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久别逢（二） 就到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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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湘巷里存满了我和他的回忆，一旦踏足，便如同久旱遇甘霖，枯木逢新春，越是沉溺，越是难以自拔。
我灰尘扑扑的那个橘黄傍晚，他长身玉立，站在长满杂草的荒废院子里，温和而陌生地望着我。
———《三青录》
2023.09.09
初秋的星城还带着点盛夏的余温，阴沉了一整日的天空罕见地出了点太阳，走过来的路上清遂出了点汗，此刻日头下来，被风一吹，霎时变凉，让她有些恍惚。
清遂下意识回头去看，只一个背影就让她心跳失常，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挎包带子。
那人穿着不过是简单的灰色丝绸衬衫，黑色西装裤。
而记忆中的那个人平时除了白蓝的校服，偏爱深色的衣服。
不用看正面，清遂就能确定他一定就是隆桉。
一定不会错。
那时他们朝夕相处，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哪怕隔了几乎十年的光阴，深入骨髓的记忆也依旧如新。
又一阵凉风吹过，清遂才意识到自己停留在原地良久。
不过擦身而过的一瞬，让她觉得刚才仅仅是似有若无的幻觉。
可是几分钟前那个与从前少年重叠的背影，迟迟不肯停歇的只有她听得到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耳边轻轻吹刮的傍晚风带来的淡淡的草药香，都在清清楚楚地提醒着她。
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同一件事——隆桉回来了。
清遂回到家后，天已经黑了，屋里漆黑安静。
她没有开灯，换了拖鞋后直奔沙发，脱力躺下，仿佛精疲力竭。
脑子里一片混乱，清遂闭着眼，屋外别人家的灯光映在落地窗上，平添几分寂寥。
窗外车水马龙，一盏盏明黄的路灯安抚着每一个夜归的旅人。
半响，清遂如同惊醒般从沙发上坐起，摘掉帽子，手伸到一旁打开开关，灯亮起。
房子里已经很空了，只剩下墙上挂着的几幅画，阳台上摆着的一盆茉莉，和柜子里的几件衣服，她打算明天就全搬走。
清遂从包里拿出手机，想起江停云的嘱托，便点开章儒的微信给他发了条信息。
清：【你明天有时间吗？】
看了看时间，七点半，这个时间点章儒应该已经下班了。
消息回的很快。
章儒：【怎么了，清遂？我明天不上班，全天都有时间。】
清遂想着明天还要收拾，约他下午见面。
清：【明天下午想请章律吃饭，不知道大律师肯不肯赏脸？】
章儒：【那肯定是乐意之至。】
和章儒约好时间地点后，清遂走到浴室，打开浴缸的水龙头，往里面倒了些精油。
今天太累了，她想要好好泡个澡，放松放松。从衣柜里拿好睡衣，清遂点开播客，找到常听的栏目，正好更新了一期，连接好音响。
前奏是舒缓的轻音乐，几十秒后两个主持人好听的声音响起。
【大家好啊！我是七生。】
【我是词孑。】
【时值夏末，一年已走过八个月，我们打算和大家谈一谈幸福。】
【嗯，是的。我今天看到这样一句话。】
【人生最幸福的七个瞬间：大病初愈，久别重逢，失而复得，虚惊一场，不期而遇，如约而至，来日可期。】
【欸，七生，我们不如就以这七个词聊一聊关于幸福吧！】
............
第二天，九点的闹钟响起，清遂起来时头有些晕，昏沉沉的，像是感冒的前兆。
昨晚的播客太应景了，让她有些触动，加上昨天的经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沉思许久，凌晨才睡着。
睡前脑子里一直萦绕着主持人说的一句话。
“久别重逢就像是一场期待良久却经年不下的大雨，有一天突然降临，雨滴铺天盖地，我们反而不知所措了，但是当你很久很久之后再回味，会觉得那是一生中无比珍贵的幸福。”
清遂呆坐在床上，两只手用力地拍拍脸，试图清醒。
随后下床洗漱，用仅剩的鸡蛋和面条做了个早餐。
吃完饭后头依旧有些晕，不得不翻出感冒药，泡一包预防。
想着今天要干的事，清遂烦躁地“啊”了一声，认命地开始收拾屋子，将东西收进行李箱，不要的就干脆地断舍离。
其实剩下要带走的东西不多，只是需要耐心，检查好每个角落，免得遗落。
下午四点，终于收拾好，大的家具已经叫人送回家，最后就剩下一个小行李箱。
换上一件淡蓝色的长裙，照镜子时清遂发现自己黑眼圈挺严重的，想到今天要去见人，就化了个淡妆，主要还是为了遮住黑眼圈。
清遂将屋子打扫干净，回每个房间看看，确定都收拾好了，关好房间的门窗，从阳台拿上那盆茉莉花小心地放进纸袋里，这里就什么也没留下了。
把钥匙交给房东，清遂最后看了眼空空的房子，心中怅然若失，在这里住了将近十年，有太多的回忆与不舍。
可惜人生多离别。
清遂和章儒约在一家粤菜馆，巧得是两人正好在门口碰上。
瞧见清遂拿着行李箱，章儒问道：“清遂，你这是要去旅游？”
“不是，我租的房子出了点问题，打算先回家住一会儿。”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和我说？我好去帮忙。”章儒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
“章律工作那么忙，我这点小事就不麻烦你了。”
章儒还想再说点什么，这时服务员却走过来问他们有没有预定。
清遂昨晚就订好了位子，服务员领着他们过去。
这家粤菜馆之前章儒带她来吃过，菜都不错，也是章儒喜欢的口味。
价格确实有点小贵，但清遂想着之前章儒帮她不少忙，加上今天要说的话，就选了这家。
“清遂，你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菜上完后，章儒问她。
李清遂拿起碗给他盛了碗鸡汤。
“是有点事，我们认识也有几个月了，这些天你在我爸妈面前帮了我不少忙，今天主要是想谢谢你。”
章儒闻言皱了皱眉头，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有什么的，你也帮了我不少忙。”
“这不一样，我妈总是麻烦你，拉着你问东问西，之前我舅舅钱被骗了也是你忙前忙后的，帮我们报警找律师。总之，你是我这几年遇到的最好的人了。”
“怎么，你今天来给我发好人卡了。”章儒不想让她再说下去，拿起公筷给清遂夹菜，岔开话题：“尝尝这个叉烧，味道很好。”
清遂却不想错过机会：“章儒，我今天请你吃饭，除了想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也想和你聊聊我们俩的事。”
章儒不得已放下手中的筷子，抬头看向清遂。
“我不想再骗他们了，我也不想耽误你，你是个很好的人，应该有自己的幸福。”
“章儒，对不起啊，我知道自己有些自私，当初答应先这样的人是我，现在反悔的也是我。”
今日清遂的模样，让章儒想起来几个月前和她的第一次见面。
她静静地站在香樟树下，亭亭玉立，落落大方。
清遂不是个一眼惊艳的大美人，她是那种需要细细去品味的淡颜长相，面部线条柔和，五官较为平淡，不突出，相处久后却觉得恬静、自然、舒服。
初见时章儒因为母亲的私自安排有些气恼，没仔细去瞧她。
后来吃完饭准备散场时他出去抽烟，无意瞥见清遂站在门口一颗大树下和人打电话，可能是对面说了什么好笑的，她微微一笑，眼睛亮亮的像黑夜繁星。
那天的夕阳将将落下，昏暗暧昧，清遂穿了件蓝色衬衫长裙，气质淡然，仰头一笑，风轻轻吹动裙摆，像是水面起了涟漪，突然闯进了章儒心里。
之后他主动向母亲提起她，两人才又见了一面。他从清遂的举止中察觉到她对他没意思，只是碍于长辈的吩咐来见面。
可他不想就此放弃，主动和她说两个人要不先这样处着，让父母放心。
如他所料，清遂果然如释重负，考虑了会儿就答应了。
于是两个人一直有着不远不近的联系。
章儒想着细水长流，他对自己有信心，总有一天清遂会开窍的。结果没等来开窍，清遂先反悔了。
听着清遂向他道歉，歉意满满、真诚的模样，章儒苦笑，将手边的茶一饮而尽。
“没关系，一开始我们就说好了不是真的谈恋爱，装装样子罢了，对我们都有好处。”
想想又不甘心：“清遂，我能问问原因吗？”
清遂和章儒说清楚后，心中轻松不少，听到他问原因，半真半假道：“我搬回家住，久来久之肯定瞒不住，还是说开了好。我想，骗父母总归是不好的。”
章儒点头，却仍然有点莫名，觉得奇怪。
清遂说完也有些心虚，不敢抬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明明昨天还在想着干脆和章儒结婚算了，今天就直接将两人进一步发展的机会扼杀。
偏偏她从小就这样，想法奇怪又善变，没决定之前往往行动前后矛盾，决定后就是典型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这顿饭的后半部分，两个人像往常一样聊着天，气氛却奇怪，好像都心不在焉。
吃得差不多了，李清遂借口上厕所去买单。
两人离开店子时章儒坚持要送她，先一步拿走行李箱。
“现在天也要暗了，你一个女孩子提一个行李箱打车，不方便也不安全，我开了车，送你回去又顺路。”
“总不至于我们俩不继续了连朋友也不是了吧！”
清遂只得答应。
章儒将行李放进后备箱，走到前面为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清遂却没上车，她看到副驾驶座位上放了一束花，是白色的桔梗花。
她一愣，回头去看章儒。
章儒却笑了笑，将花拿出来放到她手里。
“我妈听说你请我吃饭，特意叫我买的，我停车时看见你的身影，一时着急忘了拿。”
“我在花店看到它时觉得很配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清遂接过，冲他一笑：“很好看，谢谢章律啦！”
车上清遂瞧着章儒神色如常才放下心，刚才她真是忐忑不安。
章儒见她有些不自然，笑问：“怎么了，被我吓到了，以为我要表白？”
“没有没有，不敢想。”
章儒目光扫过清遂的脸，神色晦暗，不再说话。
半小时后车子驶进松湘巷，清遂忽然开口道：“就到这吧，你好倒车，还有几百米我走进去。”
“没事，都方便。”
“章儒，如果阿姨那边怪罪你，你就说是我的问题。”
“章儒，就到这了，谢谢你。”清遂最后轻轻说道。
车子停下，她抱着花下了车，拖着行李箱向他说了句再见。
看着清遂坚韧的背影，章儒才明白过来她不想让家里人看见他。
原来刚刚她是一语双关。
就到这了。
是送到这就好了。
也是他们只能到这了。
她什么都知道，只是想让他体面罢了。
清遂这个人，看着清瘦温和，实则比谁都倔强，外冷心更冷。
这么些天，无论他怎么努力，最终也没能走进她的心里。
清遂捧了束花，又拉着一个行李箱，还要时刻注意装茉莉花的纸袋有没有放好，走得实在有些艰难。
谁知走到十字路口半路要拐弯时，一辆货车经过，来不及避让，卷起的尘土全吹到她身上，一身狼狈。
好在只要再走一两分钟就到家了。
费劲地拉着行李箱走过一段青石路，出了汗。眼见着终于到家门口，清遂却觉得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她以为是邻居，下意识回头去看。
映入眼帘的是橘黄的落日，还有对面早已荒废的院子，那里站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久别逢（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