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归不归》风烟不渡

6、陵城（上） 初来乍到

　　三人一行先拜访了陵城府衙，将柳泽那封拜帖呈给那位胖得离谱的县太爷，又跟着一名衙役到了陵城东的一处酒楼内，满脸麻子的伙计用衣摆揩了揩手，接过县太爷新写的一份拜帖，恭敬地请道：“公子这边有请。”
　　祝安“唰”一声抖开扇子，款款步入，默许了沈应求跟随。
　　一处僻静的房间内，屋里的红木大床被人推开，露出一个四方的地井，长长的阶梯延伸至看不见的黑暗中。麻子脸递来两盏灯，并不和他们一起进去。
　　台阶在几个呼吸内到了头，之后便是安静漫长的甬道。祝安走得无聊，伸手敲了一下沈应求的手臂：“沈大侠。”
　　“做什么。”沈应求答。
　　祝安：“有事相求，为何不直说。”
　　沈应求睨他一眼：“祝公子瞧着体贴，原来还是要让崔某丢脸吗？”
　　祝安低声笑，没点破沈应求蹭拜帖的事。
　　小陆儿凑上来：“什么？”
　　“无事，”祝安把扇子递过去：“抓着。当心走丢了，我可找不回来。”

　　过了许久，甬道终于行至尽头。沈应求抬起门上的木阀，绿色小门应声而开，一阵刺眼的光亮直直淹没了两人。
　　与甬道的静谧黑暗截然不同，小门后虽仍然处于地下，确是一处同地上集市几乎无异的小世界。璀璨的灯火灼灼，精致小巧的琉璃砖流光溢彩，金绿蓝红各色艳丽的纱料随处可见，西域香料的味道从远处飘来，紧跟着一队头戴白巾的女子翩然而过，眉眼淡淡，宛若观音座下玉女。
　　这完全就是一座地下的城池！
　　小门前乃一棋盘形状的宽阔处，自小门往前道路一分为三，一处喧哗，极尽奢华铺张，繁饰叠坠，各色行人摩肩接踵，交错而行；一处人流略少，僻静昏暗，浓郁又复杂的气味从中弥散而出，让祝安直皱眉头；再一处悄无人际，每隔几米就有敦煌飞天的小像立于道路两旁，其内绿光莹莹，显得神秘非常。
　　三人一路走马观花，打听着找药鬼所在。走进金碧琳琅的街道，祝安才发现这里甚至连地砖都是琉璃制成的，灯火错落，折射出灿烂的光辉。低矮的建筑和地上房屋类似，却又十分一致地在窗边门前挂上了风铃，不晓得地下哪里来的微风，拨弄出脆铃铃的声响。这家那家的丝竹管乐声全部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家的阳春还是我家的浔阳夜月，嘈杂声嗡嗡，好一派繁华。
　　许多人从祝安身边擦肩而过，许多人驻足街边挑选货物，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一个打扮艳丽娇俏的少女从后面撞上沈应求，脸上飞上两朵红云，浮现出略带歉意的笑，眼波流转，丝丝的情还没递出去，就硬生生被沈应求平静无波的眼神拦住，有些尴尬地转身跑远了。
　　祝安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没入人群，揶揄道：“沈大侠好福气？”
　　“无福消受。”
　　走至一处百货小铺前，祝安被一块玉吸引了目光，简直挪不动脚。玉珏通体莹白，晶莹剔透，在如此明亮的此处都散发着温润的光芒。细看其纹理，分布自然，乍看之下犹如兰草恣意舒展，细细端详又如梅枝挺翘。
　　祝安爱不释手，捏着玉问：“这个怎么卖？”
　　小铺上一直沉默的男人答：“千金。”
　　祝安眉头一挑，没料到自己随手一看就选到这么金贵的料子，心里暗疑老板诓人，一边悄无声息地把玉放了回去。
　　“恕在下眼拙，瞧不出什么门道。”祝安不死心，企图讲价：“天家的东西怕也少有一物千金的。”
　　男人直言：“来历不简单，当然值得。”
　　祝安狐疑地看看男人：“来历？”
　　男人抱着手歪头瞧他：“有缘人自知道，郎君究竟差了这么一点。”
　　祝安只好放弃。转头一看，小陆儿也对着这摊子挪不开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么多琳琅满目精美非常的玉石里，他却盯着边角上一块玉观音不放。
　　反正现在不缺钱……
　　祝安看看那男人，对方心领神会地看一眼玉观音，却也没开口。祝安哭笑不得：“不会缘分又不够吧？”
　　男人摆摆手：“不是。这个玉观音是朋友前段时间给的，说是返乡路上拾到，顺手给我了。不瞒您说，我也没想好怎么买。郎君随便给吧，算这位小郎君和它有缘。”
　　祝安和卖玉人一来一往，付钱拿玉不含糊，只有小陆儿在俩人中间仰着脑袋一会看左边一会看右边，用眼睛在天上织了匹布。
　　小陆儿：“哥哥我不用的。”
　　祝安把玉观音往小陆儿脖颈上挂好，笑道：“见面礼。”
　　小陆儿隔着衣服摸了摸贴在心口的玉观音。
　　凉凉的。
　　他抿着唇，另一只手去抓祝安的袖子，却没抬头看人。祝安看着他虽然不说话，眼见着却欢喜，心里也高兴。
　　小朋友就是好哄。
　　沈应求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在祝安抬头时收回目光。
　　几人一路打听着，先是在上云道里转了一会才循着野炉地界去。远远的，祝安就已经闻见空气里不同寻常得气味。这种味道混杂了肉味，果实腐败的气味，还有药味。这里的药味和祝安熟悉得药不一样，甜腻又浓郁，好像包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倘若是此处有花开，想必也是得色泽鲜艳，个头肥硕，花瓣一开能吃人得精怪模样。
　　祝安皱着眉，默默把手里扇子扇得快要飞起来。余下两人倒是和没事人一般。
　　野炉不比上云道繁华，上云道随处可见的琉璃和灯火在这里却很少见，整片区域泛着一层莹莹的绿光。野炉比上云道潮湿不少，许多墙根处都生满了青苔，地面的青石板铺设得极其不讲究，长一块短一块，有些地方还裸露着土，被潮气压在地上，倒也不见扬尘。
　　这里虽然阴暗潮湿，人却不少，只是和上云道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比起来，这边还是安静得出奇。街边的商铺内一眼看不清陈列何物，只能大概推测这处房屋是做民用，那处小铺是做交易所需。但无论如何，所有的人都隐藏在暗处，只看得见五官模糊的脸。来往行人个个行色匆匆，目的明确，全然没有闲逛的神色。
　　一个头发稀疏的瘦小老头抱着膝盖坐在街边，面前铺开一张破布，几样药材和成品被整整齐齐放在上面。一个蒙着面的男人走过，然后又退了回来，停在瘦老头面前。他伸手，指着最中间的一丸药：“开价。”
　　瘦小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烂牙，并不说话只抬手伸出三根手指，冲男人晃了晃。蒙面男犹豫了一会，从腰间翻找出一小卷银票，然后又从袖子里找出来一张，点了点，蹲下身去拿药丸，一边把银钱递给老头。瘦老头眼珠一转，快要摸到钱的手一转弯，抢先一步把那个装着药丸的小盒子挥手拍到别处，和一大堆药材混在一起。
　　“诶哟，对不住，对不住……呵呵呵年纪大了，手脚不听使唤。”
　　蒙面男眼神凶狠盯了老头一会，随后自己拨开药材堆，将那小盒子拣出来。他正要离开，身后又传来瘦小老头干瘪的嗓音：“大侠再来啊。”
　　男人不作理会，收好手里的东西离开。男人走得匆忙，迎面和走在最前面的沈应求撞了一下，他压低帽檐不言语，沈应求回头低声道一句“得罪”，如此擦肩而过。
　　祝安将封好的信交给守卫，不一会三人就被领了进去。
　　这里的布置和外面又不大一样，并没有阴森的感觉，少用砖石，大多采用廊柱结构，构筑起一个又一个的回廊，回廊呈环形，拱卫着中央的绿意。中间圆形的区域种满了奇花异草，藤曼向上伸展，一堆压着一堆，瞧不清楚爬着什么往上张，好像是凌空飞起一般。这里的主人活像点不起灯，到处都朦朦胧胧的，整个邸舍都被包裹在昏暗里，只有中间花草散发出幽幽的绿光，来往宾客行动安静，侍从仆役，队列整齐，身影隐隐绰绰，情景鬼气逼人。
　　正巧在他们踏上左侧回廊时，又有人来了。一顶逼仄非常的轿子缓缓摇晃过来，那守卫看见轿子竟然不拦，直接让开了右侧的道路，让小轿子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晃进去了，不一会就隐没在弥散的昏暗中。
　　祝安眯着眼，不太确定地又往小轿子看了好几眼。
　　那轿子上是不是挂着两只狐狸尸体？
　　祝安拧着眉头，身上一阵恶寒。什么样的人有这种恶趣味，在自己出行的轿子上挂尸体。他不动声色往小陆儿身前挡了挡。
　　这侧回廊很长，祝安数过，起码有百余步。每数十步有一盏琉璃灯悬挂在廊下，再数十步有一尊狐狸雕塑立于廊侧，以此循环。狐狸雕像表面光滑，颜色是纯粹的白色，光线太暗，祝安看不清楚，猜测雕塑的材料大抵是汉白玉，狐狸尾巴处却爬满烫眼的红，每一尊都是如此。
　　祝安心头一跳。如此数量的狐狸雕像，还是在药鬼居处，哪怕不够证明药鬼生南星对狐狸有特殊崇拜 ，也能推断出狐狸的形象在药鬼的地盘非同一般。那顶小轿子上挂着的要真是死狐狸，这不得把生南星气得够呛？
　　这做法实在有些嚣张。来者会是谁呢？
　　事关陵城内部错综复杂的势力网，祝安下意识想起周韫提过的一些事。明庄重赌，大把的金银源源不断地从地上来到地下，饮月想要维持这处庞大的地下城池，肯定离不开明庄。天下医毒不分家，药鬼善毒也善医，野棠集最开始就是靠着药鬼的医名和珍贵药材的交易渐渐兴起的。
　　不过一山不容二虎，两人关系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交恶。何况还有个真正的城主在，故而陵城看上去一直同仇敌忾运转有序。
　　手底下的人来药鬼的地盘都这么耀武扬威，主人家和生南星关系想也不能太好。祝安垂眸只是乱想，反正自己只是来治病的，权当瞧故事一样瞎想一通。
　　昏暗灯影中有两个小小的影子，安安静静地等在不远处。等他们走进了才瞧清楚，这原来是两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生了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皆是怯生生地瞧着他们。小姑娘们似乎早已知晓，也不多言语，带着他们去了另一处，将祝安送进一座孤立的小院中。此处安静，虽处于常人居处，却也不见吵嚷污秽。
　　祝安没想到生南星年纪并不大，你说她三十四五也说得过去，说她二十出头也有人信。干净利落的束发窄袖，脸上没什么表情。见到祝安很公事公办地冲他微笑，笑起来倒是很温柔。
　　总之，祝安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个人怎么把自己的地盘打理得活像个魔窟，鬼气森森得。
　　生南星似乎不太喜欢说话，很多事情都言简意赅地讲。讲完她犹豫了一会，又换一种方法说了一遍，原来是担心祝安没听懂。
　　不近人情的外表之下原是个贴心温柔的人，祝安忍不住垂目勾起嘴角，好好地谢过她。
　　这段日子祝安都留在此处不曾出去过，生南星先是一日三次来看，后来好了许多，就一日来一次，实在忙不过来，就让阿燕阿回帮忙。两个姑娘年纪不大，至多也就十岁出头，看诊施药倒是有模有样，祝安和他们关系不错。
　　这天祝安一觉睡醒，只觉神清气爽。地下世界无日月，看不出到了几时，却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惬意。院门传来两声清脆的敲门声：“公子！阿燕阿回来啦！”
　　窄窄的院门外，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一前一后立在门前，一个端着食盒等着院里的人应声，另一个猫着腰正找机会去挠她腰间的痒痒肉。
　　“阿燕！不要闹了！哎呀！”
　　阿回一边留意里面的动静，还得抽空回来应付阿燕的恶作剧：“你刚刚差点把食盒都打翻了！”
　　阿燕撇嘴：“翻了就翻了，咱们再回去去一份不就好了吗？”嘀咕玩这一句，阿燕忽然促狭地笑起来：“还是你舍不得他挨饿呀？”
　　“阿燕！”阿回脸颊有些红，她想去捂阿燕的嘴，双手却又不得空，只急得跺脚。
　　“不闹了，这么久都没人答应，咱们进去瞧瞧祝公子在不在。”阿回一只手拎着食盒，弯腰去拉阿燕的手，两人一起把门推开，先是探进去两个小脑袋，左右看看，才打开门进去。
　　“不许再闹了，当心打扰了祝公子。”阿回合好门，低声对阿燕嘱咐。她一抬头，就见祝安背手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
　　阿回慌忙把阿燕扯到自己身后，蹲下行了个礼：“……公子日安。奴婢方才在门外问公子在不在，没听见答应声就想着进来瞧一瞧……”
　　祝安低头看向面前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这段时间他的饮食起居一概由她们帮忙照料，相处了一些时日，阿回还是局促的很，无端拘谨，右手却紧紧地牵着阿燕的手。阿燕个头小一些，却很闹腾，小陆儿都被她追得不胜其扰，不乐意一块玩了。这会儿听见阿燕又来，估计躲在房里装睡。他蹲下身去，仰头对两个女孩微笑：“不打紧。你们来做什么？”
　　面前的玉人温温柔柔地笑，两个小姑娘放松不少。阿回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啊……我们，我们来给公子送晚膳。”
　　“多谢了。”祝安伸手接过阿回手里的大盒子。
　　祝安想起刚来时，两人也是这样给他们送吃的。那时他问她们叫什么，阿燕从阿回肩膀后探出头，俏皮道：“我是阿燕，她是阿回。”说完又缩了回去。阿回有些局促，只点头。简直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当时是什么样的呢？
　　听完阿燕的话，祝安笑笑：“知道了。辛苦阿燕和阿回了，早些回去吧。”他起身欲走，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古怪响动，他疑惑地转过头去，阿回捂住自己的肚子，满脸羞红，阿燕先是愣住，然后凑到阿回身边笑：“阿回又饿了。阿回一日吃四顿饭还饿。”
　　“阿燕！”阿回瞪了阿燕一眼。眼见着身边还有旁人，阿回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了，低下头都不知道该走还是不该走。
　　祝安没什么胃口，见她们这样也被感染着笑了笑：“阿燕阿回还没用晚膳吗，不如和我一块用吧？”
　　“真的吗？”“不必了！”阿燕阿回同时出声，转头对视一秒，阿燕无视阿回摇头的动作，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祝安：“公子说的话可当真？”
　　“当然。”祝安含笑。
　　“那太好啦！”阿燕扯着阿回就往院内走：“公子有所不知，药仙大人让我们好好照顾公子，连日常用膳都是按招待贵客的菜式来做的，里面有一道雪蛤酿蟹可好吃了！药仙大人不给我们多吃的。”
　　“雪蛤酿蟹？陵城处于连绵山间竟也有海货？”
　　“听说难得的很。”阿回温声细语，阿燕趁机又挤进来：“所以才用来招待贵客呀。”
　　祝安拿着筷子看着两个小姑娘吃，自己偶尔夹两筷子。他刚才没听错的话，阿燕阿回称呼生南星为“药仙”，而且语气间似乎很亲昵。
　　陵城到处都在传药鬼是个糟鼻烂脸的小老头，专喜欢抓孩子试药。祝安自己也知道这谣言简直比他是皇帝还扯淡，想不通怎么就有这种传言。
　　阿燕走时吃得心满意足，瞧着就快要在院子里撒欢乱跑起来了。一个不留神就要绊倒，被路过的小陆儿伸手提了起来。阿回一边抓着阿燕，一边同祝安解释：“阿燕就是孩子气，公子见谅。药仙大人要我们负责公子的一切起居事宜，我们明日卯时再来，可会打扰公子？”
　　“不会。有劳你们。”
　　“是。公子要是觉得无趣可以到野炉的玲珑角逛逛，那里稀奇玩意多，能人异士也不少。”阿回补充，说完又是规规矩矩蹲下行了礼，拉着阿燕离开了。
　　阿燕阿回这次也是匆匆便走了。他把小陆儿叫出来吃饭，随口问：“沈大侠又不在？”
　　小陆儿吃得苦大仇深，好似要把碗也吃进去，含含糊糊道：“唔，他神出鬼没的，好久之前就不见了。”
　　祝安觉得好笑，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撑在桌上：你倒是喜欢他。”
　　“他很厉害，”小陆儿不服：“而且人也很好，虽然瞧着凶，但是心很软。我觉得大侠就该这样。”
　　祝安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一只手捂住额头无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