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线》枫千羽

57、途中11

　　季樱其实记得很清楚。

　　最早的时候，妈妈和爸爸只是工作很忙，但并不像现在这样常年出差。至少他们每天都能回家，季樱在家里饿得肚子咕咕叫的时候，会去厨房用微波炉热一下他们留在家里的饭菜。周末和节假日也基本上能休满，带着季樱将省内好玩的城市都玩了个遍，所以季樱去任何地方参加比赛，都没觉得太过紧张。

　　大概是在季樱小学毕业前不久，她发现妈妈和爸爸多次背着她商谈某件重要的事，素来性情和蔼的两个人在讨论时偶尔会争执起来，她通过门缝窥见些许当时的场景，也能感到十分严肃。

　　转折点是某一天，季霖青忽然说：“咱们商量这么长时间也谈不出结果来，不如去问问小樱的意见吧，你在意的不就是这一点吗？”

　　“她还那么小，怎么会懂得这些事的意义？父母都不在身边对一个孩子的成长影响有多大，你也明白的吧！”

　　“因为她不懂这些事的意义，所以就由我们直接替她做好决定，这样难道就万事大吉了吗？再说这一代孩子可比我们当时成熟多了，我认为不论如何也要给小樱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季霖青压低了声音。

　　然而房门没锁，只是虚掩，季樱隐约感知到话题好像牵引到她身上，于是直接推门而入，将屋内两个人吓了一跳。

　　“怎么了吗？”她坦率地问道，反而让两个大人一时扭捏起来，不知道怎么回答。

　　季霖青拉着她坐在床边，然后半蹲在她面前，耐心地说：“情况是这样的，我和你爸爸待的研究所，因为接下来会在云南那边开启一个历时八到十年的长课题，所以在年底之前，所有研究人员都要集体迁移到当地去工作。你是希望我们留下，还是你和我们一起过去呢？”

　　季樱转了转眼珠：“既然其他同事们都要过去，那你们应该也没办法吧，还能留下吗？”

　　“可以是可以的，不过留下的话肯定就没办法在一线做考察了，研究所留在这边的部门接下来会完全负责一些事务性的支持工作。”季樱爸爸说。

　　“那你们想做‘事务性的支持工作’吗？”季樱其实不太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我们……”

　　季霖青刚要开口，被季樱爸爸瞪了一眼，但她当做没看见似的继续说：“支持工作就是一些繁琐但必须要有人去做的事，比如处理各种人员变动的信息，分析数据，写用来申请项目的报告和总结，以及参加大大小小的会议。我们之前都是在一线做研究的，不论是掌握的知识，还是我们的意愿，肯定都更倾向于一线，就像我们当初选了这个专业，然后便在这个领域一直走到今天，很大程度也是因为喜欢。”

　　季樱抿起嘴唇，想了又想，而季霖青两人也在她身前安静地等着，谁都没有着急，谁都没有出言打断。半晌，季樱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是什么问题呢？”季霖青问。

　　“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出于热爱而想去做的事，你们会支持我吗？”

　　“当然！”季樱爸爸说。

　　“我会。”季霖青同时开口，他们回答这个问题都不需要思考时间。

　　“那我也支持你们，妈妈、爸爸，去做你们最想做的事吧，我也会以你们为榜样，去追求自己的人生梦想。”

　　两人没想到季樱会说出这样不符合年龄的一番话，都愣住了。

　　“小樱，你真的想好了？云南离这里很远很远，坐火车去一趟要四十个小时左右。”季樱爸爸不可置信地和她确认。

　　季樱跳下床，一窜就来到房间门口：“我想好了！刚刚也说了，这可是有条件的，我支持你们，你们也要支持我才行，但我不是很想离开乐平，我舍不得这里的同学、老师，也习惯这里的生活了……你们放假之后总该回家的吧，要不我去学校住宿吧。”

　　“好好，我们想想办法……”季霖青和季樱爸爸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神情都有些复杂。

　　一墙之隔，季樱自己的卧室里，一张接力赛奖状被她小心翼翼地压平、塑封，收纳在抽屉的最底部，就像一个舍不得向旁人展示的宝贝。她很少将奖状抽出来看，但就连上面每一处轻微的纸纹，都被她清晰地铭记着。

　　.

　　思绪回到暖烘烘的餐馆里，季霖青就坐在对面，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熟悉的面容和从前相比没有半分改变。季樱常常觉得时间对她的妈妈格外宽容，她也曾在学校召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其他同学的家长，他们往往形容憔悴，眼窝深陷，生活的疲惫镌刻在他们的面目和身形上。她从没在季霖青身上见过这种疲惫，她仿佛能永远精力满满地面对生活，这是否因为一直走在追梦之路上，自然而然地远离了许多烦恼呢？

　　“我记得。”季樱说。

　　季霖青笑着在她的杯子里加满热水：“所以说呀，现在轮到我们来支持你了。你不用太在意这些训练究竟能不能带来普世意义上的‘成功’结果，比如会给升学带来足够多的好处。只要你十分确信，这就是你现在最想做的事，就值得去做。”

　　“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从来不是只有学习与高考，你没发现我和你爸从来没有在这方面对你有过什么要求吗？但你是个要强的孩子，即使我们不说，你也一直在努力。有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找到心之所向，你已经比那些埋首苦读的同学们幸运得多了，因此更要抓住这个机会。”

　　头顶的圣诞铃铛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季樱努力忍住忽然涌上鼻尖的酸涩感，十六岁的她觉得自己不该是个会在妈妈面前哭的小女孩了，省运会失利，与许海越争执，还有后来查出伤病的时候她都没哭，只觉得心里一种寂寂的冷清，却在来自家人诚挚的鼓励声中红了眼眶。

　　她已经想好答案，等到伤愈那日，在清晨的太阳冒头之前，她会飞奔着去找那个正在操场上等她的少年。

　　.

　　跨年将近，此时的学校里总是有种热气腾腾的氛围，或许是因为北方的暖气总是暖和得让人心里浮躁，这群已经习惯了高中生活，又没有高考压力的高二生，或许正是学校里最快活的一群人。

　　在这样的氛围下，老高牵头，打算在班上举行一场新年联欢会。跨年那天正是周六，时间就安排在放学之后。他怕学生们为这场联欢心思都飞了，于是周一的时候才宣布，只留一周时间给学生们准备节目。

　　但这丝毫没有折损同学们的热情，而这一消息也飞快走漏到外班，很快，高二年级组的其他班级也都纷纷要举行班级联欢会。

　　这一周的课间与自由活动时间，学校里到处都是排演节目的学生，唱歌跳舞的，讲相声演短剧的，短短一条走廊，就能找出来十几个聚在一块排节目的小团队。

　　老高说，咱们四班联欢会的亮点就是要全员参与，分成小组，甭管什么节目，反正每组要整一个出来，难得有机会，就好好热闹热闹。

　　季樱也被怂恿着参加了女生这边的一个合唱，总共五个女生，合唱汐音社出品的《十二风华鉴》，一首以非遗文化为主题的网络歌曲。主要被邀请对象其实是顾曦，因为这个节目就是她的室友们张罗着要出的，季樱属于是在她们来顾曦桌旁“跪求”的时候顺带被拉上的。

　　但是当季樱用两天时间学完这首歌，第一次到她们寝室参加彩排的时候，几个室友们听完她的清唱，一个个都惊得合不拢嘴。

　　“捡到宝了。”有人评价。

　　“季樱你唱歌好厉害！这么深藏不露的吗……”

　　季樱抓抓头发，忽然觉得这个被放下过一段时间的爱好，如果能重新拾起来倒也不错。

　　也正是因为脚伤，她才能多出大量的空闲时间，和女孩子们一起彩排演唱的段落和站位等等。

　　热闹而忙碌的一周就这样转瞬即逝。

　　周六放学前，老高特意来教室宣布：“同学们现在都去吃饭，六点钟准时回班集合布置教室，六点半咱们的联欢会准时开始！”

　　他进班的时候拖着一个大大的黑色编织袋，搁在讲台边沿，有同学举手问：“老高老高，这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气球、拉花、装饰，还有你们最喜欢的——”老高声音一顿，“我不说，等你们回来就知道了。”

　　“怎么这样——”一片哀嚎声。

　　于是放学铃刚一打响，和季樱一起出合唱节目的几个女孩就立刻来到她们这一桌：“快快快，我们要去吃饭了，一起去吧，回来还有时间能再彩排一遍！”

　　顾曦难得也对这类活动很感兴趣，光速从座位上起立：“走吧！”

　　季樱跟着她们起身离开教室。在出门前一刻，她又忍不住扫视了一眼教室的角落，许海越也站起身，好像在和身边的肖澄说话，手上整理着灰扑扑的围巾，像麻雀的尾巴。

　　他大概也要去吃饭了。

　　不知道他会表演怎样的节目呢？

　　季樱在走廊里和女孩子们排练唱歌时，从来没有撞见过许海越，让他们的节目显得更为神秘了。而在这紧锣密鼓地筹备晚会的几天中，她也没找到和许海越交流的机会，干脆将这份好奇留到等会儿的晚会上再揭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