至还超出了二十多分。
      周亦年拿起手机,先给沈夕岚发了条消息,简单几个字:“成绩出来了,过了。”
      沈夕岚那边几乎是秒回,一连串的感叹号和玫瑰花表情,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激动和欢喜。她当即决定,要请儿子的朋友们来家里吃顿饭,好好庆祝一下。
      也正是因为这场聚会,大家才知道,周亦年竟是周氏集团的大公子。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同学们中间激起了不小的涟漪。但周亦年本人倒是没什么感觉——他是谁家的儿子,对他来说从来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情,他甚至不太喜欢别人因为这个而对他另眼相看。
      当晚,周亦年坐在房间的电脑桌前,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开了棠玉的对话框。
      他们加微信已经有一阵子了,但聊天记录并不长,零零散散的几条,大部分都是他先开口,她礼貌地回复,不远不近,客客气气,像两条平行线偶尔打了个照面。
      周亦年:你们期末成绩出来了吗?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假装不在意地拿起一本书翻了翻。但余光一直落在那个小小的呼吸灯上,等着它亮起来。
      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棠玉:出了,怎么了?
      周亦年放下书,拿起手机,打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周亦年:考得怎么样?
      棠玉:还不错。你呢?高考成绩也出来了?
      周亦年:嗯,出了。
      棠玉:那过了你要考的学校吗?
      周亦年:过了,成绩还比B大分数线多了二十几分。
      棠玉:恭喜啊。
      周亦年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周亦年:谢谢。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不是不想继续,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想问“你今天在干嘛”,又觉得太唐突;想说“我考上了B大,以后还在江城”,又觉得太刻意。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
      接下来的几天,周亦年为奶奶的寿宴忙得脚不沾地。老太太今年七十大寿,周家上下都很重视,宴会的场地、菜单、布置、宾客名单,每一样都要反复确认,力求万无一失。
      这天傍晚,周亦年在书房里翻看最终确认的宾客名单,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忽然在某一行停住了。
      “棠延青携夫人梁雯清携儿女”。
      他的手指在“棠玉”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指腹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下了这一页名单。照片里,红色的印章盖在纸张右下角,格外醒目。
      他把照片发给了棠玉,附了一句话。
      周亦年:你有来吗?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翻看名单。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名字上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今晚能见到她。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棠玉刚做完造型,从梳妆镜前站起身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银色鱼尾裙,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林芷雁在旁边换好了自己的礼服——一件香槟色的短款小礼裙,俏皮又优雅,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明艳动人,一个灵动可爱,相得益彰。
      棠玉拿起放在梳妆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亦年的消息弹了出来。
      她点开那张照片,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红章下面自己家的名字,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问她——你会不会来?
      棠玉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打字回复。
      棠玉:嗯,来。
      刚发出去,梁女士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阿玉,过来我看看。”
      棠玉把手机放下,应了一声:“好,来啦。”
      她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母亲面前。银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汪流动的月光。抹胸的设计露出她精致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长发被打理成慵懒的大波浪,披散在肩上,几缕发丝落在锁骨处,若隐若现。
      梁雯清看着眼前精心打扮过的女儿,眼底满是惊艳。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目光从棠玉的脸看到肩,从肩看到腰,从腰看到裙摆,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女儿怎么这么好看”的骄傲和满足。
      她又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林芷雁,香槟色的小礼裙衬得她整个人娇俏可人,妆容精致而不浓艳,忍不住夸赞道:“真好看,漂漂亮亮的。今晚你俩肯定是最亮眼的姑娘,谁都比不过。”
      棠玉被妈妈夸得心情大好,她提着裙摆转了几步,银色的裙摆像鱼尾一样在她身后轻轻摆动,她回过头冲梁雯清笑了一下,那笑容明亮而自信,带着一点小女孩的娇嗔:“那可不,我可是妈的宝贝,当然漂亮啦!”
      梁女士被她这副臭美的样子逗笑了,摆摆手,语气无奈又宠溺:“得了得了,少给自己贴金。快坐下歇会儿,别把裙子弄皱了。”
      棠玉“哼”了一声,笑着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漫不经心地刷着。
      林芷雁也换好了自己的礼服,踩着高跟鞋慢悠悠地走到棠玉身后,刚想问她“你看我今天的妆怎么样”,目光无意间落在棠玉的手机屏幕上,正好瞥见“周亦年”三个字。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立刻来了精神,凑过来挨着棠玉坐下,肩膀贴着肩膀,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八卦:“你怎么加了周亦年的微信?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棠玉早就在手机屏幕的反光里看见了林芷雁凑过来的脑袋,也没打算隐瞒,一边划着屏幕一边随口说:“放假那段时间他加我的。”
      “啊?他加你?”林芷雁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不是都说周大少爷不近女色吗?我前几天刚吃的瓜,新鲜热乎的!”
      “你听谁说的?”棠玉挑了挑眉,放下手机,侧头看她,“周大少爷?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个称号?”
      “给你看!”林芷雁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证据一样,飞快地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八卦群,把屏幕怼到棠玉面前。
      群里正聊得热火朝天,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跳。
      有人发了一句:“前两周我去周大少爷家吃饭了,羡慕吗?”后面跟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包。
      下面立刻炸开了锅。
      某1:“周大少爷?周亦年???”
      某2:“你们还不知道吗?周亦年是周氏集团的大少爷,这是新瓜!保熟!”
      某3:“我去!少爷也太低调了吧!同班这么久都不知道!我跟他一个班我都没听说过!”
      某4:“听我朋友说,他家超豪的!就是那种……你们懂的吧,电视里演的那种。”
      某5:“之前前校花不是喜欢他吗?他连理都没理,全程面无表情。这少爷是不近女色啊,鉴定完毕。”
      某6:“我赞同,从没见过少爷对哪个女生给过好脸色,一个都没有。”
      棠玉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表情始终淡淡的,最后把手机还给了林芷雁,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刚给我发消息,说今天也来寿宴。”
      林芷雁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两颗探照灯,整个人又凑近了几分,几乎要贴到棠玉身上了:“发啥了?我看看!快给我看看!”
      棠玉把手机递给她,林芷雁接过手机,低头翻看聊天记录,一边看一边摸着下巴,表情越来越意味深长。看完之后,她把手机还给棠玉,双手抱胸,用一种“我什么都看穿了”的语气说:“虽然没说啥,但我觉得有瓜。绝对有瓜。你看啊,他先问你期末成绩,又告诉你他高考考了多少分,然后还特意拍名单问你有没有来——这一套组合拳,啧啧啧。”
      棠玉笑着拍了下她的脑袋,力道不重,带着点无奈:“哪有什么瓜,就是正常聊天而已。你别什么都往那方面想。”
      林芷雁捂着被拍的地方,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正常聊天才怪……”
      棠玉没再理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你有来吗?”
      她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秒,然后轻轻按灭了屏幕。
      车上,司机陈叔稳稳地开着车,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暮色四合,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落在棠玉身上,把她银色的礼服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棠玉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梁雯清,语气随意但带着一丝认真:“妈,你知道周氏的周亦年吗?”
      梁雯清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听到女儿的话,手上的动作没停,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你也要问”的理所当然:“周家大少爷我当然知道啊,怎么了?”
      “你认识他?”棠玉微微侧过身,看着母亲。
      “我不认识他,”梁雯清把口红旋回去,合上镜子,转头看向女儿,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他妈妈——沈夕岚,小时候可喜欢你了,每次见你都抱着不撒手,还说要把你带回周家玩呢。你那时候小,肉嘟嘟的,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棠玉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搜不出来:“啊?我怎么不记得?”
      “你那时候才五岁,哪能记得这些。”梁雯清笑着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鼻尖,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是在点一只好奇的小猫,“对了,今天就是他奶奶的寿宴,也就是周家老太太。你刚才说的周亦年,就是老太太的孙子。”
      棠玉怔怔地看着母亲,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忽然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沈夕岚在商场里看她的眼神,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周亦年送来的那盒巧克力,说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还有他今天发来的那张宾客名单,特意圈出来的那个名字。
      原来是这样。
      她终于理清了这层关系,心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疑惑终于找到了答案。难怪沈夕岚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难怪周亦年会主动加她的微信,难怪一切都不像是巧合。
      棠玉靠回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上。霓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闪过,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你有来吗?”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过,没有回复,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车子拐进一条宽阔的私人道路,两旁的路灯变得更加明亮,远处隐约能看到一栋灯火通明的别墅,那就是周家老宅。今晚,那里将有一场盛大的寿宴,而她要穿着这条银色鱼尾裙,走进那扇门,走进那些人的目光里。
      棠玉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了手包里。

      车子稳稳地停了下来。等棠家人到的时候,寿宴已经开始。林芷雁挽着棠玉的手,两人低调地溜到角落沙发上坐下,细细打量着会场里的人,遇到不认识的长辈,林芷雁就挨个给棠玉科普。棠玉忍不住赞叹:“可以啊雁雁,人脉挺广。”
      林芷雁笑嘻嘻道:“那当然!吃瓜还是有好处的。”
      没坐多久,两人就被长辈叫去“见世面”。
      棠延青笑着上前,对周建言举杯:“老周,好久不见啊。”
      周建言伸手抱了抱他:“确实很久没见了。”
      周建言瞥见棠延青身边没见大儿子,便问:“你儿子呢?”
      棠延青笑道:“去应酬了。”
      这时沈夕岚走过来,目光落在棠玉身上,温和开口:“这就是阿玉吧?都长这么大了。”
      周建言见自家夫人要叙旧,便拉着棠延青先走开了。
      棠玉看着眼前气质温婉的周母,乖巧问好:“周阿姨好!”
      沈夕岚被她逗得合不拢嘴,连连应道:“好好好,真是个乖孩子。”
      沈夕岚笑着拉住梁雯清的手:“雯清啊,你家阿玉真是越长越出挑,越发动人了。”
      梁雯清眉眼弯弯:“哪有,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宴会厅内铺着酒红色的地毯,穹顶垂着水晶吊灯,光线晕染得四周暖意融融。棠玉跟在林芷雁身后,一身银色鱼尾裙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忽然被一道熟悉的声线打断:“阿姨好。” 对着梁雯清微微欠身。
      梁雯清笑着点头:“哎,好孩子。”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水晶吊灯投下璀璨的光华,将满室衣香鬓影照得如同白昼。沈夕岚和梁雯清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两人手里都端着茶盏,聊得正热络。
      沈夕岚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跟长辈说话的周亦年,又看了看坐在梁雯清身边的棠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故意放慢了语速,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往事:“说来也巧,我儿子毕业前和阿玉还是同一所学校呢。”
      梁雯清眼睛一亮,放下茶盏,顺势拍了拍手,语气里满是惊喜:“这么巧啊!阿玉,你们见过面吗?”
      棠玉正端着果汁小口小口地喝着,听到母亲的话,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掠过站在不远处的周亦年——他正侧身跟一位长辈说着什么,姿态从容而礼貌,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下颌线干净利落,像一笔勾勒出来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梁雯清,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轻松,嘴角微微翘起:“见过。周爷在学校是出了名的校草,怎么会没见过他。”
      “周爷”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戏谑的味道,像是在叫一个不熟的人,又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沈夕岚听了这话,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合不拢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骄傲和嗔怪:“哎呀!就觉得我儿子看着精神,没想到这么出名啊。”她说着,又朝两个孩子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两只小鸭子出门晒太阳,“正好,阿亦,你带阿玉去周围走走吧。别在这儿听我们这些长辈唠叨了,年轻人聊年轻人的,我们聊我们的。”
      梁雯清心领神会,笑着摆摆手,目光在棠玉和周亦年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都懂”的意味深长:“去吧去吧,年轻人多聊聊。别在这儿陪我们了。”
      棠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不用了妈我就在这里坐着挺好的”——但话还没出口,就对上了梁雯清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她妈想让她做什么事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你最好乖乖听话”的表情。
      她咽回了到嘴边的话,放下果汁,站起身来。
      周亦年也从长辈那边走了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宴会厅。
      宴会厅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

      回廊的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透过窗户能看到宴会厅里依然热闹的人群和璀璨的灯光;另一侧是一排通透的廊柱,夜风从柱子间穿过来,带着花园里桂花的甜香和初秋微凉的空气。廊顶挂着一排暖黄色的壁灯,光晕柔和地洒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安安静静地拖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棠玉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走在她左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那种存在感很强,像一团温热的火,即使隔着半臂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一点上,不敢往旁边看,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裙摆,银色的丝缎在指间皱成一团又松开,松开了又皱成一团。
      回廊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交叠在一起,像某种默契的节拍。
      周亦年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好听,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你今天很漂亮。”
      棠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不是“今天穿得不错”,不是“这条裙子很适合你”,而是——你今天很漂亮。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安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的脸颊慢慢红了起来,从颧骨蔓延到耳尖,又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像是被谁拿了一支极细的毛笔,一笔一笔地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裙摆,指节微微泛白。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手足无措的慌乱,像是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才好:“谢……谢谢。”
      周亦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在暖黄的灯光下几乎透明,像一片薄薄的红玉,耳廓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眼底藏着一丝笑意,没有继续逗她,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像是刚才那句夸赞只是随口一提:“那你最近在忙什么?”
      棠玉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像是在湍急的河流里抓住了一根浮木。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眼底那点慌乱还没完全压下去,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时半会儿平复不了:“准备去B大的入学资料。你呢?”
      “没忙什么。”周亦年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片刻后,他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听说你最近总去公司找你哥。”
      棠玉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她知道周亦年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但又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棠衍在公司附近有套公寓,她去那边既方便又安静,比在家里被梁女士时不时端水果进来打断要好得多。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说出来就意味着要解释更多,而她还不想让周亦年知道她要出国的事。
      她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心虚的意味,像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又像是在试图蒙混过关:“我找哥学习嘛……”
      周亦年停下脚步。
      棠玉也跟着停了下来,疑惑地抬头看他。然后她看见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微微低下了头。他的身高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这么一低头,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就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浓密而微微上翘,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兰草香,清清爽爽的,像雨后山间的空气;近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角,温热的气息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带着一点点酒香——他刚才喝过酒。
      “我这么大个人,”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一字一句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怎么不见你来找我学习?”
      棠玉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脑海里炸开了一朵烟花,金色的火星四处飞溅。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后背抵上了廊柱。大理石柱子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礼服面料传到她的皮肤上,凉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开来,但她的脸却是烫的,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在她身体里交织,冷热交替,让她更加慌乱。
      周亦年的眼神微微暗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猎手看着猎物落入网中时的满足,又像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愉悦。他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看着她躲闪的目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声音里的温柔也更浓了,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语气里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怎么,怕我?”
      棠玉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咚咚咚的,震得她自己的耳朵都能听见。她的手指在身后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掌心里全是汗,指尖冰凉。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此刻太亮了,亮得像是盛了整片星空,多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再也出不来。
      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脚尖,银色的高跟鞋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鞋面上镶着的小水钻一闪一闪的。她的声音细得像蚊蚋在夜色里嗡嗡,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不好意思打扰你……”
      周亦年看着她这副又乖又怂的模样,耳尖红透了,睫毛低垂着微微发颤,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动物,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他的心里早软成了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融化,温热的感觉从胸腔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变得温暖起来。
      但他面上还强撑着那副淡然的表情,故意把语速放得更慢,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吓到她一样,一字一句地叮嘱,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温柔:“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想找我就发消息。”
      他的声音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几分蛊惑的温柔,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棠玉只觉得耳朵都要酥麻了,那种酥麻的感觉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整张脸,连脖子都开始发烫。她的心跳乱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节奏全无,每一拍都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慌忙点头,点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一秒就会反悔似的,声音碎成了两半,拼都拼不完整,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可怜巴巴的味道:“懂……懂了……”
      周亦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一截的小姑娘,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和微微发颤的睫毛,看着她攥紧裙摆的指节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心里那些柔软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漫过理智的堤坝。他想再逗她一句,想看她更慌乱的样子,但他知道再说下去,她大概真的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他终究不忍心再逗她。
      周亦年收回目光,直起身,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她的头皮上,温温热热的。他的手指在她柔软的头发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收了回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先坐着,”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尾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温柔,像余音绕梁,“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渐渐远了,被夜风吹散。他的肩背挺得很直,步伐不紧不慢,但不知道为什么,棠玉觉得他走路的姿态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棠玉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回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壁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夜风从廊柱间穿过来,撩起她耳边的碎发,但她感觉不到凉意——她的脸还是烫的。
      然后,她绷不住了。
      她捂着脸蹲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银色的鱼尾裙摆在她周围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铺在深灰色的地面上。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手心滚烫,脸颊更烫,烫得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烧了。她蹲在廊柱旁边,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嘴里小声嘟囔着,声音闷闷的,带着无限的懊恼和羞耻,每一个字都是从指缝间挤出来的:“啊啊啊——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慌什么。不就是被夸了一句漂亮吗?不就是被靠近了一下吗?不就是心跳快了几拍吗?有什么好慌的?有什么好躲的?
      但她就是慌了,就是躲了,就是怂得像只见到狼的兔子。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夜风从回廊外面吹进来,带着花园里桂花的甜香和初秋微凉的空气,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带走了一点点热度。她蹲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拍了拍发烫的脸颊。
      她刚站好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周亦年端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盘走了回来。盘子里放着一块精致的小蛋糕,奶油裱花细腻得像艺术品,一朵一朵的奶油花挤得整整齐齐,上面点缀着一颗鲜红的草莓和几片翠绿的薄荷叶,旁边还放着一把银色的小叉子,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走近了,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从颧骨一路红到下巴,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意味,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怎么脸这么红?不舒服吗?”
      棠玉被他这么一问,刚压下去的慌乱又涌了上来,像被石头砸中的湖面,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她慌忙抬手扇风,动作又急又夸张,手腕转得飞快,像是在证明“我真的只是热而已”。她的目光到处乱飘,一会儿看天花板的水晶灯,一会儿看回廊外面的花园,一会儿看远处走过来又走远了的侍者,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可能……可能有点热,”她的声音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蹩脚得要命,像是小学生跟老师解释“作业被狗吃了”一样没有说服力,“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她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往花园的方向走了。
      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在逃跑——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又急又快,裙摆在身后晃动得厉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周亦年端着蛋糕站在原地,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像是从心底慢慢浮上来的,怎么都压不下去,连眼角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程景行不知什么时候从宴会厅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晃晃悠悠地走到周亦年身边,脚步带着几分慵懒。他顺着周亦年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空荡荡的回廊和一盏盏暖黄色的壁灯,还有远处花园入口处被风吹动的桂花树枝。什么人都没有。
      但再看看周亦年脸上那个表情——那个他认识周亦年这么多年、几乎从没见过的表情——他立刻就明白了。那种笑容不是平时社交场合里礼貌的、疏离的微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带着温度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程景行啧了一声,用肩膀撞了撞周亦年,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打趣和一丝幸灾乐祸:“可以啊你,把人小姑娘都吓跑了?你刚才干什么了?”
      周亦年收回目光,看了程景行一眼,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但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被程景行抓了个正着。他的语气无辜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甚至还带着一点委屈的意味:“我有这么吓人吗?”
      “有,”程景行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喝了口香槟,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对自己的认知有很大偏差”的笃定,“你平时那副冷脸,我看着都怕。你自己不知道吗?你往那一站,方圆五米之内没人敢靠近,连我们班那几个胆子大的男生跟你说话都得先做三秒心理建设。”
      周亦年没有反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蛋糕,草莓上面的奶油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薄荷叶的清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他把蛋糕放在回廊的栏杆上,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随手接过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荡,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他抿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但有人不怕就行。”他的声音不大,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眼底那层笑意出卖了他。
      程景行挑了挑眉,八卦的嗅觉瞬间被激活了,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谁啊?”
      周亦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个眼神不凶,但带着一种“你猜到了就别问了”的意味。
      程景行等了半天没等到答案,正要再追问,周亦年已经端着酒杯转身走了,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带着笑意的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哼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你别管。”
      程景行站在原地,看着周亦年的背影融入宴会厅的人群中,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好笑:“完了完了,这人彻底完了。”
      花园里,棠玉一直跑到后花园的喷泉旁边才停下来。
      周家老宅的后花园很大,比棠家的花园还要大上几分。园子里种满了桂花树,正是花开的季节,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树下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蜿蜒着通向花园深处。喷泉在花园的正中央,是一个古典风格的石砌喷泉,水池边缘长着薄薄的青苔,水柱从中间的石雕里涌出来,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落回水面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不急不慢地重复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水池里微微的凉意和桂花的甜香,拂过她发烫的脸颊,终于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站在喷泉旁边,低下头看着水池里自己的倒影——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点,随着水波的荡漾明灭不定,她的脸在那些光点中间若隐若现,红红的,像喝醉了酒,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慌乱和羞赧。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又像是在惩罚自己的不争气。
      “你要去英国了,”她在心里反复地、一字一句地告诉自己,像是在念一段必须背下来的课文,“你很快就要走了。不能被几句话就搅乱心神。过两天就好了。过两天就什么都忘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是在做某种冷静下来的仪式。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排空,又被一点一点地填满,反复几次,心跳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喷泉的水柱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水珠落回水面时溅起小小的水花,在灯光下像碎了的钻石。棠玉站在水池边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那些水花起起落落,起起落落,直到脸上的热度彻底退下去,直到心跳恢复到正常的频率,直到她觉得自己的表情已经足够平静、足够应付接下来的场合。
      她对着水面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还好,没有花。口红还在,眼线没晕,只是睫毛根部有一点微微的湿意,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转身走回了宴会厅。
      宴会厅里依然热闹,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笑声和交谈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浓汤。棠玉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看到周亦年正站在几位长辈中间,端着酒杯说着什么,姿态从容而礼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跟刚才在回廊里那个低头看她、声音温柔得像羽毛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走到梁雯清身边,梁女士正跟沈夕岚聊得开心,看到她回来,笑着拉她坐下。棠玉乖巧地坐在母亲旁边,端起了那杯还没喝完的果汁,小口小口地抿着,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还是不太对。
      过了一会儿,她简单应付了几句长辈的问话——沈阿姨问她最近学习累不累,她说不累;梁女士问她跟周亦年聊了什么,她说没聊什么;旁边一位她不认识的太太夸她裙子好看,她笑着说谢谢。然后她找到林芷雁,拉了拉她的手腕,压低声音说了句:“走吧。”
      林芷雁正在吃一块提拉米苏,嘴里还含着勺子,含糊不清地问:“啊?现在就走?”
      “嗯,有点累了。”棠玉的声音不大,语气淡淡的。
      林芷雁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放下勺子,跟梁雯清打了声招呼,拎着手包跟棠玉一起往外走了。
      走出宴会厅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初秋的凉意。棠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觉得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
      林芷雁挽着她的胳膊,走了一段路,忽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眯着眼睛问:“你脸怎么这么红?”
      棠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热。”
      林芷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再看了看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挽着棠玉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向了停车场。
      车子的尾灯在夜色中亮起来,慢慢驶离了周家老宅。
      棠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在手包的金属扣上轻轻摩挲着。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回廊里的那一幕——他低下头,与她平视,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角,声音低沉而清晰:“怎么,怕我?”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霓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闪过,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那句话——你要去英国了,不能被几句话就搅乱心神。
      但她的心跳,还是不太对。林芷雁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攥紧她的手,满眼关切:“阿玉,你怎么了?魂都快丢了。”
      棠玉回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却认真:“雁雁,我出国的事,暂时不要跟别人提。如果学校那边有人问起,也别理会。”
      林芷雁立刻回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知道啦!你放心,我嘴严得很。对了,你走那天一定要告诉我,我去机场送你。”
      “好,我记着。”棠玉笑了笑,心里的不安终于散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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