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线》枫千羽

56、途中10

　　十二月的雪落了满地，将学校染成皎洁的一片。

　　自习课上，季樱向窗外眺望，从她的位置能看到操场的一角。已经是这个冬天的第二场雪了，操场虽然没锁，但也空空荡荡的，纯白的新雪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她已经两周没有跑步了。

　　坚持了那么多年，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都没有中断过的跑步，却因为伤病而中止，让她心里发堵。

　　她又悄悄看向教室另一侧许海越的方向。他正拧开保温杯，将热水倒进杯盖，眼镜片上沾了些水雾。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烤得人心头发烧，但他还是习惯戴着围巾，补完水后就继续埋下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他们有好几天没有讲话了。谈不上有什么龃龉，只是，一旦停止训练，似乎也就不必在每次训练之后一齐顺路吃饭。恰好她和顾曦这一桌现在轮换到了靠窗那边，而许海越和肖澄一桌在教室另一侧靠墙。他们好像失去了非见面不可的理由。

　　原来即使大家就在同一个教室里听课、学习，如果不刻意去制造机会的话，也很容易变成只互相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就像一年之前，他们彼此还不认识的时候。

　　而他在班里其实一直是这种低调的状态，她以为他是性格变了，但实际上，他的那些真诚、激动以及快乐的瞬间，充满热切期待的时刻，都只会在她面前展现出来的。

　　失去跑步这个媒介，他就重新缩回那个坚固的壳子里了。

　　“雪还没停啊，”顾曦看了看表，“看来今天不用扫雪了。”她抬头问季樱：“快下课了，等会儿一起去吃饭？”

　　“行。”

　　季樱收回目光，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书本，和顾曦一同起身去了食堂。她们经过门口的时候，许海越依旧头也不抬地写着习题。

　　周末拿到手机之后，季樱收到了一条来自季霖青的消息，发信时间已是好几天之前：“小樱，妈妈算了一下，应该来的及赶回去和你一起过圣诞，你可以想想有什么想吃的了！”

　　季樱没想到自己那个神出鬼没的母亲大人居然能在年底之前就回家，她太过惊讶，不由得多问了几句：“你几号到乐平呀？是只有你自己回来么，我爸没和你一起？”

　　季霖青很快回了消息：“只有我，他那边项目忙着呢，哈哈哈，估计年前都来不及结题了！他回不来，咱们两个去玩，享受‘二人世界’。”

　　没过多久，她又发来一条超长的语音消息，季樱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直接点了转文字，看着内容一行一行跳出来：“你是不是又忘记了，我们可不在一个研究组里啊，只是出差的位置很接近，他们做生态研究的离不了我们做分类的，有时候也会一起出去，但课题都是分开的……”

　　后面的文字季樱就没再看了。她的确很不了解妈妈和爸爸的工作，既然都是常年出差，知道他们做什么对她有好处吗？她已经习惯了这两位就和水中月、镜中花似的，在不知什么遥远的地方打转。

　　可是，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妈妈的时候，她仍旧没由来的悸动，心跳像是在敲一面节奏欢快的小军鼓。

　　“不用大费周章的，去吃这家吧。”季樱敲出的店名，是市运会那天，她和许海越他们一起去吃过的西餐厅。因为那天留下的回忆太过幸福，让她现在想起这家店铺，也有一种幸福充盈心间，她便很想再去一次。

　　季霖青：“可以啊，都听你的！”

　　这一年的平安夜恰巧赶在周六，不仅工作了一周的上班族们热衷于在这个时间出门游玩，与朋友或恋人维系感情；一周只放假一天的高中生们也都三三两两离开学校过节去。乐平这座小城的所有饭店这天晚上都是爆满，好在季霖青提前一周就和那家西餐店预定了位置，放学拿到手机后，季樱立刻就赶了过去。

　　“这边这边！”季霖青远远地就看见了季樱，大声和她打招呼，旁若无人的样子。季樱连忙别开脸，小步快走，来到季霖青面前坐下。

　　修养三周之后，她走路即使不拄拐，也基本感觉不到疼痛了。

　　西餐店不大的店面里充满了精致的圣诞气息，玻璃拉门上悬挂着冬青木编织的花环，店内的墙壁上贴了几串铃铛和彩灯，店铺中央的位置还摆着一颗及膝高的小圣诞树，店里灯光暗淡却雅致，十分富有情调。等待菜品上桌期间，季樱怔怔地看着季霖青，后者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也笑盈盈地看着她。

　　记忆中的妈妈似乎永远是现在这副模样，从来不会变老，也从来没有电视剧里会出现的，慌张、焦虑、气急败坏的时刻。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在一起吃过一顿充满纪念意义的饭了。

　　季樱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开口说道：“妈妈，其实我上个月进了一趟医院。”

　　“咦——？”季霖青脸上的笑容立刻转变为惊奇，她伸出手将季樱脸颊变的碎发捋到耳后，然后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怎么啦，我看着好好的呢？”

　　季樱的回答是这样的：“一年之前，我在班里一位同学的建议下，开始进行田径训练……”

　　这可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所幸这个晚上还有很长的时间，任由季樱将她们之间错过的日日夜夜都讲完。

　　热腾腾的食物上桌了，季樱边吃边讲，季霖青在认真倾听之余，也顾得上将食物盛到季樱的盘子里。

　　从第一次手计的400米测试，到训练一个月的约定，再到寒假也延续着的训练，校运会、市运会、省运会……越来越大的舞台，越来越高的期望，却因为忽如其来的伤病戛然而止。

　　待到桌上的餐盘都空空荡荡，饮料杯子也干净地倒映出白炽灯的反光时，季樱的故事也快要讲完了。

　　季霖青听完之后，发表的第一句感言是：“那个带你训练的同学是男孩子吧？”

　　季樱完全愣住了，脸上涨得通红：“这个不重要吧！”

　　“是呀，是呀，不重要，妈妈不该问的。”季霖青连忙摆了摆手，“话又说回来，我要是没数错的话，这一年时间里，你已经在市里市外参加过三场大赛，破了两项记录，还拿了好几个冠军回来？”

　　“这么说倒没错……”季樱嘟囔着。

　　没想到季霖青立刻起身离开座位，来到季樱身侧，将她一把搂在怀里：“我的姑娘真是太棒了！怎么能这么棒的啊，你这样真的是运动员了哎！”

　　来自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的体温，灼热地洒在季樱身上，让她呼吸一致，心跳莫名加快了许多。刚刚她像是借着某种冲动，一口气将故事讲完了，其实她很少在家长面前这样袒露自己的内心，在他们心中留下的恐怕更多是沉默寡言的印象。

　　她只觉得这些事一定要和谁说一说，知晓她经历的人，才有可能懂得她的疑问。

　　不过，来自母爱的夸赞和鼓励已经让她有点恍惚得要飞起来的感觉，好像双脚已经不踩在地面上了似的。

　　“还有，我期中考试拿到了进步奖，有200块钱的奖学金，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大考考好是会发奖学金的。”季樱说。

　　“我还交到了一个特别好的朋友，她是我同桌，几乎每次考试都考我们班第一名，她家里开了一家米粉店，做的特别好吃，明天我们一起去吃吧？——对了，她是女生！”

　　季樱连忙补充，随即又意识到，自己这幅急于否定的模样，反而使先前那个问题的答案变得昭然若揭。她猛吸几口气，让快得有些不自然的心跳赶快平复下来。

　　季霖青就在面前拄着下巴听她讲，好像永远也不会听腻一样。

　　“可是我没想好要不要转项，我舍不得，好像转项就是遇到困难之后突破不了，所以选择放弃一样。”季樱缓缓地说。

　　“为什么要转项？”

　　“因为……400米我已经瓶颈很久很久了，再这样下去……”

　　季霖青用目光鼓励季樱继续说下去。

　　“如果直到明年省运会都没办法达一级的话，我只能参加统招和一些普通学校的单招，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所以说到底，你是担心这个项目无法给高考带来足够多的助力，说到底还是在意考大学的事对吗？”

　　季樱忽然怔住。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季霖青这一句话忽然将她好几个月以来的所有焦虑、急躁、烦闷都高高捧起又轻轻接住，原来，不知不觉间，跑步于她而言已经不再是一种单纯的乐趣了。当她也开始苦心孤诣着如何才能提升成绩时，她就成了被几个数字控制心绪的人。

　　如此简单的道理，她到现在才明白。

　　“怎么可能不在意？如果不依靠跑步，那我现在每天花费这么多时间在跑步上……老师们对我迟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拿不到成绩，这一切也都失去了正当性。

　　季霖青伸长手臂，牵起季樱的手，将热度顺着皮肤表面传递给她：“小樱，我在体育这方面一窍不通，因为不专业，所以说不清你到底应不应该转项，这一点上你更应该听听你那个厉害的小同学的想法，这么长时间了，你们难道一点也没有沟通吗？人和人之间当然是需要沟通的，越是觉得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龃龉生长出来时，越要沟通，讨论不出来结果就下次继续讨论，因为我一直就是这么做的，而且还从来没有因为这样做而吃过亏，如果相信妈妈的话，你不妨试一试。”

　　“你还记得你升初中那一年，我们收到研究所要搬迁的消息时，曾经问过一次你的意见吗？”