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冬夜》无脚鱼

1、第 1 章 我哥哭了

　　我哥很小心，行事很谨慎，但是我知道，他杀人了。

　　我透过门缝，看着我哥的背影。那么近，又仿佛那么遥远。模糊着，但我似乎清晰地看见了他冷漠的神色。突然，他微微转过头，好像在看着我的方向。

　　1996年夏天，我大约六岁，我哥十五岁。突然下了大雨，还不到傍晚，天就黑漆漆的。我垫脚抬着头站在咚咚作响的破窗户前看着窗外，阴冷大风刮进来吹起了我湿透了的紧贴着脖颈的头发，我冷得瑟瑟发抖。一道闪电从天空劈下来，瞬间照亮了被黑色笼罩的大地，我看到远方有一个瘦高的身影跑过来。

　　“哐当”一声，我哥提着锄头推门进来，我没反应过来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这雨来得猝不及防，下了好久，我哥才回来。他浑身都被浇透了，雨水不停从湿发沿着脸流下来，他转身关上门阻止风雨的侵袭。

　　他随手把锄头扔在地上，走向我。很久没有剪过的头发微微遮到了他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有一点阴鸷可怕，我突然开始害怕起来，他一定是要对我做些什么！

　　他一点一点靠近我，冷淡的目光像一根长矛一样把我钉在原地，我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入耳。突然他冲我伸出手，让我的心脏顿时想要罢工，我只能屏住呼吸呆呆立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但是危险并没有到来，只见他抬起手来，关上了我头顶的窗户，我的心脏又重新开始跳动。他的声音有点嘶哑，低沉中带着温柔：“怎么不关窗？风吹进来不冷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湿透的头发和衣服，又说：“下雨就不要再出去玩了。”

　　我哥浑身散发着泥土的清香，但我总感觉有股令人不适的腥味缠附着他。他背对着昏黄的灯光低头看着我，我抬头看着他，就像在看天一样。

　　我哥真的像天一样，我努力抬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他真的像天一样。

　　我一直在想，我哥会后悔吗？

　　他走进他的房间，我也跟着他走了过去。房间很小，只放了一张木床，床的旁边打了一个地铺，有几个箱子，一张小桌子，还有一根吊起来的竹竿，上面担着我哥的衣服。我哥打开一个箱子翻来翻去，翻出来一套他小时候的旧衣服递给我让我换上。

　　我看着我哥，开始脱衣服，我哥转过头去。他小时候的衣服穿在我身上还是有点大，我把歪斜的领子扯正，盖住我肩膀上的红色胎记，顺手轻轻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项链。

　　不知道几点的时候我和我哥被一阵响声吵醒，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踹门，那个男人是我哥的爸，整天到处喝酒赌钱，半夜然后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一阵撒泼，有时候还会打我哥。

　　男人张嘴骂着：“贾煜！你个没良心的成天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

　　“你他妈给老子出来！”

　　“老子打不死你就不是你爹！”

　　男人愤愤地又踹了几脚门才停息，走远了念叨着：“哪天老子就把那小崽子扔出去！”

　　他说的“小崽子”是我，我是我哥捡来的。门外彻底没了声响，男人回房间睡下了。外面雨已经停了，风还呜呜吹着。我倚靠在床边看着打地铺的我哥，明明很黑但是我还是感觉我哥在看着我，他说：“别怕，没事了。”

　　我：“哥，我怕，我可不可以和你睡？”

　　我哥想了一会：“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我是男的，你是女的。”我哥说。

　　“但是你是我哥啊。”我说。

　　我哥：“那还是不可以。”

　　我不纠结了，在床上躺好，闭上眼睛睡觉。过了一会，我又说：“哥，我害怕，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

　　我哥没有说话，我知道是不可能了。好久之后，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哥轻轻掀开被子背对着我躺在我身旁，床有点窄，虽然我很小，但还是有点拥挤。

　　这张床硬邦邦的，睡起来却那么舒服。我试探着伸手抱住我哥的腰，他没有躲开，我就把我埋在他的背上。像我这样的人，最懂得怎么在社会上生存和得寸进尺。

　　我们才认识十几天，我就已经成功让他愿意为我动摇。

　　我哥对我真好，是他让我有了家。

　　我想起我哥刚把我带回来的那天，我欣喜若狂地看着这个石砌的瓦房：“哥，我有家了！”

　　我哥很平静：“这里不是家。”

　　“那哪里是家？”我很疑惑，难道我还是没有家吗？

　　我哥摸摸我的头，没有说话。

　　“反正有你在，就是家。你就是家。”我说。

　　从我哥在街上和我搭话的那一刻，我就下意识说好话，让他以为我喜欢他，我依赖他，我离不开他，用无形的丝线缠住他，让他以后离不开我，永远也不会放弃我。

　　“冬冬，不能和别人一起睡觉，也不能让人摸你的身体，知道吗？”我哥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

　　我一下子感到不知所以，又有些不知所措：“什么人都不可以吗？”

　　我哥顿了顿：“除了你爱的又爱你的人。”

　　“那如果有人要摸我呢？”我问。

　　“那就反抗。用手打，用脚踢。”

　　我明白了，问：“打不赢怎么办？”

　　我哥转过身来，轻轻揉着我的头：“不会有那一天。”他的话郑重的像是一个诺言，温暖地安抚着我。

　　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和我说过，像我这样乖巧懂事又善于学习的人，一定能做到，我突然又茫然起来：“反抗就会被打被骂还会饿死怎么办？”

　　我哥久久没有说话，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渐渐平息下去。

　　后来我渐渐听不到他的呼吸声，他和我躺在一起，就像死了一样。我担忧地把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到他的心跳声，才放下心。

　　在半梦半醒间，我听到了我哥的声音：“不会有那一天。”

　　天还没亮我就被噼里啪啦的响声吵醒了，我哥不在我身边，我伸手在床上四处摸都摸不见他，身边还有他残留的体温，“哥？”

　　没有声音。

　　听着门外贾国强的骂声，我一下子就慌了，急急忙忙跳下床往门边跑。

　　我拉开门，看见贾国强把我哥摁在墙角，拳头揍到我哥身上发出“砰”的声音。

　　四周一片乱象，桌子凳子都翻倒在地上，碗碎了好几个，还有锅盆掉在地上。

　　我被吓呆了愣在原地。我看见我哥猛地瞪大双眼，一记重拳朝着贾国强的脸狠狠砸去。贾国强反应极快，脑袋瞬间一偏。

　　可我哥哪会给他喘息的机会，瞅准时机，借着冲劲猛地向前一扑，将贾国强撞翻在地。紧接着，我哥迅速跨坐在他身上，双眼通红，牙关紧咬，拳头如雨点般密集落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贾国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贾国强慌乱地在身旁摸索，一把拎起板凳，高高扬起，狠狠砸向我哥后背。“砰”的一声闷响，我哥身体猛地一缩，从嗓子眼挤出一声闷哼，双腿一软，差点跪地，他挣扎着想要站稳。

　　“操！他妈的！”情势反转，贾国强双眼冒火，猛地爬起，粗壮胳膊像钳子，一把将我哥狠狠摁倒，抡起砂锅大的拳头，重重砸在我哥脸上。“砰”的一声，我哥嘴角瞬间渗出血丝，整个人瘫软，再没力气反抗 。

　　我想不了太多，只想帮我哥，我冲出去从侧面撞开贾国强，贾国强反手就把我掼倒在灶台下，他走过来捉起我：“妈的！你他妈吃老子的住老子的，现在还敢来打老子！”说完拎着我往灶台上撞。

　　我顿时心中充满害怕和恐慌，“啊！”下意识双手抱头，两只手背撞在灶台棱角上，又辣又疼，头也一阵眩晕。

　　贾国强还要再有动作，突然一张凳子狠狠砸在他头上，我哥双手提起凳子，又“砰”一声砸在贾国强身上，接着是第三下。

　　贾国强放开我，骂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跑出了房子。

　　恢复平静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哥把凳子扔在地上，跪在我面前，我满脸都是泪水，小声地哭着。

　　我看见我哥满脸擦伤红肿，嘴边还流着血，鼻血也一起流下来，他皱着眉看着我，眼里有光在闪烁，随后他伸出手，用有老茧的拇指擦我的眼泪，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擦过我的脸庞 ，来回往复，擦得我的脸都发烫。但是刚擦掉眼泪，我的眼泪就又掉了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我看着我哥，明明伤在他身上，我却感觉疼在我身上。我哥对我那么好，我哥那么好，他怎么能受伤。

　　他的拇指微微颤抖着反复摩挲我的脸颊，我甚至看到他发紫的嘴唇也在颤动。

　　我抬起右手轻轻抹他脸上的血，血红得触目惊心，我轻声喊他：“哥。”

　　然后一滴泪滑落到我手上，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滚烫的，冰凉的。

　　从我哥在街上把我带回来给了我家，我们认识了十七天，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在这个一片狼藉的地方，在一个破晓的清晨，我听到了我哥无声的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