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热》小鳄不饿

3、飞 若夫日出而

　　元宵节才刚过去一天，假期便宣告结束。
　　天色未亮，街道上已是熙熙攘攘。陈听站在公交站牌下，裹紧外套，冷风从她的衣袖口灌进去，顺着手臂攀上脊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低头看了一眼母亲昨晚草草留下的纸条纸条，上面写着“28号公交车，6:40左右有一班，不要坐错了。”
　　公交车还没来，身边的学生越来越多，都是穿着杉港实验中学校服的，蓝白色的运动外套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显眼。陈听站在人群里，安静地听着四周的对话声交错。
　　“寒假作业我昨晚写到一点，早知道就先写数学……”
　　“你们初几回来的？我爸妈非拉着我去外地走亲戚，烦死了。”
　　“开学第一天应该不会有作业吧？”
　　陈听侧耳听着，莫名觉得心里也跟着热闹起来。
　　等车的队伍往前移动，28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来，车头灯照亮了街口的积水，反射出零碎的光。车门打开，学生们鱼贯而上，投币的投币，刷卡的刷卡，司机阿姨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目光很是祥和。
　　陈听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外头天色还是淡蓝色，路灯的光逐渐隐没进晨雾里。她看着窗外的街景缓慢地颠簸倒退，脑子里盘旋着前几天整理出的信息。
　　父亲是个厨子，在镇上一家大饭店做菜；母亲是某个塑料厂的主管，家里有辆小电驴，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暂时没搞清楚。
　　这些大部分是陈越告诉她的，还有一部分来自她自己的观察。她不是很确定这对自己到底有没有意义，但起码能让她知道，自己一个是普通人家的普通孩子——真实地存在着。
　　五站过后，公交车在杉港实验中学门口停下。
　　这所学校建成不过五年，校门口还是崭新的，喷着银漆的校名牌匾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光。
　　校园门口聚着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人嘱咐作业要认真写，有人提醒孩子吃饭要吃饱，还有几个看起来像老生的学生，趁着老师不注意，裹着口袋从侧门溜了进去——大抵是偷带了手机。
　　陈听站在人群里，听到两个家长交谈。
　　“学校环境是不错，就是升学率一般。”
　　“听说他们搞了什么信息班，还有小组学习制度，应该是想打出点名堂。”
　　“反正公立学校就这样吧，能让孩子考个普高就不错了。”
　　陈听提了提书包带，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沿着指示牌一路往初一八班走去。
　　初一八班的教室在三楼，陈听到的时候，班上已经来了不少人。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有的趴在桌子上补眠，有的叽叽喳喳地讨论寒假的趣事，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崭新课本的油墨味，混杂着学生们带来的零食香气。
　　她站在门口，班主任张金蕊正好从讲台后走出来，看见她，微微一笑：“来了？”
　　张金蕊是个年轻的女老师，穿着米色毛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语气温和：“你的情况，你妈妈都跟我说了。你先坐到班长旁边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她。”
　　陈听乖巧地点了点头，顺着老师的目光望过去，目光落在一个坐姿端正的女孩身上。
　　那女孩留着齐肩的短发，鬓角细碎的发丝被耳后别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静而专注，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谨。
　　她的课桌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书本，连封皮的边角都对得分毫不差。桌角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字体工整——“初一八班付嘉仪”。
　　陈听默默地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侧，刚想稍作整理，张金蕊已经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楼去体育馆，开学典礼。”
　　——
　　体育馆比陈听想象中要大许多，光线透过高高的天窗洒落，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混杂着晨间潮湿的气息，伴随着学生们的笑闹交谈和脚步声，整个场馆显得明亮而宽敞。学生们按照班级列队坐在胶凳上，密密麻麻的校服蓝白相间，队伍在视野里铺展开来。
　　陈听个子矮，被安排在队伍的最前排，前方是空旷的舞台台。没人和她搭话，台上的领导发言让人有些昏昏欲睡，陈听的视线不经意间在场馆里游移，随意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几列开外，一班的队伍最前方，坐着一个套着红色马甲的男生。那是体育委员的标志，在一片蓝白校服间尤为醒目。他身姿挺拔，双手随意地垂在膝上，目光出神地望向台上，仿佛周围的喧闹与他无关。
　　方见树。
　　陈听眨了眨眼，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比记忆中高了些许，肩背愈发挺直，整个人都显得沉稳了不少。阳光从侧面落下，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勾勒出分明的轮廓。他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察觉到坐在几列之外的她。
　　原来他也在这所学校。
　　陈听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想开口叫他，却又觉得没必要——他们只是偶然相识一场，之后便该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上。
　　她收回目光，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眼前正好是升降舞台上的麦克风，扩音器已经打开，隐隐传出主持人调整话筒时的低微电流声。
　　这时，主持人的声音透过话筒，在体育馆里回荡——
　　“——接下来，有请学生代表林扉开同学发言。”
　　话音落下，全场短暂地安静了一秒。
　　随后，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吐字清晰，语调不卑不亢——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陈听循声看过去。
　　舞台侧边的演讲台上，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的女孩站在那里。她的头发不长，刚好垂到肩膀，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穿着整洁的校服外套，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唇角微抿起，自信而从容。
　　舞台上的灯光从上方打下，为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嗓音不急不缓，既不像有些学生代表那样生硬刻板，又不流于浮夸，落在耳朵里，莫名地吸引人。
　　陈听坐在人群里，听着台上的演讲，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不知不觉间弥漫上来。
　　她总觉得自己能看懂林扉开的紧张小动作。比如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校服衣角，比如在换气时稍稍调整节奏，比如眼神停顿在某个角落时的不自觉游离。
　　她甚至可以预料到林扉开的下一句话——当林扉开说“努力不一定能立刻看到成果”时，陈听几乎能确定，接下来的话会是“但它会在某一天以某种方式回报你”。
　　不过，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她几乎可以想象林扉开在写这篇演讲稿时的样子——坐在某个安静的角落里，笔尖落在稿纸上，字迹干净利落；她会一边斟字酌句，一边无意识地用笔头敲着桌面；她在试读时会不自觉地皱起眉，调整句子的语调顺序，让它听上去更自然……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她不记得自己见过林扉开，也不认识这个人，可是此刻，台上的她，连同她的语调、思维方式、微妙的习惯动作，全部都像是——
　　陈听早已知晓的一部分。
　　她究竟是在哪里听过她的声音，还是说，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曾经见过她？
　　但脑海深处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好像那段记忆被人用橡皮轻轻擦去，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陈听使劲晃了晃脑袋，甩开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大概只是巧合吧？她试图向自己解释。
　　台上的演讲已经接近尾声，主持人走上前，微笑着对着话筒说道：“感谢林扉开同学的精彩发言。接下来，我们将进行上学期期末考试的优秀学生表彰——”
　　体育馆里顿时响起一阵窸窣的低语，学生们小声议论着即将被念到的名字。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期待，仿佛连场馆顶棚的灯光都因这股气氛微微闪动。
　　陈听隐约听见有人小声嘀咕：“听说年级前十好像全被三班垄断了。”
　　这大概就是在校门口听到的“信息班”吧——重点班的别名。
　　主持人面带微笑，语气高昂：“获得年级前五十名的同学，将依次上台领奖——”
　　话音落下，体育馆内的窃窃私语又小了几分，仿佛所有人都屏息聆听，等待着那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被念出。
　　陈听抬起头，目光落在大荧幕上滚动的排行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映入眼帘。她仔细听着主持人的报名字，心底生出几分好奇。
　　“……年级第三名，初一三班，林扉开……”
　　毫不意外。
　　表彰音乐响起，台下掌声热烈，陈听看着林扉开再次走上舞台，接过奖状，动作干脆利落，表情不骄不躁。光线从高高的天窗洒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映得她整个人都干净又耀眼。
　　——真是个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人啊。
　　陈听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一曲进行曲播完，第一批优秀学生领奖完毕，主持人接着念道：“接下来是年级第26名到50名的同学——”
　　陈听原本没打算再仔细听，但当一个名字落入耳中时，她怔了一下。
　　“……年级第31名，初一一班，方见树。”
　　方见树？
　　她猛地抬头，望向舞台方向。
　　人群中，一个身形颀长的男生迈步走上台。蓝白相间的校服被他穿得利落挺括，袖口干净，拉链却没拉，显得随性而不刻意。
　　他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头，肩背挺直，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地透出一股干净利落的气质。灯光映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的轮廓，鼻梁高挺，神情淡然。
　　他走到领奖台中央，伸手接过奖状，垂下眼眸。
　　然后，恰好对上陈听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