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之后，再次遇见（上篇）》等海枯竭

2、第2章 开学第一天

　　秋未至，暑难消，南城九月的烈日依旧烤得人昏沉燥热。

　　高三六班的教室里喧闹不已，有人埋着头赶抄作业，有人伏在课桌上打瞌睡，还有三五人凑在一块压低声音叙旧闲谈。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班主任赵燕迈步走进教室。她今年四十三岁，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神色肃穆，是典型不苟言笑的老派教师模样。

　　她身侧跟着一名女生。鹅蛋脸轮廓圆润精致，肌肤白皙透亮，眉眼清透。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双杏眼，浅棕的瞳仁浸在窗外落进来的阳光里，看着温柔动人；鼻尖小巧圆润，花瓣似的唇瓣不点而朱。

　　一件普通的蓝白色校服也被她穿出不一样的美感。
　　只是金若绫自己心底压着沉沉的低落，这份情绪隐隐浮在眉眼之间，让她和这间热闹嘈杂的教室显得格格不入。

　　“同学们安静一下，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金若绫扯出一抹浅浅的客套假笑，嘴角两个梨涡绽放开来，声音温软克制：“大家好，我叫金若绫。”

　　她抬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全班，目光骤然定格，一眼就看见了教室最后一排那个身形高挑挺拔的男生。

　　在她视线里，少年半倚在椅背上，长腿随意交叠翘着二郎腿。夏日宽松的黑色落肩短袖，料子轻薄透气，领口松松垮垮敞着一点，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黑色牛仔裤衬得双腿愈发修长。

　　皮肤是常年在外打球晒出来的冷调浅麦色。生得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时，上半张脸尽是温润缱绻的质感，眉形舒展柔和；可往下转折，下颌棱角锋利冷硬，高挺的鼻梁往下收束，薄唇紧紧抿合，唇角压得平而冷，没有半点松弛的弧度，把眉眼那层温柔尽数隔绝，下半张脸满是桀骜凛冽。

　　眉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周身裹着淡淡的疏离与不屑。金若绫清楚看见，当他的视线落向自己的那一瞬，那份散漫的神态微微收敛，目光认认真真落在她的身上。

　　金若绫一眼就认出来他。

　　脑海瞬间翻涌开学前三天夜里的画面。得知父亲私自将她转来南城，她和人大吵一架后崩溃冲出家门。她脚步慌乱，泪水糊住视线，下楼梯时猝不及防，一头撞进刚打完球回家的陈也柏怀里。

　　篮球脱手，顺着台阶骨碌碌一路滚落到楼下，在寂静的楼道里撞出沉闷的响声。

　　楼梯间灯光昏黄暗淡，空气闷得发沉。她记得少年那时浑身裹挟着燥热汗意，小臂肌肉紧绷，眉头死死拧起。戾气清清楚楚写在他脸上，被猛然一撞之后，火气便顺着声音透出来。

　　他直接开口呛道：“难听死了，跟哭丧一样。”

　　说完他才垂眸看向面前的女孩。金若绫头发散乱，脸颊通红，眼眶胀得发肿，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淌，肩膀还在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被撞这一下，她脊背僵住，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指尖攥得发白，窘迫得不敢抬头看人，只想赶紧逃离这片狭小昏暗的楼梯间。

　　昏黄的灯光斜斜泼在自己身上。那时她狼狈不堪，发丝凌乱，满脸泪痕，也能察觉到来自对面那道沉沉的目光。楼上传来曾恪效中气十足的怒吼：“金若绫我告诉你，这学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能看见少年喉结微动，似乎打算说些什么。可她半分停留都不敢，头也不抬，埋着脸侧身从他身侧匆匆躲开，快步离开。

　　她没有回头，不知道身后的人是什么神情，只记得那一瞬间难堪到骨子里的窘迫。

　　这时班主任赵燕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金若绫纷乱的思绪：“金若绫，你就坐到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去吧。”

　　金若绫抬眼望去，最后一排，唯独陈也柏身旁还空着一个座位。她心头一紧，连忙开口拒绝：“老师，我不想坐在那里。”

　　方才在小区楼下仓促逃离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翻涌。只要挨着陈也柏坐着，目光一偏就能看见他，她就会想起那天相撞时自己的狼狈，想起他那天复杂难辨的神色。

　　少年是她来到这座陌生南城，第一个撞见的人，也是撕开她所有不安的人。看见他，就会反复提醒她——她是被父亲哄骗送来这里，是临时被安置、没人牵挂的孩子。

　　她骨子里要强，不愿意在陈也柏面前展露半分脆弱，更不想和他近距离共处，任他打量、揣测自己。光是想到整整一节课，两人只隔一张课桌的距离，她心口就发闷。

　　赵燕翻书的动作骤然停住，转过头看向她，眉宇间浮起几分不耐：“想要挑位置，就拿成绩来说话。”

　　金若绫没料到老师会是这样的答复，心底压着一股火气，却只能咬牙应下一个字：“好。”

　　她头也不回地走到少年旁边的座位坐下。屁股刚落椅，便瞥见陈也柏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在金若绫看来，这分明就是刻意的挑衅，心底的戒备又重了一层。

　　早读的喧闹声悄悄低下去，大半道目光，都顺着讲台的方向落过来。

　　有人偷偷抬眼，笔尖顿在课本上，和旁边同桌飞快地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只敢用余光往前面瞟。后排几个男生压着声音小声嘀咕，气息压得很轻，断断续续飘出来。
　　“为什么高三才转学？”
　　“看着好安静啊。”

　　前排两个女生侧着身子，脑袋挨在一起，指尖掩着嘴小声说话，眼睛时不时往金若绫身上打量。
　　“长得好好看，看着冷冷淡淡的。”
　　“不知道从哪个城市转来的。”
　　“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有人大胆一点，直接直直看过去，打量她的穿着、垂在身侧攥紧的手指，好奇她的来历、她的性格，猜她会不会很快和班里的人玩到一起。还有人只是悄悄瞥一眼，心里暗自好奇，却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看。

　　细碎的议论声嗡嗡地浮在教室里，不算大声，可金若绫全都能听见。她脊背绷得笔直，垂着眼，不与任何人对视，安静坐在位置上看课本，任由那些带着探究、好奇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心底满是局促，却不肯流露半分。

　　直到一个穿棕色短袖的男生走上前来，性子自来熟，咧嘴笑着开口：“我叫方磊，大家都喊我磊子。”

　　金若绫抬眼看向他。男生留着寸头，肤色是常年在外晒出来的健康麦色，脸上挂着坦荡爽朗的笑。她静默思索片刻，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有事吗？”

　　“没事，就是有点好奇你从哪儿转来的，感觉你看着，跟我们这儿的人都不太一样。”

　　金若绫没料到他这样直白，直接把心底的疑问摊在了明面上。她指尖微微收紧，神色依旧平静，没有过多的表情，简单回答：“海市。”

　　方磊眼睛一亮，还打算继续追问，旁边几个同学也跟着围上来，七嘴八舌想问更多。而金若绫微微往后缩了半寸，下意识拉开一点距离，并不习惯这样被众人围着打探私事。

　　这时一道清亮干脆的女声骤然响起：“不是我说，人家从哪来，跟你们有关系吗？”

　　众人纷纷转头循着声响望过去，金若绫也抬眼看清来人——高马尾束得利落，脸型线条利落，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自带几分不好招惹的锐气。

　　一个男生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我们就是随口问问，关你什么事？”

　　“你们问之前，问过人家愿不愿意说了吗？”

　　话音落下，所有人齐刷刷将视线落在金若绫身上，等着她表态。她僵在原地，进退两难，窘迫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此时身旁的少年骤然起身，伸手揽住方磊的肩膀，半拖半拽把人往外带。

　　“去哪儿啊，柏哥？”方磊猝不及防，随口问道。

　　少年脚步不停，视线飞快扫过金若绫那张窘迫的脸，听不出半分情绪：“上厕所。”

　　金若绫的目光落向摊开的作业本。纸页上落着陈也柏的签名，字迹飞扬洒脱，笔锋肆意张扬，潦草却极具辨识度。

　　方磊被拉走后，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也四散开来。

　　金若绫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方才替她解围的女生只朝她递来一道礼貌浅笑，便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没过多久，上课铃响起。陈也柏与方磊才慢悠悠从教室门口回来。

　　光阴流转，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彻走廊。饥肠辘辘的同学不等老师说完下课，一窝蜂涌出教室。

　　金若绫不急不缓，将书本一一收进书包，收拾妥当才起身，缓步走出教室。

　　去往食堂的路上人山人海，来往学生擦肩接踵，不少视线落在她身上，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远远打量。

　　“那个女生好漂亮，是高一新来的转学生吗？”
　　“应该是，之前从没见过，看着很温柔。”
　　“对啊，五官精致，安安静静的。”
　　“真的好好看。”

　　细碎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金若绫垂着眼，脸上不起一丝波澜，不因夸赞流露笑意，也没有窘迫躲闪，只是自顾自往前走，把周遭一切隔绝在外。

　　忽然，有人从身后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金若绫带着几分疑惑回头，正是上午帮她解围的女生。对方眉眼弯弯，笑着开口：“好巧，你一个人去吃饭吗？”

　　金若绫轻轻点头：“嗯。”顿了顿，上午教室里的画面浮上脑海，她低声补了一句，“上午的事，谢谢你。”

　　女生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切，小事而已。方磊就爱八卦，别理他。”

　　金若绫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道客气疏离的弧度，算作回应。

　　女生踮起脚尖望向前方长长的队伍，小声抱怨：“这队伍，不知道要排多久才轮到。”

　　“不知道。”金若绫淡淡应答，语气带着几分刻板。

　　女生眼睛一亮，像是看到救星，一把攥住金若绫的手腕往侧边走：“走，我带你插位去！”

　　她拽着金若绫径直走到队伍前头，抬手拍了拍前面男生的肩膀：“方磊！”

　　方磊和身侧的陈也柏一同回过头。方磊揉了揉肩膀，笑着打趣：“杨莉眼睛挺亮啊，隔这么远都能瞅见我。”

　　杨莉扬起下巴，得意一笑：“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金若绫被拉扯到众人面前，身形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抬眼的瞬间，猝不及防对上陈也柏的目光。她身子微微一僵，脸上没有半点笑意，短暂对视后，飞快垂下眼皮避开他的视线。

　　“新同学，又见面了。”陈也柏主动开口招呼。

　　少年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语调平平，桃花眼微微弯起，看着坦荡随意，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金若绫唇线绷得笔直，没有出声应答，只极轻颔首，神色冷淡疏离，无意多交谈。

　　这时方磊才看见躲在杨莉身后的金若绫，挑了挑眉：“哟，杨莉可以啊，这么快就和咱们班新同学混成好朋友了。”

　　话音落下，方磊爽朗地对着金若绫笑了笑。

　　金若绫抬眼淡淡看向他，眉眼平静无波，没有回以笑容，也不接话，安静站在杨莉身后，浑身透着不愿寒暄的漠然。

　　不多时轮到他们打饭，走进食堂大厅，四个人两两散开。

　　金若绫打好饭菜，端着餐盘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寻找空位。窗边的方磊看见她，不停朝她招手。金若绫望见，只是轻轻摇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

　　她转身选了靠近门口的空位坐下，刻意和那几个人隔得远远的。

　　心底压着一层隐隐的排斥。她不想吃饭的时候挨着陈也柏，光是想象同坐一桌的场景，局促感便漫上来，浑身紧绷，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

　　她吃得很慢，食不知味。没动几口饭菜，便放下餐具，端起餐盘离开食堂，独自返回教室。坐回座位，她伏在桌面，闭着眼午休，不愿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没过多久，身侧传来细微响动。金若绫眼皮都没有掀开，心里已经认出，是陈也柏回来了。身体下意识往桌边挪了挪，刻意拉开距离，连余光都不肯分给身旁。

　　午休结束，她抬眼瞥向旁边空着的座位。整整一个下午，那里始终空无一人。

　　晚饭时分，杨莉走到金若绫桌边：“哎，你晚上打算吃什么？”

　　金若绫手上收拾书本，微微一怔，随口答道：“食堂有什么就吃什么啊。”

　　杨莉猛然记起她是刚来的转学生，连忙解释：“忘了跟你说，咱们食堂晚上不提供晚饭。”

　　金若绫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心底暗自思忖：什么学校，晚上居然不包晚饭。

　　她轻声问：“那怎么办？”

　　杨莉理了理思路：“要么回家吃，要么去学校门外小摊随便买点，回宿舍还能再加餐。”

　　“去校外吃吧，回家太麻烦了。”

　　她不是嫌路途折腾，只是不想回到那栋房子。学校反倒成了她短暂的避风港，不必回去面对那些不待见她的脸色。

　　金若绫跟着杨莉走到校外。放学人流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嬉笑打闹的学生，喧闹扑面而来。不少路过的学生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低声交头接耳。

　　“那个人是谁啊，长得也太好看，我中午就看见她了。”
　　“长得是出挑，就是冷冷淡淡的，不爱说话。”
　　“看着不好接近。”

　　两人走进一家面馆，油烟混着面汤热气扑面而来。
　　杨莉招呼老板：“老板，来两碗面。”

　　金若绫站在一旁，垂着眼睫，没有说话，脸上不带笑意，安静跟着找位置坐下。脊背绷得浅浅的，周遭的热闹与她无关。双手轻放在桌沿，目光落在桌面斑驳木纹上，不参与旁人的说笑。

　　面端上来，升腾白雾模糊半边眉眼。杨莉一边搅动面条，絮絮叨叨跟她说班里的琐事，同学之间的趣闻。

　　说了一阵，见金若绫始终情绪平淡，杨莉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试探：“若绫，你怎么一整天看着总是不太开心？”

　　金若绫听得认真，回应却极少，大多只是轻轻颔首，偶尔一声“嗯”。唇角平直，自始至终没有扬起半分笑意。听见问话，眼皮微垂，视线落进滚烫面汤，声音很轻：“没有，我只是刚转来，不太熟悉。”不愿再多往下细说。

　　她吃得很慢，安安静静，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不主动挑起半分话题。外界所有喧嚣，仿佛隔着一堵无形的薄墙，落不到她身上。

　　晚饭过后回到教室，金若绫刚踏进房门，一眼就瞥见了最后一排的陈也柏。

　　傍晚秋风微凉，掀得窗边窗帘轻轻起伏。少年褪去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手肘抵在桌面，微微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垂落，在眼睑投下浅浅一片阴影。眉头微敛，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神情全然投入。周遭同学的吵闹好似和他毫无干系，一身桀骜尽数收敛，只顾埋首习题。

　　金若绫心底掠过一丝疑惑。下午整节课不见人影，偏偏没有老师看管的晚自习，他反倒坐在这里。

　　只是一点转瞬即逝的好奇，她没有深究，更没有上前询问。目光淡淡收回，不再多看，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