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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蝴蝶 我们都是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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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的楼道又窄又暗,水泥墙上残留着斑驳的广告纸。楼上有孩子在哭,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夹杂着大人粗粝的嗓音,弥漫着沉重疲惫的烟火气。
陈听边走边四下打量着,母亲走在前面,熟练地转过楼梯拐角,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
门锁转动的声音干脆利落。
母亲推门进去,陈听忙不迭跟上。屋里有股油烟味,混着一点潮湿的霉气。
陈听走进室内,客厅中央的玻璃茶几上面摆着一只堆满烟蒂的烟灰缸,厨房里有锅铲敲击锅沿的声音。
母亲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一边洗手一边说:“站着干嘛?去把行李放好。”
陈听的目光从厨房收回,扫了一圈房间,客厅有两扇紧闭的房门,而沙发旁边放着一张折叠床,床单皱着,上面还压着一条没有叠好的毛毯。
“我睡哪?”她问。
母亲抬了抬下巴:“客厅。”
好吧。陈听只得拖着行李走到折叠床边,蹲下,把箱子放在一旁摊开。看来两个房间都不属于她。
此时其中一扇房间门突然被拉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探出头来,眼珠转了转,看到陈听的瞬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换上一个甜腻的笑容,小跑着扑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胳膊:“姐!”
他指尖还沾着零食的油渍,嘴角有些心虚地抿了抿,眼神堆满了亲昵和讨好。
他仰着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陈听的表情,语气里撒着娇:“姐,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可想你了。”
直觉告诉陈听这小孩不对劲。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叫出他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一句:“……你是?”
男孩的笑容顿时一滞,抱着她胳膊的手下意识松开了一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和警惕:“姐,你……你不记得我了?”
六七岁的孩子还没学会掩饰脸上的不自然,随即努力挤出一个更大的笑容,试探地补充:“我是你弟,陈越啊。”
母亲这时刚洗完手,听见这话,随意地甩了甩水渍,头也不抬地说道:“她伤了脑袋,忘了一些事。”
空气似乎顿了一秒。
陈越猛地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偷偷瞄了陈听一眼,眼底那点心虚和不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侥幸的释然。
他又凑上前来,笑得像只小狐狸:“姐,那你是不是也不记得以前给我买零食了?”
陈听总觉得他刚刚松了口气,但又抓不住其中的细节,只是敷衍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母亲走到饭桌边坐下,随手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语气不咸不淡:“吃饭吧。”
父亲从厨房端出一锅汤,重重地放在桌上,汤水微微晃动。他随手拉开椅子坐下,抖了抖裤腿上的烟灰,姿态有些疲惫。
陈听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这个男人。个子不高,微微发福,皮肤黝黑。小眼睛挤在皱纹之间,带着些许严肃。身上的polo衫洗得发白,领口的线头松松垮垮地翻卷着。
他沉默地夹了口菜,嚼了两下,仍旧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你还知道回来?这事闹得,家里也跟着折腾。你说你跳海图个啥?钱不是钱啊?住院一躺,花出去的钱够咱家吃大半年了。”
他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像是忍了许久,终于找到机会倒出来。
筷子在碗里轻轻一磕,汤汁微微晃动,陈听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垂下眼眸,脑子里闪过母亲的话——监控坏了。
那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是失足、是被人推下去,还是自己跳的?
母亲慢悠悠地抿了口汤,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你啊,成天就知道胡思乱想,书又念得一塌糊涂。学习要是压力大,就多往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没必要直接跑去寻短见,瞎折腾。”
陈听皱了皱眉。
是这样吗?
她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弟弟——这个小孩刚刚的表现太反常了。如果她只是因为成绩差才跳海,他有什么可心虚的?
“总之以后别再乱来了。”父亲皱着眉,把筷子往碗沿一磕,忍不住又开始念叨,“我每天在后厨忙得团团转,挣点辛苦钱,不是让你拿去作的。你这脾气从小就倔,书又念不好,一点不让人省心。”
他语气里带着点无意识的指责,像是在数落一个惹是生非的小孩。
陈听没有回嘴。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触碗沿时发出的轻响。
父亲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随手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随后叼上一根烟,径直走向玄关。
母亲碗底也见了空,她用纸巾随意擦了擦嘴,嘱咐了陈听一句“吃完记得洗碗,寒假作业看下写完了没”便也匆匆离开。
直到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屋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他们去干嘛?”陈听不明所以,问面前正呼噜呼噜喝汤的小屁孩。
“上夜班。”陈越口齿不清地回答,“九点多回来。”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放,一溜烟跑进房间把门关上了,只留陈听一个人在客厅里。
陈听叹了口气。她利索地收拾完桌上的碗筷,水流冲刷瓷碗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厨房里,动作熟练得像是肌肉记忆。
收拾完毕后,陈听擦干手,忽然想起那本被海水浸泡的作文本。
如果她的确是有预谋地跳海,那这本作文一定是她想要带走的东西。
她心里微微一紧,几乎能确定——里面绝对藏着某些关于跳海的关键信息。一个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总会留下痕迹,而文字无疑是最能映照内心的载体。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甚至带着点雀跃。她快步走到行李箱前,翻找出那本作文本。这一次,她终于有时间细细地阅读了。
前几篇文章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寻常的记叙文。文笔清新,把日常琐事写得诗意而富有感悟。她的目光缓缓滑过一篇篇文字,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隔空交流。
每篇文章末尾,都有用红笔写下的批注,字迹苍劲有力,语言真挚而富有指导意义,大概是语文老师的评语。
陈听盯着那些红色字迹,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心里浮起一丝微妙的情绪。大概每个爱写作的孩子,都渴望遇到这样一位认真的读者吧。
直到翻到最后一篇时,她才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本子里唯一一篇议论文——《简·爱》的读后感。
陈听慢慢地阅读起来。当时自己的文字稚嫩却犀利,在文中指出“简·爱表面上宣扬平等,可她的内心深处仍然默认自己是弱势的一方”。她细数着罗切斯特的种种卑劣行径,笔触间透着不解与质疑,甚至带着一点少年人的愤怒。她无法接受简·爱对罗切斯特的爱慕与包容,因为在她看来,这段关系根本不值得被歌颂。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语文老师的批注:
“也许在我们今天看来,他们的思想仍然落后,但在当时,那已是掀起一代人觉醒的旗帜。我们现在所推崇的观念,在百年之后或许也会显得陈旧。然而,只要它曾经唤醒过哪怕一个人,我们的努力便没有白费。”
陈听的指尖顿了顿,盯着这行字,心头浮起一丝奇妙的感觉。她再往后翻,发现作文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她写的最后一篇作文吗?她当时在想什么?
她盯着那一页纸,心里隐隐有种未尽的失落感。
大量的阅读让她微微有些目眩,她恍惚地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狭小的客厅,试图将思绪从纸上的世界拉回来。
母亲叮嘱的寒假作业浮现在脑海里。她的书呢?课本、练习册、笔记……又会放在哪里?
她没有自己的房间,那想必这张饭桌就是她的书桌了。而那些属于她的东西,或许就藏在折叠床下的箱子里。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微一动。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从折叠床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旧箱子。箱子的边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她拉动的瞬间轻轻扬起。她皱了皱鼻子,伸手拂开空中的浮尘,目光落在箱子上,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如果说作文本能告诉她些什么,那这里,或许会有更多属于她的答案。
她伸手掀开箱盖,整整齐齐的课本和笔记本映入眼帘。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随手抽出一本笔记,指尖划过字迹端正的书写。熟悉,又陌生。
仿佛过去的自己正透过这些文字,与她对视,默默提醒她——
这些,还有这些,都是你的。
陈听的指尖滑过几本旧书,忽然停住。
箱子一角,一本不同寻常的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的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锁着一个小小的密码锁。表面没有落灰,边缘甚至有些微微的翻翘,仿佛被人无数次翻阅、书写过,和旁边泛黄的课本形成鲜明对比。
——这一定是我的日记。
她的心跳不由得快了一拍。她终于可以从旁观者变回自己,胜利就在眼前。
她伸手抚摸着封皮,指尖掠过封面的纹理,最后落在那把小小的密码锁上。金属冰冷,她随手拨了几下,果然打不开。
密码是什么?她的生日?还是某个重要的日子?
她屏住呼吸,试着回忆,可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浸泡又风干的白纸,任她如何努力,也看不出曾经的痕迹。
她盯着那把小锁看了一会儿,失望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正准备把笔记本放回箱子,一张微微泛黄的纸却从本子里飘了出来,轻轻地落在她膝上。
陈听低头,看见纸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
“我们都是蝴蝶,只在夏日里活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