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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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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海市,暑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沉沉笼住整座城市。窗外蝉鸣一浪叠过一浪,聒噪钻进步车厢缝隙。
金若绫安安静静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向窗外,林立的高楼大厦缓缓向后退去,一点点被低矮陈旧的楼房接替。
母亲离世,还未满一个月。
短短二十几天,属于金若绫的世界轰然崩塌,仅剩的归宿彻底落空。她尚且困在无边无际的悲痛之中没有喘过气,父亲曾恪效一通突如其来的通知,碾碎了她心底最后一点渺茫的侥幸。
“手续全部办完了,下周我送你回南城。你就先在那边跟着你爷爷奶奶生活,开学之后,我再来接你回海市。”
男人陷在沙发里,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痛痒的琐事。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落在女儿苍白的脸上。他早已组建新的家庭,有疼爱的儿子,这个女儿,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多余、会拖累新生活的包袱。
金若绫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脊背绷得笔直。白净的脸上,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没有哭闹哀求。
她生得本就乖巧温顺,安安静静坐着的时候,看着格外柔软懂事,任谁瞧见,都会觉得这是个习惯隐忍、听话的小姑娘。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积攒了十年的委屈、失望与寒意,早已层层堆叠,沉得压人。
她抬眸,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起伏,却裹着一份从未有过的执拗:“我不回南城。”
曾恪效眉头骤然拧紧,语气瞬间沉下来,带着长久以来的强势与不耐:“由不得你愿不愿意。现在我是你的监护人,我没有多余精力管你,南城有你爷爷奶奶,会有人照看你。”
“照看?”
金若绫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极浅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素来不爱与人争执,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她向来懒得多费口舌。可眼下这件事,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八年前,他抛下妻女,任由她与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八年后母亲撒手人寰,他第一件事不是安抚失去母亲的女儿,而是急着把她推回那个重男轻女、从来没有善待过她的老家。
“从小到大,他们从来没有管过我。”
她眼神平静,字句清晰,听不见半分怯懦,“小时候我生病、上学、受委屈,全部都是我妈妈一个人扛。他们偏心别人的孩子,本就不喜欢我,这点,你心里比谁都明白。”
曾恪效被她堵得一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行端起长辈的姿态厉声呵斥:“大人的事情你不懂!那是你的老家,是你的亲人。回去好好读书,安分过日子就够了!”
金若绫轻轻吸入一口燥热的空气,一层薄薄寒凉,缓缓覆上她眼底。
她不吵,不代表软弱,只是不屑于做无用的纠缠。可这一刻,积压多年的芥蒂与失望,再也按捺不住,破土而出。
“不想管我,可以直接说。”
这句话轻飘飘像一阵风,却精准戳穿他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是不想带上我这个拖油瓶,不想打乱你现在的家庭,不愿意再为我耗费半分心思。所以急着把我送走,把我丢回南城,一了百了。”
她没有哭,眼眶微微泛红,语调有一丝极细微的发颤,却依旧死死攥住体面,没有半分狼狈失态。
“九岁那年,你抛下我和妈妈。现在妈妈不在了,你依旧选择不要我。”
被戳中隐秘心事,父亲恼羞成怒,骤然抬高音量:“金若绫!我是你父亲!我做的安排轮不到你来指责!这件事已经定下来,没有商量余地,你必须回去!”
屋子里陡然坠入死寂,窗外聒噪的蝉鸣,仿佛都骤然远了几分。
金若绫就那样静静望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望了很久很久。而后,她慢慢垂下眼皮,把眼底翻涌的失望、寒凉,尽数遮掩。
那层温顺的外壳,重新裹回身上,她变回那个看上去顺从、不反抗的金若绫。
她不再争辩半个字。
已经没有争辩的必要。
她方才的对峙,从来不是无理取闹,更不是撒娇乞求被留下。只是最后一次清醒地撕开虚伪的表象,告诉他:我什么都看得明白,我不是愚钝,我仅仅只是一直在忍耐。
良久,她轻轻颔首,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回去可以,我只待两个月,暑假结束立马接我回来。”
曾恪效望着她这副骤然收敛所有锋芒的模样,心口莫名闷了一下。
方才争执时她眼底翻涌的倔强与锋利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刚刚那个敢于对峙、敢于剖白委屈的女孩,只是他的错觉。
曾恪效喉结动了动,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套说教、权衡利弊的话,此刻全都堵在喉咙。他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安抚、威逼,预想过她哭闹反抗,预想过她歇斯底里,唯独没料到她会这样干脆妥协。
可她的妥协没有半分顺从的温情,更像一场体面的投降,把心底所有的期盼一并碾碎交了出来。
“好。”
他最终吐出一个字,声音有些干涩,“两个月,暑假结束,我接你回来。”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清楚,这句承诺轻飘飘的,没有多少分量。他心里打着算盘,两个月的时间足够磨平孩子此刻的怨气,说不定待到暑假末尾,很多事情就会顺着长辈的安排,不了了之。
金若绫听见答复,睫毛极轻地颤了颤,没有欣喜,也没有松一口气。
她没有再抬头看父亲一眼,也没有追问合约一样的约定会不会兑现,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方才对峙耗尽了她全部力气,如今什么争辩都没有意义。
“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平静得近乎淡漠,不像是女儿对父亲的叮嘱,更像是单方面记下一笔约定。
盛夏刺眼的日光铺在她单薄的肩头,外面七月热风呼啸,屋内却是一片沉滞的冷。
她不再多说一句话,转过身,缓缓走向房间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背影挺直,没有半分乞怜,可每一步,都在和这个家残存的一点念想慢慢剥离。
曾恪效愣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却转瞬就被现实的琐事盖了过去。他只当,这件事到此就落定。
盛夏阳光穿过落地窗倾泻而入,亮得刺眼,却半点也暖不透她心底一寸寒凉。
七月滚烫的风,吹散了她留在海市仅剩的念想,也彻底扯断了她和原生家庭之间,那一丝微弱纤细的牵连。
思绪落回现实,车子稳稳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跟前。砖红色外墙斑驳剥落,大片墙皮蜷曲脱落。楼下大香樟树撑开浓密树荫,一堆老人搬小板凳围坐乘凉,目光下意识朝车子探过来,低声闲谈。
金若绫推开车门,背上书包,模样安安静静。她弯腰拎起后备箱的行李箱,掌心死死攥住拉杆,没有片刻停留,头也不回走向楼道。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些闲散老人最擅长打量外来的人,一点细碎风声,便会被反复嚼作八卦。她不想停下,不愿被人来回打量盘问,更不想听见那些关于自己家事的流言闲话。
楼道光线昏沉,空气混杂潮湿霉味与旧木头腐朽气息。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行李箱滚轮咕噜咕噜滚动,声响在狭窄楼道来回回荡。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始终没有回头。海市的种种过往,父亲那句开学接她回去的承诺,尚且悬在心间。可眼前这老旧逼仄的楼房,已经直白提醒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要困在这里。
到三楼,金若绫轻轻叩响大门。
许久之后门才拉开,门口站着阔别整整八年的爷爷曾全胜。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满身岁月刻下的沧桑。
心底横亘着陌生与隔阂,她依旧维持那一份体面乖巧,轻声唤道:“爷爷。”
曾全胜看见她的第一眼,神色尚算温和,带着几分浅浅的欢迎。说不清是人到老了心思变软,抑或是一瞬间生出几分愧疚醒悟。
金若绫提着行李箱跨过门槛走进屋内。房间光线偏暗,老式吊扇在天花板慢悠悠旋转,风卷着旧家具混饭菜的气味扑面而来。
奶奶韩世芝听见动静,从里屋走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遍,笑意浅浅浮在脸上,并不真切。
“进来了啊。”奶奶开口,语气平平,没有半分热络,“你爸电话里和我们说了,先在这边住着,等开学再接你回海市。”
金若绫微微颔首,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安静站在原地,不多言语。表面温顺听着,心底却牢牢记住父亲许下的诺言。余光却捕捉到爷爷奶奶飞快交换的一个眼神。
嘴上答应收留她,眼底藏着的不情愿,她一眼就看得通透。
曾全胜侧身,朝最靠里的小房间抬了抬下巴:“那间屋子给你住,地方不大,将就一点。”
“好。”金若绫应声,依旧是那副懂事模样,指尖却在身后悄悄攥紧。她告诉自己这里只是临时落脚,心底还在固执等候开学,等候父亲兑现承诺,接她离开南城。
她拖着行李箱,顺着爷爷示意的方向走向小屋。
木门被伸手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淡淡的霉味混着经年累积的旧灰尘扑面而来。屋子狭小逼仄,里面只放得下一张老旧的单人木板床,一张漆面剥落斑驳的木桌。墙面泛黄发旧,洇着好几片深色的水渍,窗沿落了一层薄灰。窗外立着一棵高大的黄桷兰树,枝叶层层叠叠,遮去大半天光,把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沉沉的昏暗里。
金若绫抬手推开窗户,浓郁馥郁的花香顺着夏风涌了进来,冲淡了屋内沉闷腐朽的气息。
她面上没有流露出半分嫌恶或是怨怼,神色依旧安静平和。将行李箱轻轻搁在床沿,便把内里的物件一件件摊开,摆到地板上。
在外人眼里,这姑娘懂事,从不挑剔住处。只有她自己明白,这间昏暗狭小的屋子,就是眼下属于她的容身之处。
指尖抚过冰凉粗糙的木板床沿。心底还死死揣着父亲的承诺,一遍一遍在心里劝慰自己:只是暂住,等到开学,他就会来接我离开。这里不是归宿,仅仅只是短暂停留。
视线扫过简陋的房间,一缕不易察觉的寒凉悄悄漫上来。她不动声色,所有情绪不外露半分,默默打开行李箱,一件件取出换洗衣物,整齐叠好,放进桌子下方的空抽屉。
动作从容沉静,瞧不出半分委屈。她早已习惯把不安、疑虑全部压在心底,不吵不闹,表面顺从接纳所有强加给自己的安排。
收好衣服,合上抽屉,回身轻轻带上小屋房门。狭小房间骤然陷入寂静,只剩下吊扇转动,微弱持续的嗡鸣。
日子就这样平淡淌过两个月。开学的前三天,金若绫的父亲回来了南城。
晚饭桌上气氛沉闷压抑。爷爷奶奶低头扒饭,曾恪效放下碗筷,语气轻飘飘,如同在通知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若绫,我已经帮你办好转学手续,最后一年你就在南城读高中,不用回海市了。”
金若绫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原本垂着的眼睫骤然抬起,长久伪装出来的温顺外壳,裂开一道缝隙。
整整两个月,她日日攥紧那份承诺,默默数着日子,盼着开学,盼着重返海市。忍受爷爷奶奶藏不住的偏心,安于这间老旧小屋,全部靠着那句“开学接你回去”支撑。
她声音一开始尚且平稳,裹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你之前说,开学就接我回海市的。”
父亲避开她直视的目光,语气淡淡辩解:“海市那边不方便,我家里琐事多,没人照看你。留在南城读书也挺好,爷爷奶奶可以照顾你。”
“你骗我。”金若绫一字一顿,声调没有拔高,眼底却一点点冷下去,“当初哄我来南城,就是打算把我丢在这里……”
两个月来死死攥在手心的希望,在这一刻碎得干脆。金若绫猛地转头看向身旁插话的奶奶,胸腔里翻涌的委屈、愤怒,还有日积月累积压下来的不甘,一股全部涌了上来,可她依旧死死克制着,没有嘶吼大叫。
奶奶韩世芝眉头紧紧拧起,摆出长辈居高临下的姿态,理直气壮地看着她:“家里开销这么大,你弟弟以后处处都要用钱。女孩子在哪里读书不是读,留在南城,有我们照料你的吃喝,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照料。”金若绫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心口像被一块冰死死压住。两个月里那些隐晦的偏心,事事优先弟弟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掠过。她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来,目光直直地盯住奶奶,不肯躲闪。
“所谓照料,就是哄骗我答应约定,转头就撕毁承诺,把本该属于我的机会,挪给曾鸣泓是吗?”
这话撞出来,韩世芝脸色瞬间沉下去,声调陡然抬高几分:“你这孩子怎么心思这样狭隘!我们还会害你不成?大人自有大人的难处,不要事事只想着你自己。”
“难处不是用来欺骗我的借口。”金若绫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稳住她快要失控的情绪,“答应我暑假结束送我回海市的是你们。现在反悔不肯接我走的,也是你们。从头到尾,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留在这里。”
父亲就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沉默着。这份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复。金若绫余光扫过他躲闪的眉眼,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彻底熄灭。
奶奶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索性搬出辈分来压制,语气强硬:“这事已经定下来了,你就安安心心在南城上学,不要再胡思乱想。”
金若绫喉间发紧,一股窒息感漫上来。她清清楚楚明白,再怎么争辩,道理也讲不通。在他们眼中,她的意愿、她的期待,全都微不足道。
方才还强撑的怒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冷。那层维系已久的温顺外壳,裂开巨大的缺口。她不再继续争辩,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紧绷的线,不再看奶奶,也不再看那个失信的父亲。
再多说一句话,都只是徒劳消耗自己。心底那点对亲情残存的幻想,此刻碎得片甲不留。
楼道里的风迎面扑来,八月末的晚风依旧闷热。她快步往下跑,脚步急促,眼眶滚烫,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落下来。她不想被楼上的人听见哭声,不想露出狼狈脆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